第7章 不服

孟馨当然愿意学。

这时候的官字跟后世的简体字还是很不一样的。还有发音之类的不同,孟馨即便看过很多书,也绝没有身临其境来的效果好。

她还是觉得应该多造一些纸张出来。

字只有真正写出来传承下去,才能发挥真正的效用。

也只有在广泛使用之后,才能发现造字之后随之而来的问题,才能够进行改良和发展,从而长久的使用下去。

努尔哈赤沉吟许久,才说:“孤记下了。回头就让他们试一试。”

孟馨想说让她试试。

但想一想自己手底下的那么几个人,巴牙喇还有护卫努尔哈赤的职责,她的阿哈也根本不会造纸的工艺,她一个人没法完成,只好暂且放下这个心思。

建州有工匠在,术业有专攻,人家造纸的工匠肯定比她专业。

刻完了文书,努尔哈赤又让人叫了三个人来。

依次介绍给孟馨认识。

领命创制新女真文的两位巴克什额尔德尼、噶盖。还有如今正跟在努尔哈赤身边起草文书记录部族中公文往来的汉人龚正陆。

这三个人的名字,孟馨当然都在书上看过。

没想到大晚上的,还让努尔哈赤叫来和她见面。

努尔哈赤对额尔德尼和噶盖说:“侧福晋七日就通晓了咱们的文字。能读会写,你们不是要更多的人交流所得?可与侧福晋商谈。”

文字需要发展和使用,在交流读写的过程当中,一定会出现很多的问题,然后才会有约定俗成的答案出来。

新女真文草创就是脱出于蒙古文字,显然会出现很多的问题,额尔德尼和噶盖负责尽善尽美,自然需要很多的使用样本。

两人正为这事发愁呢,没想到大贝勒把他们喊来,居然是阿巴亥侧福晋学会了他们的文字。

这可真是喜出望外,立刻凑上来与孟馨交流。

部族之中的福晋们,从不只在后院中,像大福晋从前掌家,一应所出都是要过手的。

现在侧福晋过问文事,也不是令人惊叹的事。

只是没想到大贝勒身边的侧福晋,这位乌拉部新来的小格格居然能懂得文字,看来大贝勒是得了个好帮手呀。

努尔哈赤则把木简递给龚正陆,叫他修改润色,并且用汉文译写,这是要朝贡上表的贺文,只能给龚正陆写。

孟馨向来对文字敏丨感,她学了七日新女真文,就感觉出一些问题,本来从没有系统性的研究过满文,现在看到满文的老祖宗新女真文的雏形,就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形成文字和语言都需要一定的过程和时间,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就算是发展成熟之后,语言和文字也依旧会继续发展。

只能是在过程中慢慢完善的。

这是个长远的工作。

额尔德尼和噶盖听见侧福晋的话,都有了一些新的方向和顿悟,两个人兀自思索,孟馨也不打扰他们,而是悄悄看向努尔哈赤那头。

努尔哈赤表现出来的可靠与包容,让孟馨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参与很多事情。

她希望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是利用也没有关系,互惠互利的关系才能长久。

至少,他们的根本利益是丝毫不冲突的。

如果能让努尔哈赤更好,孟馨也愿意做一些事情。

不说远的,就说眼前。

龚正陆这个人写的文书,孟馨以前在书里看见过,可谓是文理不通,错别字极多。

这样的人在汉地不知道多少,几乎遍地都是,身上也没有功名,到了建州来却有这样高的地位,建州还是太缺人才了。

孟馨要是尽快学会官字,让努尔哈赤看见她的文才,是不是也能当个大贝勒身边的文书?

至少她不会写个错字连篇的贺文去明廷,叫朝廷上的人笑话建州都是一群没有文化的粗人野人。

努尔哈赤说了要教孟馨学字,不忙的时候,就把人带在身边。

他处理政务的地方也在东院。和富察大福晋的屋子隔了一些距离,中间有木栅栏相隔。

孟馨没想到自己学字的启蒙书是水浒传。

大贝勒的官字都是自学的,从小没人教过这个,后来走南闯北又要起兵打仗,更没有什么汉人师傅教他千字文四书五经。

贡市里悄悄顺回来的小说,就是努尔哈赤的启蒙。

孟馨学了几天,实在没忍住,摁住了努尔哈赤又要给她看一本小说的手。

孟馨说:“我都学会了,我背给贝勒爷听吧。”

是时候给大贝勒一点文科生的震撼了。

也实在是孟馨装不下去了。

一个从小就天天看书的人,过目不忘真的就是她天赋的技能了。不然为什么这么爱看书呢?

于是孟馨从头开始,把水浒传一字不落的背给努尔哈赤听。

大贝勒向来沉稳,情绪稳定,相伴这些时日,孟馨没有见到他有什么情绪失控的时候,就是夜里,偶尔会有一点点收不住力气的时候。

除此之外,简直是一个完美的领导者。

但是随着页数越翻越多,努尔哈赤的目光就渐渐变了。

孟馨说的是汉话,她怕露馅,也不敢太标准,正好吐字发音和现代不一样,孟馨腔调就是天然的别扭。

这些在大贝勒看来,也依然是天纵奇才的表现。

努尔哈赤定定看着孟馨。

那样深邃的目光,让孟馨有一种被看透了灵魂的灼烧感,她与努尔哈赤对视着,不知道心里的火也烧到了自己的眼睛里。

努尔哈赤递过去一杯温水,目光温和:“还能背什么?都背给孤听。”

孟馨接了水一饮而尽:“学过的我都能背!”

富察衮代进屋的时候,就瞧见了一副奇怪的场景。

她要来,当然是提前通报过的,得到了大贝勒的允许她才会进来。

她也当然知道阿巴亥在这里。

事实上,也就是因为阿巴亥在这里,她才要来的。

一进来,没瞧见什么亲香的画面。

就看见阿巴亥老老实实地坐在大贝勒身边,端着瓷碗在喝水。

她的脸很红,嘴唇也很红。不知道是不是屋里太热了。

要不然,大贝勒的嘴唇为什么也看起来很红呢?

还有一点水凝珠,像是刚刚喝过水的。

明明在用的,就只有阿巴亥手里的一个瓷碗。

富察衮代行礼后说:“叶赫妹妹来问我,我也是才想起来。早先同大贝勒商议的事情,大贝勒可有决断了?”

“叶赫妹妹病重,想请立小叶赫纳喇氏为大福晋,她说,这是她的心愿。”

富察衮代还在看阿巴亥。

这些年,大贝勒身边添了不少海西女真各部的侧福晋,没有一个像阿巴亥这么得宠的。

一时一刻都要带在身边,还要教她识文断字。破例突出的太过了。

大贝勒想离间乌拉部与叶赫部。

她也想拉拢阿巴亥一同应付叶赫纳喇氏的两个姐妹。

奈何阿巴亥不识抬举。

那就一窝子斗去吧。她这个大福晋稳坐高台犯不着低下去讨好哪一个了。

努尔哈赤垂眼,手里的书就放下了。

将那么几本快犯烂了的小说整整齐齐的摞在一起,他才说:“前几日的心愿,不是还说想要见一见叶赫的额娘么。”

孟古哲哲的病很沉重,医士说熬不过这两年。她倒好,今日一个心愿,明日又是一个心愿。

富察衮代不敢言语。

努尔哈赤瞧着淡淡的,但言语之中压迫感很重,更何况前日已经说过了,不许叶赫来人看望孟古哲哲。

孟古哲哲病了至今,一次都没有见过叶赫的家里人。

大贝勒绝情狠心。要干大事的人都是这样的。

叶赫言而无信,大贝勒也是心里记恨。

努尔哈赤抬眸,看见了孟馨的眼睛。

阿巴亥容有姿色,那双眼睛也生得好,努尔哈赤看了片刻,眼尾垂下来:“叫她来。叫众人都来。”

富察衮代明白,这是要一同商议的意思。

孟古大福晋拖着病体来了。几个侧福晋和一位小福晋也来了。小叶赫纳喇氏压根掩饰不住欢喜的样子。

只有在触及努尔哈赤沉沉眉眼时才有所收敛。

“族中议事,一致通过是准则。”

努尔哈赤道,“你们都愿意侧福晋叶赫纳喇绰奇做大福晋吗?”

哪怕是在建州,此时势大的叶赫也不容小觑。

没哪个愿意得罪叶赫。

更别说这个大福晋的位置,就该有一个叶赫的。

孟古大福晋不成了,这个位置就是她留给自己亲妹妹的。

建州本部的几位侧福晋,也实在很难越过去,纵然有这个心思,上头还有个富察衮代压着,她们也没有办法。

不管心里怎么不情愿,都只能说愿意。

小叶赫纳喇氏就更得意了。

趁着努尔哈赤不注意,她甚至在冲着阿巴亥眉眼示威。

“阿巴亥。”

努尔哈赤看向身侧,“你为什么不说话?绰奇做这个侧福晋,你愿意吗?”

孟馨对着小叶赫纳喇氏甜甜一笑。

转头对着努尔哈赤说:“绰奇侧福晋与我不睦,她要做这个大福晋,我自然是不服的。”

一语即出,众人皆惊。

孟馨微微一笑,没有人敢说个不字,她就敢。

努尔哈赤要顶她上去做个出头鸟,正合她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