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合一 大爷节哀,明姑娘去了!

明滢眼前天地倒转。

不知是被疼晕的还是被这句话砸晕的。

甚至流出的血都是冰冷的, 淌在地上,凝固成刺目的红。

“当真下了这个令?”大夫医者仁心,看着榻上瘦弱的女子, 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千真万确!”丫鬟催促, “快点吧, 只管把孩子保下来,大爷回来重重有赏。”

那丫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锋利的针,狠狠扎在明滢心上,敲骨吸髓。

她攥紧拳,指甲嵌入血肉,满手都是血。

直到这一刻, 她如梦初醒,那双水润漂亮的眸子因遍历折磨与伤痛翻涌起一片猩红。

原来……

原来他留下这个孩子, 把她困在身边, 等的就是今日啊。

他疼惜县主不能生育,要把她的孩子给县主养,而她的生死, 所有人都不屑一顾。

或许他本来就打算,等她生下孩子便将她处理干净,如今倒无需他亲自动手了。

她疼到浑身僵麻,发出“嗬嗬”的惨笑,像是反抗,像是求助。

可她如刀爼上的鱼肉,无法反抗,亦无人可求,唯一为她着想的凌霜也不在了。

想到凌霜,她醍醐灌顶。

原来他下令赶走与她相熟的丫鬟, 活生生打死凌霜,就是要让她孤立无援,好被生生害死在产房。

她的喉咙里不断扯出沙哑之声,刮人耳膜,痛彻心扉,几分凄惶,几分怨恨。

裴霄雲,你为何要这么无情?

我曾经,是那么一心一意对你。

你为何不顾我的性命,要硬生生地夺走我的孩子。

为何不肯给我一条生路,为何不肯让我活?

强烈的恨意燃起涣散的心神,一丝光亮劈入眼,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几道话语清晰灌入耳中。

“阿滢,你快跟哥哥走,你们好好活下去!”

“阿娘!阿娘!”

夤夜,她在冷风中狂奔,只听到阿娘对她说:“好好活着。”

她被人追赶,失足滚入河中,有一双冰冷的手缠住她的双足,不断拖她往水里沉。

她张开双臂,哪怕力气微小,仍憋着一口气一寸寸往上游,直到挣脱那双手,窥见一丝天光。

“生了!生了!”稳婆抱着孩子,“是个小千金!”

直到听到婴儿洪亮的哭声,明滢才流出温热的泪,她又一次活了下来。

窗外的光影打在她苍白的脸庞上,她恍然发现,好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好的阳光。

产房内涌进来许多下人,明滢意识恍惚,看不清她们的脸,只伸出颤抖的指尖,想触碰婴儿温软的脸颊。

“还不赶紧抱出去!”方才传话的丫鬟呵斥稳婆。

稳婆不敢违抗,赶紧抱着孩子出去。

明滢看着孩子被抱走,激动得撑起身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们让我看一眼她……”

她拼命生下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眼睛、鼻子、嘴巴,便被这样抱走了。

丫鬟虽在安慰她,言语却格外犀利:“姑娘,孩子是早产,抱去给奶嬷嬷养了,用不着您操心。将来县主是不会亏待您的孩子的,有你这种身份的母亲,反倒令孩子蒙羞。”

明滢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一人坐在满是狼藉的榻上发怔。

蒙羞吗?可那就是她的孩子,与她血脉相融!

鬼门关走一趟,她发丝淋漓,面色惨白,若不是嘴里还能呼出一口气,实在不像个活人的样子。

去母保子。

她命大没死成,裴霄雲是不会放过她的。

说不定马上就要给她灌一碗毒药,或是像凌霜那样活活被打死。

她不能坐以待毙,哪怕提着半口气,也要争一线生机。

孩子毕竟是他的骨肉,他既然要这个孩子,碍于名声,想必不会苛待她,留在国公府吃穿不愁,比待在她身边强多了。

她翻出给孩子缝的肚兜,温柔地摩挲布料,就像在触摸孩子的脸,轻声在诉说。

“别怪阿娘狠心,你也在这府上好好地活。”

月色高悬,虫声穿透窗纱。

蓝氏吩咐下人打了珠帘,刚要阖眼睡下,外头便传来急躁的脚步声。

“夫人,大爷房中的那个明滢说要见您,人就在外头。”

蓝氏尤为疑惑,蹙着眉:“田嬷嬷,你是老糊涂了?什么腌臜贱婢都往我院子里领。”

听下人说母女平安,她方才还道竟是个命大的,好端端的来找她做什么?

“轰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田嬷嬷面露难色,掐了掐帕子,凑过去悄声跟蓝氏说了几句什么。

蓝氏愀然色变,眸中闪着暗波:“让她进来。”

明滢披了件带血的外衫,在外头跪了许久。

刚生产完,哪怕是炎炎夏日,她的身子也耐不得一丝风,手脚冰凉如铁。

又过了半个时辰,田嬷嬷出来领了她进去。

她跟在身后,进了屋,屋里不见一个丫鬟,只见蓝氏独自坐在上首,面色不善。

“你好大的胆子!”蓝氏狠狠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拆了。

早知如此,生产时就该给她灌一剂猛药。

“夫人恕罪。”

明滢声色缓慢,连说一句话都要喘气,“您与二老爷的事,我本想烂在肚子里的,可我如今走投无路,只能求夫人大发慈悲,肯予我一条生路。”

她说完,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头。

左右她给人磕头也磕习惯了。

她深知自己的处境,生下了孩子,她随时都有可能性命不保。

在生下孩子的那一刻,她才真正地发觉,活着真好,可她都没见过几日外头的晴空与艳阳,高山与流水。

她没想到,许久之前,她看到的一件事,竟成了她如今唯一的希望。

“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蓝氏居高临下睨着她。

明滢微微抬首,从只能窥见一双嵌着珍珠的鞋面,到渐渐直起身子,对蓝氏对视:“不需要夫人做什么,只要夫人放我走。此事对我来说难如登天,对夫人而言却不过动动手指。我走了,夫人的那件事,便不会有人知道。”

“若是我不依呢。”蓝氏悠悠道,“只有死人才最会保守秘密。”

明滢面色浅浅一变,随即转为平淡:“大爷宠我这许久,我多少也有些人脉,我若死了,夫人的秘密恐怕会在府上人尽皆知。我的本意并非为难夫人,我只求一条生路,夫人就像赶猫狗一样,把我赶走就行。”

她在袖间捏紧冰冷的指尖,左右就是这一搏。

夫人若答应,她便有生路,若不答应,大发雷霆要杀了她,那与等着被裴霄雲的人处死也并无区别。

两双眼睛无声对视,剑拔弩张,不肯退让。

最终,蓝氏哂笑:“好,我答应你。”

至少不能让她死在府上。

若真抖出去一两句……

明滢眼眶一酸,几滴泪落在手背。

“不过,你今晚就得走。”蓝氏道。

“多谢夫人!”明滢掌心缭绕热意,再次跪下磕了几个头。

人走后,蓝氏发疯般砸着房中物件,她想起明滢那张脸,恨不得即刻掐死她。

“敢威胁我?”动静止息,她露出一抹狠厉的笑,朝田嬷嬷使了个眼色。

田嬷嬷立即领命。

明滢回到兰清濯院,拿走了孕期绣的一箩香囊,再去了凌霜房中拿了她托付给她的包袱。

出来后,看见横放在房外的琵琶。

是那日她们强行要她搬挪屋子,把她的东西连带着这把琵琶也全扔了出来。

琵琶一直放在门外,她也没心思收进来,如今看了,更是由心底涌上一股恨意,抱着琴轴往地下一砸。

琴轴粉身碎骨,琴弦分崩离析,过往如齑粉,灰飞烟灭。

蓝氏怕她有动作,派了田嬷嬷过来盯着她,不断催促:“快走吧,角门开了,夫人只给你一刻钟。”

哪怕是压低了声,却也惊动了院里的丫鬟,有人提着灯出来看,头刚探出来,便被田嬷嬷一瞪:“贱婢,看什么!”

那人即刻缩回头去。

明滢也不敢耽搁,与蓝氏谈判无异刀尖上舔血,好不容易搏来一条路,她匆忙背起包袱,跟着田嬷嬷从角门出去。

出了府,夜静得可怕。

照路的风灯被风吹熄,四下俱暗,涌上陌生脚步声。

明滢汗毛倒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等她回头,后脑便遭一击,昏了过去。

……

子夜,一辆平车行驶在城郊山上,车轱辘碾上石块,车身剧烈颠簸。

明滢被颠醒了,骨头都要散架,后脑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陷入混沌,正当要翻身时,听到几个男人的声音。

“这黢黑一片,真是见了鬼了,咱们直接把人弄死,丢在这路边不行吗?”

另一人附和:“不成,夫人说了,要活埋!还不能叫人瞧见尸体,惹出麻烦。”

明滢瞳孔骤缩,捂着口鼻不敢出声。

意识渐渐回笼,她记起自己刚出府便被人打晕了,原来夫人是想杀她灭口。

她不敢大声呼吸。

好不容易出来了。

她想活。

平车被拉到山顶的一棵树下,那几个男人拿了铁锹去树下挖坑,丝毫没注意车上躺着的人。

“快点,铆足劲,怪瘆人的!”

明滢趁他们不备,侧身一翻,滚到了深长的灌木丛里,她身子轻盈,并未弄出多大动响。

山顶没有路了,她撑着虚弱的躯体,摸黑往山下跑。

树叶沙沙,惊得乌鸦拍翅而飞。

身后是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的谩骂。

是他们追来了。

明滢全凭意识吊着一股劲,跑得太快,被石块绊了一跤,哪怕磕得头破血流,也得咬牙爬起来。

再坚持一下,不能停下来。

她用尽了力气才跑出来,不能就这么死在这。

她不甘心!

最前方无路,是一道斜坡,她猛然止住脚步,踢出几颗飞溅的乱石。

夜里太暗,看不清这道坡有多高多深,掉下去会不会粉身碎骨。

预感身后的人逐渐逼近,她的呼吸杂乱无章,仿佛要窒息溺死。

反正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生与死之间搏。

万一能活呢?一线生机总比被活埋好。

她闭上眼,向前滚了下去。

随后,那几个男人追到此处,有人欲穷追不舍,却被制止:“你疯了?那下面是乱坟堆!”

“可夫人说了……”

空谷传来几声狼叫,那凶狠凄厉的呜嚎听的人浑身发冷。

“下面都是狼,你以为那小娘们还能活?明早就被狼啃成骨架了。”

几人争执一阵,鸣金收兵,回去复命。

明滢摔了一记闷痛,好在垫在一团软物上,并未摔断腿脚。

她挣扎着爬起,虽看不见,却好似摸到了人的五官,冰冷黏腻,散发阵阵恶臭。

她额头沁出冷汗,才发觉这是乱葬岗。

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她还活着。

她在死人堆里爬了许久,才爬出乱葬岗,又沿路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东方既白,终于到了山脚。

此刻朝阳升空,第一缕和煦的光打在她身上,她才真正活了过来。

早晨的街市烟火弥漫,车马粼粼。

她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堆绣品走进了一家绣坊:“老板,您看我这些东西您这收吗?”

男人瞅了一眼,见她衣裙脏污,浑身的穷酸样,绣法倒还能看,随手拿了一百个铜板给她:“一百文,要就把东西留下。”

“我要。”明滢喜出望外,放下东西,拿了那一百个铜板。

这一百文,能救她的命。

她实在是太饿太累了,拿着钱去吃了顿饱饭,在一间简陋的小客栈提心吊胆地歇了两日。

恢复了一些精力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若是国公府的人发现她没死……

她要出京。

可没有足够的银子、没有路引,不论是陆路水路都离不开京城。

圆月高悬,六月十五,她犹记,今日是凌霜的生辰。

她怎么也没想到,最终出府的会是她。

只有她一人。

哪怕走投无路,她还是用身上仅有的钱,买了一沓纸钱。擦亮火柴,将那沓纸一张一张烧了,眼泪滴在火焰中,瞬间被橘黄滚覆吞噬。

火烧的旺,将她脸上的泪烤得干涸。

她郑重跪下,朝着那堆灰烬,给凌霜重重磕了个头。

起身时,碰到桌上的褐色包袱。

这是凌霜的包袱,她还准备去了苏州,再将凌霜的东西托付给她的表哥。

包袱落到地上,系紧的结散开,一封路引重重砸在她的鞋面上,跟着滚落出来的,还有一吊钱与两粒碎银。

她泪水再次模糊视线,拿着凌霜的路引与钱,替她去苏州看一看。

次日清晨,红日从江面升起,渡口人来人往。

一只去苏州的客船载满行客,勘验完路引,明滢如愿上了船,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

梢公抛开船锚,兜满了风的船帆高高鼓起,船身离岸,缓缓向江面游移。

明滢坐在舱边,打开窗,浩荡江风吹开衣襟,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舞动。

这一刻,她只听得见江流的奔腾。

……

七月末。

裴霄雲尚在济南府处理侵吞赈灾银一案。

此案盘更错节,他在济南延宕了一月有余。

京中传来皇帝驾崩,太子遇刺的消息,接踵而至的便是翊王起兵造反,控制皇室。

翊王的反心昭然若揭,起兵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本想与翊王府结亲,先反了萧琅,在反过来啃翊王这块难啃的骨头。

可没想到,老皇帝竟提前死了,京中的局势跟着风云变幻。

济南离京城近,信件传过来只需三日,这便说明谋反一事最多不超过五日,翊王埋伏在西北的兵力尚未来得及动作。

将这股强劲的后援给斩了,翊王便难成气候。

“拿我的令,去都指挥使司寻梁将军过来。”如今在地方上,他无人可用,只能孤注一掷了。

梁非同为人赤胆忠心,果不其然,听闻翊王预谋篡位,当即便愿领兵与他去西北擒贼。

日夜兼程,赶到陕西,好在裴霄雲手上有林霰一早给他画的西北地貌图,顺着此图摸清了那批兵马可能藏身的位置。

西北三府的都指挥使司皆派兵上山,裴霄雲封了出山的路,连夜部署兵力从两翼围剿。

敌方被打得措手不及,裴霄雲身披甲胄,“翊王谋反,已被擒获,太子殿下派本官清剿反贼同党,尔等若不再负隅反抗,可留一条性命。”

敌方群龙无首,只得扔下兵器投降。

此战准备充分,前后不到一月,便剿了数两万兵马,其中一个小小的陕西府都指挥使守备横空出世,杀敌数百,当居首功。

裴霄雲有几分敬佩此人,欲请人来见,却听说人已经走了,问及身份,才知道是浙江总督沈家的义子。

他不做多想,此战告捷,该回京处理烂摊子了。

京城,黑云压城。

自太子血溅宫门后,翊王早早封锁城门,掌控禁军以控制皇室。

他怕最近的湖广有兵打过来,故而一月前便发密信调派西北的兵力火速入京,可如今连个马蹄印都没见到。

“王爷!!”副将慌慌张张来报。

翊王双眼一睁:“可是西北的兵到了?!”

“西北的兵被安国公带人给端了!他、他正带了兵来入京勤王了!”

安国公正是裴霄雲,袭爵后便改了封号为安。

翊王两眼发黑,咳出一口血来,这才恍然大悟:“我这是被那竖子给耍了!”

勤王之兵撞开城门,一路势如破竹,当夜便擒了翊王。

覆盖皇城长达数月的乌云终于散开。

料理了一夜后事,裴霄雲疲惫不堪,看到宫阶上一抹抹流淌的深红就头疼欲裂,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浑身像被虫蚁啃咬。

他意识到这是毒发了,出宫便要回府。

想起了明滢,许久都没见她了。

算了算,孩子出生都有三个月了。

马车上,他被疼痛折磨得坐立难安,像有一只手在不断翻搅他的神思。

他迫切想见到明滢。

等着她为他寻来解药,用绵软的手轻轻替他按额头,这般想着,似乎都能闻到她身上的甜香,心绪稳下来不少。

马车遇到阻拦,停了下来。

一位蓬头垢面,衣裙脏污的女子在车前拦路,侍卫以为是哪里涌上来的乞丐,一脚将她踹开。

“阿雲哥哥!”女子从泥水中爬起,拍打着车壁,喊得歇斯底里。

谁还认得出这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嘉宁县主萧扶楹。

如今已经不是金尊玉贵的县主了,一夜之间,已沦为罪臣之女。

空青朝车内道:“大爷,是嘉宁县主。”

裴霄雲不耐烦摆手:“赶走。”

萧扶楹听到他淡漠的语气,心头一坠,扯着车帘大喊:“阿雲哥哥,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成亲……”

听到她的吵闹,裴霄雲愈发心烦意乱,想到萧扶楹昔日对他的威逼,他眼底泛起猩红的血丝。

他说过,不会让这些人好过。

“空青,别让她再说话。”

回了府,直奔兰清濯院,他步履虚浮,被那毒搅得天翻地覆。

满院的下人见他回来了,排成一排行礼。

裴霄雲看也不看,先去了自己房中,不见明滢的人影,心头有几分前所未有的空虚。

又想到他离去时她还在怄气,难不成他离开这么久还没消气?

他快步去了她房中,喊着:“绵儿,绵儿?”

推开房门,里面什么也没有,陈设被搬得一干二净,只有一张空床。

他手腕颤抖,狠厉的目光扫向那排下人。

“大爷节哀!”

丫鬟们跪的跪,哭的哭:“明姑娘福薄,难产……去了!”

裴霄雲脑中像轰开一道雷,劈得他四肢发凉,他只见那些丫鬟嘴唇快速开合,却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空荡荡的屋子灰暗阴冷,像即刻要坍塌下来,那些冷气钻入他骨缝,与痛意相融,他额头冒出汗珠,弯腰吐出一口黑血来。

“大爷!大爷!”

裴霄雲醒来时,窗外夜如墨,雨如缕。

晕过去时服了药,毒已经褪了,神思仍是云里雾里,他抓住一团挥散,总算清明几分。

耳边蓦然回荡晕倒时那些人的话。

可他如何能信,呛出一声哂笑:“去把明滢给我叫过来,她若是再敢生气,我就把她送回扬州,送回眠月楼。”

她不就是跟他置气吗?

胆子越发大了,竟敢躲着他。

空青抿了抿唇,硬着头皮道:“大爷,您节哀吧,他们都说了,您启程没几天,明姑娘就早产了,只留下了孩子,尸骨都已下葬了!”

裴霄雲听着空青的话,低头看着满地晃荡的影子,复杂的眼波随之晃了晃,心口发虚,不知为何,有几分慌乱。

怎么可能?

他每回办差,她都会在家中等他归来,笑吟吟地来迎他,问他渴不渴,累不累。

她怎么会死了!

怎么可能呢?

“难产”两个字刺在他心头,像爪子在挠,一下一下挠破皮肉。

他想到她身子一贯不好,一场风寒都要躺两三日,还喝过落胎药,虽救治及时,可脸色也比从前更憔悴。

他不畏寒,却真切感到一股寒意缠绕心头。

院里三两个知道内情的丫鬟婆子,都被蓝氏死死攥住了全家性命,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吐。

裴霄雲叫了这些人进来,一个个跪下死死磕头,皆道人就是难产死了。

他坐了一夜,睁眼看到天亮。

他本来想着,太子那些人逼他逼得紧,待他回来,就把明滢送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伪造个假死先稳住他们。

左右他与那些人周旋不了多久,等局势已定,就把她接回来。

一切他都想好了。

可一切又都与他想的不同。

那些事提前发生了,她也……

他头脑依旧发胀,总感觉房中、院子里,处处是她的身影。

她端着一盏木樨清露上来,脚步款款,风中带香,甜甜地笑着,问他:“公子,这是奴婢新泡的茶,火候正好,还加了点蜂蜜。”

他神使鬼差伸出手,抚上那盏温热的茶,视线顺着那只手,缓缓向上看,她的五官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女子的脸。

“大爷,用盏茶吧。”

碧荷仗着有几分姿色,所有人看裴霄雲伤神,都不敢凑到他跟前,唯独她觉得是个机会。

裴霄雲心中那丝残存的绮梦被她搅乱,抓了茶盏摔到地上,眸中迸发出一丝狠光。

碧荷扑通跪下,哭得梨花带雨,便听见一道冰凉的话音悬在头顶。

“谁让你们把她的东西收走了?”

她的房中,不见一丝她的影子,仿佛就走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就像,没有这个人一样。

碧荷自然不敢应,连忙推卸责任:“大爷明鉴,我们不敢!是县主身边的嬷嬷来了一趟,说明姑娘的那间屋子将来要给县主的陪嫁丫鬟住,逼着奴婢们把东西收走了。”

裴霄雲气得冷笑,阴恻恻盯着她:“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们是谁的人?听谁的话?”

他的院子,何时轮到旁人做主了。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裴霄雲眼前天旋地转,闭上眼,满目都是明滢的身影,却又不得不被这一声声聒噪拉回现实。

他狠狠罚了这些办事不利的人。

碧荷被打瘸了一条腿,当即昏倒被拖下去,其中几个人当场就没了气,院里满地都是血。

他吩咐人将那间房重新布置回原来的样貌,院中刺目的红绸也被一一复原、扯落。

下人抱了孩子进来给他看,襁褓中的孩子正闭眼熟睡,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仔细看了几眼女儿。

不知是否抱来的时候被阳光晒到了,皮肤上还透着一层淡粉,小小的嘴巴和鼻子,那双眼睛纵使闭着,他也能想象得出睁开后应是又大又圆。

像她,全像她。

她不是最在意这个孩子吗?她怎么放心抛下孩子死了?

她从前说愿意一辈子跟在他身边报答他的恩情,就是这样报答的?

“大爷,您给小姐取个名字吧。”

“先抱下去吧,好生养着。”

裴霄雲此时哪里有心思,他沉浸在明滢的死讯中,时而冷笑,时而沉默,摸着她给他打的那条络子,神出天际。

空青进来:“大爷,内阁的几位老大人来邀您议事。”

裴霄雲不语,似乎在想着什么,半晌,才缓缓开口。

“她葬在哪?”

他兀自耸肩冷笑。

离开时还是一个会说话、会跟他置气的大活人,一回来,就成了一抔黄土?

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葬在,城郊清濛山。”

城郊的清濛山,是处不错的坟地。

葬的多是些权贵人家尚未入族谱的妾室。

明滢葬在此处,还算是抬了她的身份的。

裴霄雲下了马车,湖蓝色衣摆荡出一阵冷风,眼前是一堆黄土与一块空荡荡的墓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说到底,她只是个陪了他许多年,有些情分的下人。

可他第一次感到,心口会有这种如何也塞不满的缥缈空虚之感。

她就葬在这,冰冷地躺在那堆黄土里?

如果不逼她喝那碗落胎药……

但很快,他便掐断了这丝想法。

她死得毫无征兆,自从来了京城,她胆子便越发大,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与林霰一唱一和,还敢生他的气,他如何确定这次是不是骗他的?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亲眼看到她那张脸。

雨丝垂落,纷纷扬扬落在裴霄雲身上,他一步步走过去,声色平淡:“来人,把坟挖开。”

空青本以为他是去悼念明姑娘,乍一听要挖坟,吓了一跳。

“大爷,人死不能复生,使不得啊!”

“我说,把坟挖开。”裴霄雲再次道。

大雨滂沱,山林幽静,几把铁锹深入泥土中,不断铲出黄泥,平整的黄土渐渐塌陷。

每塌一分,裴霄雲的眸色便暗一分。

他竟有些害怕,真的是她那张脸。

终于,一抹粉色裙角先被挖出,泥土中还带出了一根红珊瑚发簪。

那是他送她的衣裳,他赏她的发簪。

他目眦欲裂,这些东西像尖锐的刺,深深刺入他眼底,那双眸猩红翻涌,额头又在突突地痛起来。

他的毒发,竟这么频繁了。

那衣裙被泥土染得脏污,像一朵枯萎的花,在他眼前越绽越大。

他仿佛看见了她穿着这身衣裳,戴着那根簪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有几分明媚,几分赧然。

空青实在看不下去,别过头:“大爷,明姑娘也是个可怜之人,她是没这个福气跟着您,您就让她安息吧。”

裴霄雲头晕目眩,扶着马车缓缓喘息,心血从胸膛涌上喉头,似乎再多看一眼,又要像昨日那样吐出血来。

“住手,住手!”他喊道。

黄土被掩埋回去,好像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想,她怕冷,若是他早回来些日子,还能给她备一副棺椁,如今尸骨怕是都已腐烂,再移棺,总归是惊扰了她。

“将这四周清理干净,建个陵吧。”

此后的两个月,裴霄雲为了不想起明滢,一头扎进成堆的政事里。

他平反有功,许多人以他马首是瞻。太子死了,名正言顺继位的便只有尚且五岁的皇太孙。

裴霄雲以帝师之名辅佐幼帝理事,杀鸡儆猴,恩威并施,先以雷霆手段铲除了一批世家,重整科举,收拢民心。

朝中再无人敢有微词,甚至大批官员纷纷示好,送上金银珠宝,貌美姬妾。

财物与女人,他一个也没收,并且记下了这些溜须拍马之人的名字,留以严查。

劳碌了一日,终于回了府。

兰清濯院一派死寂。

自从明滢死后,他就不爱回府。每次回来,都像被一双手扼住喉咙,呼吸不畅。

总算得闲,去了房中看了看女儿,此时夜已深,摇篮中的小人不知是醒了还是没睡。

见他进来,就那样睁着大眼直勾勾看着他,不哭不闹,格外乖巧。

裴霄雲只是看着,便觉得心头一阵落寞。

这孩子与她有八分的像。

想到孩子还没有名字,他快步走向桌案,铺纸执笔,龙飞凤舞写下两个字。

寓安。

乳名就喊安安。

苏州。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暮春时节,杏花巷最后一户人家的院墙上摆满了盆栽,开得最好的当属那几盆白山茶。

这户人家姓沈,长辈病故,只有沈家女儿一人居住,不久前,沈家来了位远房亲戚,叫沈滢。

至此,便是沈家两个女子结伴同住。

“阿滢,自从你来了,我家的铺子都盘活了。”沈瑶看着桌上的两盘肉,两眼放光,“如今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明滢半梳起发髻,气色红润,人也比前几个月爽朗了不少,数了几吊钱给她:“这是这月香料铺的盈利,都给你。”

距她刚来苏州,已快过去半年了。

那日到了苏州,她昏倒在了渡口,是沈瑶救了她。

她因生产后未得到及时安养,身子不堪重负,积劳成疾。在沈家养病的几个月,一直都是沈瑶花钱给她抓药。

沈瑶父母双亡,是个孤女,有意留她在家中作伴,她怕节外生枝,故而也改成了姓沈。

养好身子后,她与沈瑶提议将家中空置的铺子改成一间香料铺。

她从前学过制香,加之铺子开在当地最大的乐楼百里轻对面,每日来买香的女子络绎不绝,生意也愈发红火。

将盈利都给沈瑶,也是为了还她的人情。

“能吃上这么多好东西,都是你的功劳,你没来时,我家的铺子都快被亲戚夺去了。”沈瑶并未全拿,推了一半回去,“这些是你的,你收着吧。”

阿滢这么厉害,带她吃香喝辣,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她已是万分感激,这份情谊又岂是金钱能够衡量的。

明滢耐不住她的推却,把钱留了下来,“那好吧,我多给你做几顿肉吃。”

碗碟碰撞声清脆悦耳,穿堂风掀帘而过,带来一阵清幽的花香。

她回首望向小院子里种的山茶花,在国公府时总是种不好,在这里,却开得那样好。

从生下孩子到死里逃生,她就像是死过一回的人。

如今回想,犹如一场梦。

好在都过去了。

从前再不堪回首,再颠沛流离,如今也有一个家了。

“阿滢,今夜有新乐师来百里轻谱曲,谁能弹他的曲子夺魁,往后可就是百里轻的红人了。”沈瑶对今夜的比赛跃跃欲试。

沈瑶的母亲生前就是百里轻的琴师,故而她也钟爱各种琴,知晓明滢也会弹琵琶后,二人意趣相投。

香料铺夜间是不开门的,明滢和沈瑶晚上会去百里轻弹琵琶,偶尔遇到新曲子要伴舞,也会去跳,每一场都能现结工钱。

晚上闲来无事,还能多赚一笔。

明滢问:“是上回那个徐乐师吗?”

沈瑶摇头:“听说这人可比徐乐师厉害多了,我也不认识,等会去瞧瞧就知道了。”

用了膳,两人便去了百里轻。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自古便是风雅事,都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的翰墨曲艺当称一流,

因此,苏州的百里轻能与京城的扶光楼媲美。

今日有乐师谱新曲,百里轻的人比寻常多了一倍,一楼男女老少座无虚席。

明滢与沈瑶换了衣裳,拿了琵琶,便收到了一纸新曲。

曲子是乐师现作的,只给每人一刻钟的时间,抽签上台弹奏,由座下看客选出最佳者,此人便能成为百里轻的乐师。

明滢看了一遍曲子,神态自若。

虽复杂,但却是一首极好的曲,亦能看出谱曲者技艺高超深厚。

今晚参赛共有五人,皆是通过层层遴选上来的。

沈瑶抽了签,率先弹奏,一时紧张漏了一拍,她察觉出了错,弹完后红着脸匆匆下台。

“挺好的,你上弦弹得真好。”明滢耐心安慰她,而后也轮到她。

她认为这首曲子该是慢曲,纤手缓缓拨动,弦音像是一股潺潺清流,舒缓悦耳,又如玉石相击,清泠明净。

快慢得当,无一丝卡壳与慌乱,曲毕,优雅躬身。

接着,台下掌声如雷,如浪潮不断。

二楼雅间,也有一双温润的眼在注视她。

沈瑶拍胸脯打包票,说今晚魁首非她莫属。

明滢不语,她也不是想争什么,就算输了也没关系。

她只是觉得这样一首佳作,她该用心弹出来给客人们听,不负他们的来意。

后四人演奏毕,台下看客以竹枝充当票数,推选魁首。

明滢静静等着侍者清数竹枝。

票数清算出来,胜者是画桡。

“怎么是她啊,她都弹错了好几怕,他们听不出来吗?”沈瑶早就听说画桡为了夺得魁首,暗中请了好些人来,都是只为她助威的,“这些人真是牛嚼牡丹,山猪吃不来细糠!”

明滢长睫轻扫,有片刻静默,而后,按捺下替她鸣不平的沈瑶:“客人们爱听的才是好曲子。”

“他们那是爱听吗,他们那分明就是……”

“我认为这场票数有失偏颇。”

二楼传来一道清越男声,打断了沈瑶的话,亦喊停了掌声。

明滢随着众道目光循声望去,见一位神清骨秀、眉眼俊逸的白衣男子负手走来。

她瞳孔放大,心跳犹落半拍。

对面之人的五官越走近越清晰,她认出林霰,满心惊讶。

林先生,也算是曾经的故人了。

原来,这首曲子是他作的,怪不得呢。

林霰与她对视,朝她微微颔首,她出于礼节,点头示意,可随即,她又像是想到什么,一阵不自在绞缠心头,匆忙垂首。

台下有人发问:“林先生何出此言?”

“林某不才,方才那首曲子正是出自在下之手,此曲的灵感来自我游清溪山时,见到诸多山间风物,心中尤感怡然悠闲。画桡姑娘的曲子急躁奔放,虽韵律明晰,却与我原本的曲意背道而驰。”

林霰看向明滢:“而这位姑娘,曲调舒缓优美,如春风化雨般柔和,我一听之,好似清溪山的景致又赫然在目。故而我以为,这位姑娘担得魁首之名。”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点头道是。

画桡瞪着明滢,又羞又愤,咬碎了一口银牙。

明滢脸上烧得厉害,根本不敢抬眸看林霰。

她手指绞着衣裙,陷入莫大的窘迫,那是从前给予她的阴影。

她以为她与林先生只是萍水相逢,往后再也不会相见,可没想到,还会在此种场景之下重逢。

林霰走到她身边,把象征魁首的花笺给她:“今夜的魁首,应当是你。”

从今夜在百里轻见到她,他便深感震惊。

裴霄雲是什么人,他是清楚的,他也看得出,裴霄雲待她很不好。

分明是一株向阳而生的花,他却折了她的枝叶,把她碾进泥土。

刚离京的那段日子,他脑海里偶尔会一闪而过她的身影,有哀叹,也有惋惜。

如今再次相见,惊讶过后,觉得她脱胎换骨,与从前那个瘦弱胆怯的女子截然不同。

半年很长,半年也很短。

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庆幸,能看见这样的她。

最终,明滢缓缓抬头,看着他,也看向台下众人,接过那支花笺。

“多谢林先生。”

花笺被她牢牢紧握,这就是属于她的。

都过去了,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新帝继位一年,重设科举,从寒门中选拔人才,拢权的士族一连倒了好几个。

年仅六岁的幼帝还在跟着太傅认《政要》上的字,那些雷霆手段自然是出自安国公裴霄雲之手。

这一年间,他独揽决策,说一不二。

到了摄政的地步就必有人指他为乱臣贼子,行刺他的人如过江之鲫。

可帝王庸碌,朝堂百废待兴,没有一个人能杀得了他,

皇室宗亲枝叶凋零,下面不乏野心勃勃的臣子,人人都想挟天子令诸侯,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本事。

自明滢死后,裴霄雲毒发间隔得越来越短,比往常愈加痛苦煎熬,常常夜不能寐,闭上眼都是她的影子。

这日清晨,他从浅梦中醒来,额头胀痛未消,没睡半个时辰,窗外天光大亮。

他恍然忆起,十一月初九,是明滢的生辰。

空青在叩门,送来一份他要的东西:“大爷,刑部的徐大人送来行舟司一年前记录的从京城去往苏州的登船名册。”

“放到书房去,我下晌回来看。”裴霄雲揉着额头,眼前终于清晰几分。

他想先抽空去趟白马寺。

她频频入他的梦,搅得他不得安眠,难道还是在怪他逼她喝了那碗药?

他勾起一抹无奈的冷笑,换了身衣裳,朝那座古刹启程。

白马寺香火绵延,不远万里从南边、西北过来祭奠故人的百姓比比皆是。

这个地方他以往是从不来的,他不信神佛。

既然她生前虔诚信奉,那他便为她点一盏灯,希望她能看到。

他想告诉她,他从未想过要杀她,就算逼她落胎,那也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她好。

别再怨恨他,让他不得一刻安生。

“施主可是要为故人点灯?”身披袈裟的老僧看他衣着不凡,多问了几句,“不知施主是祭奠哪位故人?”

裴霄雲不答,望着那一盏盏明亮的灯,声音有些涩:“点一盏吧。”

小沙弥拿出一盏新灯,贴上开了光的佛印,倒上蜡油点亮。

“灯为何人所点,还请施主落款。”

裴霄雲执笔蘸墨,迟迟未在灯面上下笔,最终,手腕一沉,果断落下四个字:

爱妾明滢。

回了府,裴霄雲去书房处理政事。

早上刑部送来的登船名册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如今江山不算稳,前朝的空蝉教便愈发猖狂起来,这批人蜿蜒各地,甚至与各地许多官员有牵连,搜刮民财,煽动民心,密谋反事。

他带人查了数月,发现早在一年前,空蝉教的头目便隐姓埋名潜入过京城,且置办了假路引,从京城渡口上了去苏州的船。

可此人中途亦有可能在其他州府下船,排查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所幸无论是客船商船,只要是近三年从各省渡口发出的船,都能在行舟司查到登船名册。

只消顺着名册找出此人,查到他是在何地下的船,便能基本确定此人的轨迹。

一年前这只去苏州的船,共有三十一人。

他翻开名册,一个个名字映入眼帘。

那人曾用假路引躲过了一桩案件的排查,据说姓胡。

他循着一个个字望下去,名册中果然有位胡姓之人。

他叫了空青进来,指了指那个可疑的名字,叫他递到刑部去查。

空青记下,欲带上门出去。

“等等。”

裴霄雲倏然叫住他,一双深邃的眼在另一个名字上停留,若有所思。

这个名字有些眼熟,出现在此处倒有些不同寻常了。

“大爷还有何吩咐?”

“你过来。”裴霄雲挥手,执笔圈起那三个字,“这个名字,拿到府上去寻采买奴仆的冯管家,从前院里那个叫凌霜的丫鬟,你去问问这可是她的本名?”

也不知为何,总有什么在牵扯着他的心,令他无比难安,他不自觉想顺着这个点深挖。

一个时辰后,空青回来了。

“大爷,冯管家对了采买名册,的确是凌霜的本名,与这路引上所记相同,祖籍与年岁皆对得上。”

裴霄雲神思一瞬间凝结,重重坐回圈椅中,仿佛要将那个名字盯出一个洞来。

凌霜背叛了他,他早下令不能留她。

一个早就死了的人,路引为何会出现在去苏州的船上?

而明滢又是整日和她混在一块的……

他不断生出更加荒诞的想法,引得他对一桩事有所怀疑。

“你去把明滢生产时在院里伺候的丫鬟都找过来。”

他要好好地问、细细地问,她究竟是怎么死的,若是真死了,他要听到她从胎儿发动到咽气的过程。

从前的丫鬟被他打死了一批,只剩两个婆子,这一问,她们竟真把难产的过程说得明明白白。

裴霄雲的疑心就像一根引芯,哪怕熄灭火焰,却仍闪着几丝火星子。

“就没旁人了吗?”

空青:“还有个碧荷,瘸了一条腿,在库房做杂役。”

裴霄雲忽地想起了这个人:“把她给我带过来。”

蓝氏抱着一只狸奴逗弄,那雪白的狸奴突然伸出利爪,在她手腕上划出一道红痕。

“嘶,死畜生!”她将那只狸奴甩到地上,正要吩咐人料理了,田嬷嬷声色慌张地来了,险些摔了一跤。

“夫人,大事不好,大爷又在盘问起从前那个通房的事了!”

蓝氏抓紧帕子,心头闪过几丝慌乱,猛然看向她:“你事办得怎么样?”

那些都是裴霄雲院子里的下人,若是那时全部打死,反倒令他疑心。

她也只能牢牢抓住那些人的把柄,本以为风头过去了,可没想到他又查起来了,当真是对一个贱婢用情至深啊!

“那两个婆子倒是有儿有女,万不会说什么。”田嬷嬷有几分焦灼,“还有个叫碧荷的丫鬟,她府外唯一的妹妹,不久前病死了。”

“不能留了,你快去办。”蓝氏连忙吩咐。

夜凉如水。

碧荷一瘸一拐从门房回来,独坐在阶前,眼底滑过浓烈恨意。

她外头还有个病重的妹妹,夫人答应了她,只要她把那件事咽回肚里,便替她妹妹治病。

可门房的桂子给她传信了,说她妹妹因没钱抓药,病死在家中半个月都无人知晓。

她还白白瘸了一条腿,若是那时说了,她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值房的门被人踹开,她见田嬷嬷带着两个婆子,气势汹汹地闯进去。

她惊慌躲到廊下的柱子后,侧耳听着房里的动静。

“碧荷呢?”

同房的下人答:“方才还在呢,许是出恭去了。”

田嬷嬷焦急吩咐:“快去找。”

碧荷心头一坠,掌心冒出冷汗,极力走出院子,边走边冷笑,她妹妹死了,夫人也要杀她灭口了。

她提着一盏灯,艰难往兰清濯院走。

若坦白,大爷许还会留她一条性命。

她迎面撞上裴霄雲派来寻她的人,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喊道:“我要见大爷,我有话要对大爷说!”

裴霄雲坐在圈椅中,敞着双腿,闭目假寐,那一团团荒唐离奇的想法不断往他脑海里钻。

他神思不宁,蓦然睁眼,听到一声沉响。

“大爷,人来了。”

碧荷跪在院中,没等他开口,便笃笃磕头:“大爷,奴婢有罪,奴婢隐瞒了您。”

“明姑娘她根本就没死!那夜奴婢亲眼所见,她背着包袱,跟着夫人身边的田嬷嬷从角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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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入v啦!![星星眼][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