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呼吸错了一拍。

云缇下意识错开视线,借着捡手机的由头低下头去。

恰好错过季煦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下。

礼裙太紧,束缚着云缇的动作,下蹲成为极为难的动作,她正别扭着身子寻找平衡,对方先一步反应过来,迅速弯腰将手机拾起来递给她。

太久没操作,手机已经自动熄屏。

周遭重新暗下来。

黑暗把迷宫封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四面八方都是枝叶窸窣的响动,分不清是风还是栖息于此的昆虫。

尚未松口气,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却状似无意地擦过屏幕,使屏幕重新亮起冷光。

突兀的光映亮面前的青年。

那团光从掌心漫开,照亮他胸口的位置,又一点一点往上爬,停在了他颤动的睫毛上。

从下方打上来的光令他的轮廓瞧着有些陌生,下颚的线条也比平日更锋利。

他眼神一瞬不错地看她。

冷光正好能看清他瞳孔里的一点亮。

云缇放轻呼吸,抬手握住手机,往自己这边收。

没拽动。

她蹙眉,盯着季煦礼扣住手机的手。

看上去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她又暗暗使劲拽了下,在对方用力的瞬间松开手。

手机顺着惯性朝季煦礼那面弹了下。

冷光也跟着晃。

季煦礼轻哂一声,唇角弧度若隐若现。

他松了力道,再次把手机递出来。

云缇抿着唇接过手机,刚摁灭屏幕,又意识到这样的黑太没安全感,复而打开手电筒对着地面照。

以她为圆心有一圈微弱的光发散开。

青年始终没有开口。

眼神倒也不曾错开。

她有点儿被对方的视线烫到,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样一直沉默下去太不体面。

几息后,云缇重新抬头,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客气地寒暄:“听说季先生前段时间在拍摄杂志,还以为要再过段时间才能来北楦,没想到今天就碰到您了——您去场馆看过了吗?”

她自认这番话没有差错,非常符合他们此时甲乙方的关系。

可季煦礼却兀自笑起来。

云缇不明所以,嘴角的笑容不自觉向下垮。

“圈里只有你这么叫我。”季煦礼慢条斯理地说,“倒是稀奇。”

季先生。

不像娱乐圈惯用的套近乎,反倒像唯恐避之不及的疏远。

云缇顿了顿,好脾气地问:“那季先生希望我怎么称呼您?”

季煦礼反问:“你不知道吗?”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云缇便神经绷紧。

七年的时间好似被骤然压缩成一个奇点。

明明是成熟低沉的嗓音,落在云缇耳里,却幻听成了七年前在走廊喊她名字的清亮少年音。

恍惚间,她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好似下一秒他就会像从前一样,笑着揉乱她的头发,拖长语调,半戏谑半试探地问她:

“小葡萄,你不知道要怎么叫我吗?”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云缇狠狠闭了下眼。

喉咙仿佛被棉絮堵住,她尝试了好几次,才重新出声,努力保持声线平稳,顺从地接话:

“好的,那我和前辈们一样叫您煦哥。”

煦哥。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丝毫没有任何亲近之意。

反倒有种诡异的僵硬感。

她有些牙酸。

即便是过去最亲密的时候,她也不曾这样唤过他。

“……”

季煦礼倏地没了笑。

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强按住跳动的眉心,气场不再收敛,冷冽得快要凝为实体刮伤人。

“挺好。”他冷冷道,“就这样。”

还算和谐的氛围瞬间化作乌有。

停留在原地都让人窒息。

云缇率先退一步。

她假装听不懂季煦礼的反话,笑着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煦哥也是来看查语卉画展的吧,您先走?”

季煦礼居高临下地看她。

那双桃花眼敛下睫毛,垂眸朝她看过来,浓郁的黑在眸子里化开。

几乎和周遭的黑融为一体。

云缇坦然迎上他的审视。

她的眸子颜色较浅,没有被黑暗吞噬,只突兀存在,偏偏还映不出任何倒影。

只有眼底那两团小小的反光,清透明亮。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

年轻男人垂眸看着她,睫毛一扇,眼中深潭便泛起涟漪。

他扯了扯嘴角,答非所问:

“你希望我走?”

“……”

云缇一时间失语,不太明白季煦礼为何要这样胡搅蛮缠。

她要怎么回答甲方这样刁难的问题,乙方难道能希望甲方走吗?

逃避地低头看了眼手机,发现Jessica正在问她去了哪。

她顺势侧身让了一步,做了个“您自便”的手势,同时对着手机摁住语音:“我马上回来,刚才看展走到花园迷宫里了。”

发完,她又抬头冲季煦礼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商务又客气的笑,直接略过那个意味不明的问题,保持礼貌等他先走。

季煦礼站在原地。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又停住。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两人在原地僵持。

树丛修建得太整齐,将手机的亮光切断,只能勉强映亮小范围。

季煦礼就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

太微妙的距离。

黑暗把他的轮廓吃掉大半,只剩一半比夜色稍浅的轮廓,手电筒的光挣扎着想要够着他,却只能勉强摸着衣角。

树叶被风吹起,窸窣着,像一声叹息。

他们被圈在这一小块土地之上,那些没说出口的心绪随着呼吸起起落落,始终没有成型。

就在云缇忍不住想要先一步离开时,季煦礼终于迈开腿。

没用指南针,也没有多余的犹豫。

他转身,干脆地选择了其中一条路往前走。

云缇踌躇地看了眼指南针软件,发现红色指针指的正是季煦礼离开的那条路,才慢慢跟上去。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向前走。

她停,他也停。

她走,他也走。

明明她才是走在后面那个,却微妙地察觉到前面那个青年动作间的矛盾。

每个拐角处,季煦礼都会停顿片刻,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才会继续抬脚向前走。

就好像是在等她。

云缇不觉抿唇。

这个习惯和七年前太相似,让她下意识排斥。

高中时她很害怕落单。

忍受在成群结队的人群里孤身一人,对青春期的云缇来说太过煎熬。

可是在认识季煦礼之后,她再也没有落单过。

她害怕去食堂吃饭,他就从家里带两份饭,和她一起坐在天台,再把所有牛肉都推进她碗里,又状似随意地推过来一瓶牛奶。

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手背接触的瞬间,季煦礼会故意勾住她的小指,往她手心轻轻一挠。

即便是在人潮涌动的升旗仪式,他站在讲台上,视线也能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冲她比画一个彼此才懂的手势。

每每等她颤着睫毛看过去,少年便痞气挑眉,吊儿郎当一笑。

云缇拿他毫无办法。

那时他们总拿疏离当掩护,把熟稔藏进每一个不为人知的细节里。

而现在。

却是用最客套的演技,努力遮盖旧相识的破绽。

正出神,眼前蓦地亮起。

被高耸的树墙拦住的光线重新出现在眼前,几步外就是大门半敞的宴会厅。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出了迷宫。

Jessica正等在迷宫出口处,本想直接拽走云缇,没想到见到意料之外第二个人。她不由多看了季煦礼几眼:“老板,不是听小张说你拒了今天看展吗?”

季煦礼寒着脸,一副懒得搭腔的态度。

瞧出他兴致不高,Jessica也不再追问,只拉着云缇往场内走,一边走,一边嫌弃地上下打量她:“呆在迷宫里这么久,非得走够本才肯出来?”

云缇在这段时日已经摸清了Jessica的脾气,知道她没恶意,只笑着顺着她的话往下调侃:“是,难得来一次,看什么都新奇。”

Jessica白了她一眼,倒是难得不再继续损她。

迟疑片刻,云缇忽然问:“Jessica,小张是煦哥的助理吗?”

“这个问题问得真有水平。”Jessica语调平平地说,“观察力很敏锐——你问这个干嘛?”

云缇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答:“刚突然听见了,随便问问。”

“……”Jessica面无表情地打量她,慢吞吞地说,“云缇,我不支持我的属下搞办公室恋情。”

云缇一怔,赶紧解释:“您误会了,只是他先前借了我一把伞,我还没找到机会还。”

“那就行——言归正传。”Jessica哼一声,正色交代道,“来了不少业界大牛,过了这村可没这店,我给你机会,能不能抓住就是你的事了。”

云缇微怔,立马端正态度:“好,谢谢Jessica提拔。”

“用不着,要是没抓住机会别在背后骂我就成。”

“……”

落在后面的季煦礼却没有回宴会厅的意思。

他单手插兜,耷拉着眼皮看着二人渐行渐远。

女人那身香槟色缎面长裙泛起光泽,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与礼裙相得益彰,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下一下地闪。

她在笑。

专注地看着Jessica,微微歪头,圆眼弯起,盛在眸子里的光彩细碎地溢出来。不知道Jessica说了句什么,她裸露在外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头往后仰了仰,显出修长的脖颈线条。

他没动,眼睛仍看着那个方向。

香槟色的裙摆随着脚步摇曳,露出纤细的脚踝和那双细跟高跟鞋。

她走过的每一寸地面,

似乎都比别处要亮几分。

季煦礼放平嘴唇,木然地收回视线。

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

第二天下午,云缇依约前往咖啡馆。

她到得早,也没催小张,索性坐在外摆位吹风。

北楦气候和南榆格外不同,连十月的风也异于南榆黏腻绵软的触感,像一把磨得锋利的薄刀,卷起不可一世的阵势冲过来,几乎将人掀到。

云缇倒觉得稀奇,只是竖起大衣领子,护住桌上的咖啡,却不想去室内避风。

天空升得极高,一片云都寻不得,只呈现干燥、纯粹的湛蓝。

街道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树枝变得光秃秃,只剩粗壮的筋骨,投在地上的影子边缘清晰锐利。

行人要么手捧热乎乎的烤红薯,要么揣着袖子急匆匆往前走,每家每户都紧闭窗门。

云缇沉默地观察眼前街景,时不时抿一口手里的拿铁。

风早把咖啡吹凉了。

舌尖残留着些微甜意。

还没来得及细品,突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响动。

她循声望去,瞧见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正笑闹推搡。

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其中一个男生举着手机对着同伴拍,步子走得歪歪扭扭,笑声在沉寂的街头掀起好一阵波澜。

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再看看他们整齐划一的校服款式,有种淡淡的怅惘涌上心头。

云缇调出和林从菡的聊天框,慢慢打字:

【我出差路上碰到了几个高中生,看上去无忧无虑的。】

林从菡这几天在休假,回消息总是很快。

【猫猫拍头.jpg】

【想我了就直说。】

云缇唇角抿出一抹笑意,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发现耳边的笑声有些变调。

她抬头看去,瞧清这几个高中生的行为后渐渐收敛笑意,皱起眉。

不对。

那几个高中生已经换了姿势,方才还和睦的气氛消散殆尽。

其中两个男生架住那名最瘦弱的男生,另一个蹲下去,一把扯下瘦弱男生的鞋子,随手扔至路边的冬青丛里。

瘦弱男生拼命挣扎,脚悬在空中,脚趾头蜷缩着,够不着地。

扔鞋的那个掏出手机,退后几步,对着对方一阵猛拍,笑得前仰后合。

瘦弱男生没喊也没哭,只是憋红了脸,拼命把脚往回缩。

落入耳中的笑声忽然变得刺耳。

和记忆中某些场景重叠。

云缇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那几个学生已经松开瘦弱男生,凑到一起看刚才拍的照片,嬉笑的同时还还特地让开路,嚷嚷着:

“喂,赶紧去捡啊,不然你妈妈看到自己宝贝儿子光脚回家多心疼啊!”

瘦弱男生低着头,也不反驳,只单脚往冬青丛蹦。

周围有路人频繁看过去,但又犹豫着离开。

云缇深吸一口气,放下咖啡杯走过去。

“删了。”

声音不大,那三个男生愣了下,回头看她,有一瞬间的惊艳。

为首那个很快反应过来,端出毫不掩饰的轻蔑,扬了扬下巴,轻佻地说:“美女,关你什么事儿?”

“把照片删了。”云缇再一次重复。

拿手机那个男生斜了她一眼,继续对着瘦弱男生那只赤脚拍,挑衅地拖长声音:“我就乐意拍,你管得着吗?”

瘦弱男生还是不吭声,拼命缩肩膀,校服领子遮住半张脸。

云缇没动,已经盯着拿手机的那个,“我说,删了。”

拿手机那个和同伴对视一眼,笑起来,笑声粗粝,嘲意尽显。

他把手机举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充满暗示意味地挑逗:“那你自己来拿啊,我让你删。”

同伴也暧昧地眯眼。

云缇没说话,只举起自己的手机,对着他们仨,按下了相机录制键。

镜头在他们三人脸上扫过。

为首那人登时变了脸色,“你干嘛?!”

“拍着玩儿。”她学着他的语气说话,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拍清楚点儿,回头让学校认认,这是哪个年级哪个班——”

“操,你大爷的有病吧!”

高个子那个低声咒骂,眼神一横,凶神恶煞。

“拍你爹呢?”

话音未落,胳膊已经劈头盖脸地抡过来,掌风呼啸,她甚至能看清他手指间缠绕的旧疤。

一瞬间大脑空白,云缇本能地向后躲,步子慌乱间趔趄了一下。

没有摔到地上。

她撞进一个人怀里,硬邦邦的,带着点外套上残留的冷意。

“啪”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落到脸上的声音。

而是身后有一只手擦着她的脸颊抬起,越过她,准确无误握住那只挥过来的手腕。

风把他的气息送至鼻尖。

干净的皂香,混着淡淡的香根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