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风雨欲来(六) 殿下,您才是真正的嫡……
张敖温热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微凉光滑的背脊。水波轻漾, 带着两人的体温。张敖的下巴轻搁在刘昭的发髻旁,手臂环着她纤细柔韧的腰身,掌心贴合着她平坦温软的小腹。
肌肤毫无阻隔地紧贴,热度透过水流传, 水流晃动, 荡起涟漪, 一圈圈轻柔地拍打着桶壁。
隔着温热的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加速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沉稳有力地敲击着她的后背, 与她自己逐渐变得不那么平稳的心跳渐渐合拍。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水汽的潮湿和热度,让她颈后的皮肤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刘昭看似老司机,实则也是新手上路, 还没实习过呢。
谁也没有说话。
偌大的殿内,只有远处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燃烧声,和近处水波轻漾的声响。满室寂静并非空白, 反而被无声的,逐渐升腾的温度和亲密填满。
刘昭没有动, 任由他抱着,身体微微向后, 更紧密地靠进他怀里。
她闭上眼, 感受着身后胸腔里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还有那透过相贴肌肤传来的,年轻身体里蕴藏的蓬勃力量与微微颤抖。
这份小心翼翼的拥抱,带着珍视, 也带着无法言说的悸动。
温热水波荡漾着。
“殿下,水要凉了。”
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水波阻隔变小,他们贴在一起。她抬手,指尖抚过他眉骨,沿着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微微泛着水光的唇上。
张敖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水声。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腰腹线条滚落。
他先一步跨出浴桶,拿起旁边宽大柔软的棉布浴巾展开围着,转过身,对着还坐在水中的刘昭。
“殿下,”他声音有些哑,却不再紧绷,“该起来了。”
刘昭仰头看着他。
水汽在他周身氤氲,烛光勾勒出他年轻矫健的身形轮廓,水珠沿着肌肉的沟壑滑落,没入腰间松垮围着的浴巾。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也燃着两簇小小的,属于她的火焰。
她伸出手。
张敖立刻握住,微微用力将她从水中拉了起来。
水花四溅,她赤足站在微凉的地面上,被他用温暖的浴巾整个裹住,从头到脚,细致地擦拭。从曲线玲珑的肩背,到笔直修长的双腿。
烛火昏黄,喜烛高燃。
他们一道坐于喜床上,张敖帮刘昭解下发髻,长发如瀑散落下来,用干的棉布擦着她发上水汽。
刘昭并没有打湿发,毕竟夜里凉,头发湿了难干,但泡澡,总是有点水汽沾惹。
刘昭近距离看着他,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尤其是美人还没穿衣服,她伸手解开他的浴巾,她要试一下许珂弄的产品质量。
她还没试过呢。
拉下床帷,层层叠叠遮掩,里头人影交颈成双。
夜静静淌,内侍们在外头可忙着呢,今晚殿下洞房花烛夜,热水不能断,听着里头让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他们觉得太子妃人不可貌相,看着华贵端庄,私底下还挺浪。
日上三竿,东宫婚殿内仍是一片静谧。
刘昭是被透过窗棂的,过于明亮的阳光晃醒的。她蹙了蹙眉,抬手遮眼,手臂酸软得不听使唤,腰间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仍有酥麻的钝痛。
记忆潮水般涌回脑海——
哦,嗨过头了——
果然,肉食者鄙。
虽然但是,她还要吃。
张敖醒了,看了看日头,忙起来洗漱,今日还得入宫呢,这一看就迟到了,他非常慌。
刘昭觉得他有点胆小,就她父那德性,就算不去也没啥事,大不了被他调侃呗。
罢了,毕竟太子妃才嫁进来,胆子小点守礼很正常。
在刘昭眼里,她父母是很随意的人,但在其他人眼里,她父母明显是天底下最恐怖的人。
晌午的阳光透过长乐宫殿阁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
膳厅内,刘邦正拿着筷子指点着案几上的炙肉,对旁边的吕后说着什么,吕后含笑听着,偶尔点头。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家人难得聚一聚,没有什么杂事。
刘昭先走了进来,“父皇,母后。”
张敖紧随其后,一丝不苟地行礼拜见:“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刘邦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咧开的笑很是促狭,拖长了声音:“哟,来了?朕还当你们要睡到日头偏西呢!”
吕后轻咳一声,这老不正经的,目光转向新人时柔和带笑:“快坐吧。大礼方成,多歇息是应当的。可用过些汤水了?先喝碗羹暖暖胃。”
说着,示意宫人布膳。
刘昭从善如流地坐下,对自家老爹的调侃面不改色,坦然道:“是有些乏,让阿父阿母久等了。”
她接过宫人递来的热羹,小口喝着,张敖在她身侧落座,有些局促。
膳案上菜肴丰盛,却多以温补、易克化的为主。刘邦等久了有些饿了,也不再多言,吃了起来。
吕后则时不时示意宫人为刘昭和张敖添菜,目光慈和。
他们的婚假还是很足的,新婚燕尔,天下也太平,正是欢乐时。
可总有不想太平的人。
那些曾被曹窋在朝堂上当众驳斥,又被刘昭手下暗中调查的官员们,如同惊弓之鸟,又似困兽,聚集在私下隐秘的宅邸中。
烛光摇曳,映着一张张焦躁、阴沉、惶恐的脸。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一个面目精悍的官员压低声音,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曹窋那竖子不过是条咬人的狗,真正要对我们下手的,是东宫那位!查田亩、核税赋、问刑狱……条条都是冲着我们的命门来的!”
“是啊,这才刚开始,若真让她查下去,你我谁能干净?轻则丢官去职,重则……”另一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脸色煞白。
“她现在是储君,又有陛下和皇后撑腰,风头正盛,我们如何抗衡?”有人畏缩道。
“储君?”最先开口的那人冷笑一声,眼中尽是狠厉,“储君也不是不能换的!别忘了,宫里可还有一位嫡出的皇子呢!”
此言一出,室内静了一会,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你是说……二皇子殿下?”
“正是!刘盈殿下才是陛下嫡长子,性情仁厚,若是他……”
“可二皇子向来不涉政务,与世无争,只怕……”
“不涉政务,那是无人引导!”那人打断道,声音带着蛊惑,“诸位想想,若是太子之位重归二皇子,以殿下的仁柔,岂会如现在这位般咄咄逼人,非要赶尽杀绝?届时,你我不仅可保平安,或许还有从龙之功!”
“再说了,太子殿下施行的国策,哪一样向着我们这些老臣?她眼里尽是那些庶民。”
利益与恐惧交织,计划在窃窃私语中逐渐成形,他们无法直接对抗势头正猛的刘昭,便试图从根源上动摇她的地位。
而刘盈,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安静仁厚的二皇子,成了他们眼中最理想的棋子与希望。
起初,他们只是借着请教学问,谈论诗文的机会接近刘盈,言辞间不经意流露出对嫡长之序的惋惜,对当今储君作风过于凌厉的隐忧。
刘盈起初只是皱眉听着,并不接话。
然而,流言与暗示如同水滴,持续不断地落下。他们开始无意中让刘盈听到宫人私下议论,说陛下当年也曾属意二皇子,只是因某些缘故……
他们找来所谓德高望重的老儒,在刘盈面前痛心疾首地谈论古礼,强调立嫡以长的周室法度。
“殿下,您才是真正的嫡长啊!如今这位,虽有能力,但终究名分有亏,且行事锋芒太露,非国家之福。”
私下恳谈中,老臣在刘盈面前涕泪俱下,“老臣并非为一己私利,实是为大汉江山、为陛下声誉、也为殿下您……感到不平啊!”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殿下,您性情仁孝,宽厚爱人,若是由您来承继大统,必是万民之福,朝堂也能更和睦。”
刘盈独自坐在自己宫殿的书房里,窗外春光明媚,他却感到一阵阵烦闷与恍惚。那些话语,如同蔓草,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是不是……阿姐也觉得,他这个弟弟太没用了?是不是……那个位置,原本真的应该是他的?
如果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是不是就不会让阿姐那么累,也不会让那些老臣如此惶恐不安,朝堂是不是就能更平和?
从未敢深想的念头,如同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种子,被这些日复一日的灌溉,悄然顶破了心防,露出稚嫩却危险的芽尖。
他推开面前的书籍,走到窗边。
春光正好,却照不进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恍惚着去了宫外他们所邀之地。
“公子,” 下首一位身着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低声开口,循循善诱,“嫡长为尊,乃礼法大义。您本是陛下嫡长子,仁厚聪慧,朝野皆知。如今储君之位旁落,非因您有过,实乃……形势使然。”
另一侧坐着一位武将打扮的粗豪汉子,接口道:“就是!公子您看看,那刘昭,她再能耐,也是个女子!古往今来,哪有女子为储君的道理?不过是陛下当年……罢了!如今她大婚,声势更盛,若将来真让她登了大位,这天下岂不是……乱了纲常!”
“慎言!” 有人瞪了武将一眼,随即又转向刘盈,声音更具煽动性,“公子,非是我等挑唆。只是太子那边,手段愈发凌厉。今日是她查那些与您走得近的官员,焉知来日,不会寻您的错处?储君之位,一步之差,便是天渊之别。您若不争,将来人为刀俎,您为鱼肉啊!”
“可是……” 刘盈的声音有些干涩,“阿姐她能力出众,父皇母后寄予厚望。且她已成婚,地位更固。我……如何能争?”
他并非全然天真,也知道这些鼓动他的人各有盘算,但那些话,终究是戳中了他最隐秘的渴望。
“公子何出此言!” 武将激动道,“您有嫡长名分,这便是最大的依仗!朝中认可此理的忠正之臣,不在少数。太子虽有干才,然则女子之身,终究是硬伤。只要您振臂一呼,表明态度,自有志士景从!”
儒士捋了捋胡须,“公子,争,未必是立刻刀兵相见。如今太子风头正劲,不宜硬撼。可徐徐图之。其一,广结善缘,联络对太子新政不满、或恪守礼法之臣。其二,扬长避短,太子行事多有锐气,难免有疏漏或得罪人之时,公子可多显仁厚宽容之德。其三……”
他顿了顿,“陛下春秋渐高,难免有恙。届时,便是关键。”
刘盈心头一震,猛地看向儒士。
对方却已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错觉。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