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风雨欲来(二) 刘昭大惊,竟有如此之……
腊月十五, 第二期《民声》报,在陈买孤注一掷的操办下,悄然出现在了长安街头,没有任何宣传。
但是直接炸开了锅。
第一期没什么水花, 也就无人注意到, 但第二期, 那头条实在过于醒目, 陈买印了很多, 直接让小孩往街上卖。
“卖报卖报——大家快来看看, 曲逆侯与留侯, 竟是这种关系——”
他们嗓子一喊, 长安都寂静了,不是,这么大胆了吗?
上一个背后说陈平的,都不知道死哪去了, 那人出了名的记仇与小人,整起人来可是要人命的。
这人在世上就没有在乎的人了吗?
阎王都敢得罪?!
由于街上气氛一冷,连路边撒欢的狗都仿佛察觉到了不对, 夹着尾巴溜到了一边。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几个挥舞报纸,兀自吆喝的孩子。
有一人凑了热闹拿一个钱买了一张, 有吃瓜的机会,有人带头, 于是这期非常畅销, 畅销到陈买印的,一早上就完了。
很多吃瓜群众挤在一起,听识字的念,这寒冬腊月, 难得这么火热了。
陈平有难,八方点赞,有的人家一听,直接买一堆,主打的就是帮忙销量,他们不光点赞,还打赏。
好好好,爱听。
毕竟讨厌陈平的在长安实在太多了,卢绾就是其中一个,这报纸一吆喝,他简直哈哈哈哈哈,看了写的人名字后,更是哈哈哈哈哈哈。
“阿父,您买这么多纸做什么?难不成要学人练字?”
卢绾的儿子卢他之刚从房里出来,见状不由好奇。
卢绾捻着胡须,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特别幸灾乐祸,“练字?不不不,为父这是在看一场好戏!”
他抽出一份报纸,递给儿子,“快看看,陈平那老狐狸生的好儿子!哈哈哈哈,真是孝死乃翁了!”
卢他之疑惑地接过报纸,目光首先被那硕大醒目的标题攫住——《震惊!曲逆侯陈平与留侯张良,竟是这种关系——》
“这……!”卢他之瞳孔地震,倒吸一口凉气,拿着报纸的手都抖了,“这、这是谁写的?竟敢如此、如此……”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这标题简直是在阎王殿前跳舞,还是踩着陈平的脸跳的。
“看看,看看底下写名字的地方!”卢绾提醒道,笑得更欢了。
卢他之急忙将目光下移,在文章末尾处,看到了那个让他目瞪口呆的署名——主笔:陈买。
“陈……陈买?曲逆侯的公子?!”卢他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辨认了一遍,确凿无疑。“他、他这是……疯了不成?如此编排自己父亲和留侯?”
他看了看文章,原来是挂羊头卖狗肉,但这名字一出,其他人哪会深究内容啊,陈平又那么招恨,那谣言哪止得住啊?!
卢他之不能理解,都是独生子,陈买为什么这么秀?
卢绾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小子,真是个鬼才!陈家可算是捡到鬼了!陈平那老狐狸,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没想到被自己亲儿子摆了一道!用这种标题,把他和张良架在火上烤,哈哈哈!”
卢绾越想越觉得解气。
他觉得这野史可以,还是陈平儿子写的,瓜保真啊。
内容?内容还不是他们瞎编就行!
黔首又不认字!
他与陈平素来不睦,上次想给陈平使绊子,反被对方将计就计,吃了暗亏,一直耿耿于怀。
如今看到陈平被亲生儿子用这种方式孝敬,简直是天大的乐子。
“买!多买点!”卢绾指着那堆报纸,对儿子说道,“给相熟的几家都送几份过去!让他们也乐乐!陈平不是总说自己教子有方吗?这回可真是方到家了!”
卢他之看着父亲兴奋的模样,又看了看手中这内容正经,标题惊悚的报纸,真叹真是坑爹啊。
这不是给他爹政敌递刀子吗?
这陈买,年纪不大,胆子是真不小,手段也够奇诡。
经此一事,《民声》报算是彻底出名了,连带着陈买本人,恐怕也要成为长安城话题中心的人物了。
“父亲,这报纸后面还写了一些地方上的弊案……”卢他之翻到后面版面,眉头微蹙。
卢绾随意瞥了两眼,摆摆手:“那些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咱们啊,就看陈平这出好戏怎么收场!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于是这报纸火了,谣言也火了,香艳吃瓜更有模有样的。
陈平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原本闭目养神,却被车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离谱的议论声给整不会了。
“听说了吗?曲逆侯和留侯……啧啧,当年在军营里就……”
“可不是!报纸上都写了!标题就是那个!那种关系!”
“哎呀,我就说嘛,两位君侯都是神仙般的人物,原来是一对儿!”
“可他们不是都有妻有子吗?也没见他们走近过啊?陈府不就只与魏府走得近吗?”
“就是因为里头有事才如此生疏,不然怎么两府都不走动?”
“原来如此。”
“那陈小公子也真敢写!把他爹那点事都抖搂出来了!”
“孝子!大孝子啊!”
他简直不明所以,缓缓打了个问号?
是他太久没弄死人了吗?
他掀起车帘一角,看向外面指指点点、兴奋交谈的路人,眉头微蹙。
不是,他已经失势了吗?
还是朝中出了什么他未能掌控的变故?怎么长安城的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当街编排起他陈平的私隐来了?
陈平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平静。他放下车帘,对随行的门客低声吩咐:“去,打听清楚,怎么回事。”
他接过门人递来的报纸,瞳孔一缩——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文章末尾那个熟悉又刺眼的署名上——主笔:陈买。
逆子啊——!
陈平用力捏着那份《民声》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府。”
马车驶向曲逆侯府。
陈平一路上闭目不语,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赶车的驭手都心惊胆战。
到了府门前,陈平径直下车,大步流星走入府中,没有理会管事的问候。
“陈买呢?”他问迎上来的老仆,声音冰冷。
他径直走向陈买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洒扫的仆役,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陈平扫了一眼,院子里一切如常,甚至过分整洁了些。
他推开陈买书房的门——
里面空空如也。
常用的书籍、笔墨、甚至那小子最喜欢的几把收藏的匕首,全都不见了。
桌上倒是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父亲亲启”。
陈平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阿父钧鉴:
儿为《民声》报主编,事务繁忙,居府多有不便,已于昨日搬至报社常住,以便日夜编撰,不负太子殿下重托。父亲勿念。府中一应物事,已交代妥当。
儿买敬上
又及:报纸头条乃儿为吸引读者、宣扬父亲与留侯高义之微末巧技,内容堂堂正正,父亲明鉴。市井流言,愚者自愚,智者自智,父亲一笑置之即可。
陈平看着这封信,尤其是最后那又及,气笑了。
好,很好。
坑了爹,引爆了全长安的谣言,然后连夜卷铺盖跑路,躲到报社去了?还搬出太子殿下来当挡箭牌?
“微末巧技”?“一笑置之”?
陈平气得胸口发闷,捏着信纸的指尖都泛了白。他陈平纵横捭阖大半生,算计过君王,离间过诸侯,坑杀过对手,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还他娘的是被自己亲儿子给坑的!
向来只有他陈平一计出,黄金万斤,别人想求他出个主意、递句话,哪个不是捧着金山银山、揣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他的名声,他的威望,他的不好惹,那是他用狠辣的谋略和深不可测的手段堆砌起来的,是他在朝堂上安身立命、让人又敬又畏的根本!
可现在呢?
他这好儿子,用区区一个半两钱一份的破报纸,就把他陈平和张良这两个跺跺脚朝堂都要震三震的名字,当成了街头巷尾吆喝的噱头!
吸引一群泥腿子围观议论!
他陈平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啊?!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逆子还一副“我为你好”,“我是在宣扬你高尚情操”的混账逻辑!
市井流言?愚者自愚?
这长安城有多少愚者?
又有多少智者是乐得看热闹,暗中推波助澜的?
这谣言一旦起来,就像泼出去的脏水,还能指望它自己蒸发干净不成?
到时候,“陈平张良不得不说的故事”怕是要演化出八十个香艳离奇、狗血淋漓的版本,在茶馆酒肆代代相传!他陈平一世英名,难道就要跟这些下三滥的传闻捆绑在一起?
上回因为这倒霉儿子,他就赔了一万斤金,告诉他不要掺和。
这才多久啊?!
啊?!
于是,刘昭在太子府又看见陈平了,她看着对面皮笑肉不笑的陈平,有点尴尬,侍女上茶后退了下去。
她独自面对陈平,哎,这事,这事她也不知道啊!
她也没想到陈买这么虎啊。
她虚握着拳咳了咳,“君侯,此事,孤实不知啊——”
陈平这回可不客气,太子怎么回事,怎么收钱还不办事?
“是吗?方才平进府时,怎么还听到殿下在笑?”
还是大笑。
刘昭正经了些,“是这样的,孤受过陆老师专业礼仪课,一般是不会笑的,除非忍不住。”
陈平深深地看她,“臣花了万斤金,倾尽家财,只这么一个孩子,只希望他远离是非,怎么还被殿下搅进是非中心了?”
刘昭大惊,“竟有如此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