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秦砖汉瓦(十) 刘氏禾,吕氏收,江山……
吕夫人还想再说什么, 但触及吕雉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以前得罪过人,吕雉没与她计较,她绝不敢再纠缠, 只得悻悻然地与另外两人叩首, 灰头土脸地退出了椒房殿。
待吕夫人退下, 殿内重新平静。
“去给曹氏尽孝?”吕雉与宫人道, 话语里尽是讥诮, “他刘肥何时有了这份急智和胆色?”
这背后定是昭在搞事, 也只有她, 能使唤得动刘肥, 这是在向她这个母后示威?还是单纯被吕家求官求妃的举动惹恼了,要给个教训?
无论是哪种,吕雉心中都并无多少怒气,毕竟她的女儿, 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刘盈一比实在太差,明明刘盈也是她一手带大,但实在绵软。
“来人。”吕雉沉声唤道。
心腹近侍入内, 躬身听命。
吕雉的声音冷冽,“去查清楚, 昨日吕府门前,究竟因何起衅。张不疑和刘肥都说了什么, 吕家的人又做了什么。”
“诺。”来人领命, 迅速退下。
吕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这偌大长乐宫,她护短, 但更清醒。
吕家借着她的势,近来确实有些忘乎所以,不知收敛。
昭此举,虽然鲁莽,却也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这些人的痴心妄想。
敲打一下,也好。
只是昭这般肆无忌惮地动用刘肥,甚至纵容张不疑与之同行,这背后,是否也藏着试探她这个母后底线的意思?
还是说,东宫与那些功臣子弟,已然走得太近?
她想起刘邦对张良的信重,想起韩信那超然的地位,想起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更深的疲惫和警惕涌上心头。
这大汉的江山,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她的昭,正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漩涡中站稳脚跟,争夺主导。
她不会阻止,甚至乐见其成。
一个强势的,懂得运用手段的储君,才能坐稳这江山。但前提是,一切必须在可控的范围内。
吕家,需要敲打,但不能伤筋动骨。
太子,需要立威,但不能过于跋扈。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她这个做母后的,来细细拿捏。
“传话给建成侯,”吕雉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的宫人,“让他管好自家子侄,安分守己。若再有人不知轻重,妄议东宫,惹是生非,孤第一个不饶他!”
宫人凛然应下。
此时长安风起云涌,暗流涌动,权贵私邸中,几位列侯与刘氏宗亲,难得地聚在了一起。
室内没有歌舞,只有沉闷的压抑。
灌婴、樊哙等武将面色凝重,而几位刘姓人脸色也同样难看。
“诸位,不能再坐视不理了!”一位须发皆白的列侯重重一拍案几,他是跟随刘邦沛县起兵的老人,“科举?以文章取士?那将我等抛头颅、洒热血的功劳置于何地?难道日后朝堂之上,尽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而我等子弟,反而要对他们卑躬屈膝不成?!”
“说得对!”另一人接口,语气愤懑,“太子此举,是要断我等功臣的根基!今日她能无视我等劝阻,强行推行科举,来日她登基,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吗?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士子,岂会念及我等开创之功?”
这时,一位刘氏宗亲阴恻恻地开口,点破了另一层更深的担忧:“诸位君侯劳苦功高,太子尚且如此对待。那我等刘姓宗亲呢?陛下在时,我们还有一二薄面。可若太子继位,她连功臣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容得下我们这些叔伯兄弟?这科举,选上来的都是她的门生,届时中央集权,还有我们什么事?怕是削藩夺权,就在眼前!”
这话如同毒刺,精准地扎在了所有人的痛处。
他们发现,在太子描绘的那个唯才是举的未来里,不仅功臣集团的利益受损,连刘氏宗亲的既有权力格局也将被彻底打破。
“太子……终究是女子,”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不敬与试探,“性情未免过于刚愎,缺乏容人之量。若由她继承大统,只怕非社稷之福……”
“慎言!”立刻有人出声警告,但眼神闪烁,显然并非真心阻止。
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危险的共识正在悄然形成——
不能让太子顺利推行科举,甚至……不能让她顺利登基。
否则,他们的世代荣华,他们的权势地位,都将化为泡影。
“光靠我们,恐怕还不够。”灌婴沉声道,他性格较为沉稳,“需得联络更多朝臣,尤其是那些对太子不满,或觉得自身利益受损之人。”
“还有皇后……”有人提醒道,“皇后态度暧昧,需得设法让她明白,太子此举,亦是在动摇吕家外戚的地位!选上来的寒门士子,可不会买吕家的账!”
针对太子刘昭的政治风暴,开始在这些阴暗的角落里悄然酝酿。
他们的目的不再仅仅是阻止科举,而是要撼动储君之位,换上一个更能代表他们利益,或者说,更易于被他们掌控的继承人。
嫡子刘盈,无疑是最合适的。
刘昭能耐,终究是女子,若是生了孩子,刘姓江山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光靠朝堂施压,恐怕难以动摇陛下和皇后之心。”那位须发皆白的列侯捋着胡须,眼中阴鸷,“太子如今风头正盛,又得陛下默许,强硬对抗,恐适得其反。”
“那依你之见?”灌婴皱眉问道。
“民心,亦可引导,亦可惑乱。”老列侯压低了声音,“市井小民,无知妇孺,他们不懂什么国策大计,却最易被流言蜚语所动。太子毕竟是女子,这便是她最大的软肋!”
众人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妙啊!”一位刘氏宗亲抚掌低笑,“编些童谣,让小儿传唱,既不易追查源头,又能迅速扩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待流言传遍长安,传入宫中,看陛下和皇后还能否坐得住!”
很快,几条精心编织、恶毒无比的童谣,如同瘟疫般在长安的街巷间悄然散开。最初只是几个顽童在巷口拍手嬉唱,渐渐地,连市井百姓、酒肆茶坊中,也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童谣的词句简单粗糙,却直指要害:
“凤非凰,雌代雄,鸣朝堂呀乱纲常。”
“刘氏禾,吕氏收,江山终归他人许。”
“科举开,寒门来,贵胄落复百姓哀。”
更有甚者,一些更加不堪入耳,直接攻击太子身为女子,牝鸡司晨的污言秽语,也在暗地里流传。
这些流言如同毒蔓,迅速缠绕上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抓住了贵族对权力旁落的恐惧,迎合了一些市井小民对女人当家的固有偏见,更将科举制可能带来的阶层流动描绘成一场灾难。
未央宫内,吕雉很快收到了审食其的密报。
“皇后,市井间突然流传起诸多污蔑太子的童谣和谣言,言辞极为恶毒,尤其,尤其针对太子女子身份……”审食其凑她身边,声音尽是惶恐与愤怒。
吕雉面无表情地听着,冰冷的杀意在她眼中凝聚。
“查!”她咬牙挤出一个字来,声音里带着凛冽的寒意,“给孤查清楚,源头在哪里。凡是传播者,抓!凡是编造者,杀无赦!”
“诺!”审食其领命而去。
吕雉走到窗边,宫墙外那片看似繁华祥和的长安城,那些人怎么甘心天下日后没他们家族的位置。
刘家能一世二世万世的坐天下,他们这群帮忙打天下的,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可不甘心只有爵位,他们对于刘家坐天下可嫉恨着呢。
明明当年都是沛县的,凭什么?
刘邦实在太不厚道!
吕雉了解流言的威力,它们不像朝堂辩论讲道理,它们直接攻击人心最阴暗的角落,摧毁的是刘昭作为储君最根本的合法性,因为她是个女人。
“昭,”吕雉低声自语,语气复杂,“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政见不合,更是根深蒂固的偏见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意。”
她不会让这些流言毁了她的女儿,毁了这大汉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
任何敢于伸出爪牙的人,都要做好被连根拔起的准备。
与此同时,东宫。
刘昭也听到了这些谣言。
许负和刘沅气得脸色发白,周緤刘峯更是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怒火。
刘峯忍不了,欺人太甚,以殿下的功劳居然也有人敢抹黑?
“殿下,臣请命,彻查此事!必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明正典刑!”
刘昭却抬手制止了他,她的脸上并没有愤怒,反而异常平静,她对于这场面,早有心理准备。
在她的印象里,对于女人的偏见,几千年了,这才哪到哪,武则天的日常待遇罢了。
“跳梁小丑,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哼了一声,“他们以为用这种下作手段,就能逼孤退缩?”
她站起身,走到殿外,望向未央宫的方向,又看向长安城喧闹的市井。
“他们不是攻击孤的女子身份和科举制吗?那孤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民心所向,什么是大势所趋!”
“刘沅,传孤令给各郡县,将科举细则,尤其是杂科中利于民生百工的条目,用最浅白的语言誊抄,张贴于市集,晓谕百姓!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科举,能为他们带来什么!”
“许负,你去联络那些在长安的要参考的学子,将今日之谣言与他们分说。告诉他们,有人不愿看到他们凭本事出头!问他们,可敢出头?”
“诺!”
刘昭本来不想为难这些人,偏偏要来跳,对上她,他们还想有胜算?
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刘昭想了想这些年自己的班底,她觉得,别说这些老臣,就算她父真要废她,谁胜谁负,都未可知。
再说了,他们凭什么觉得,皇帝会听他们的?
谁是外人,她父还能拎不清吗?
这群豺狼,除了她,还有能守住刘家江山的人吗?
最好笑的是刘家旁系,功劳还没吕家大,运气好姓刘而已。
卖他们几分面子,还真打肿脸充胖子,想当她叔伯了?
傻x。
但傻子的计谋还真有傻子敢应。
戚夫人宫中,熏香馥郁,却掩不住那份蠢蠢欲动的野心。
她听着心腹内侍详细禀报市井间针对太子的流言蜚语,以及功臣勋贵与刘氏宗亲们的不满,一双美眸越来越亮,如同暗夜里窥见猎物的母豹。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纤纤玉指激动得颤抖,“真是天助我也!刘昭啊刘昭,你嚣张跋扈,推行那劳什子科举,得罪了满朝勋贵,如今连老天都要收你!”
她仿佛已经看到,刘昭被废,太子之位空悬,这般想着她的心怦怦跳,如果真的能把太子拉下来——
她的如意——
她的如意岂不是能成为大汉天子?
如意怎么也比刘盈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