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汉王东出(十) 刘昭临危不乱……
刘邦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五十六万大军啊!昨天他还在彭城的项羽宫殿里, 抱着美人,喝着美酒,接受着诸侯王们谄媚的敬酒,志得意满, 觉得天下已入囊中。项羽?不过是个被困在齐地泥潭里的莽夫罢了!
可谁能想到, 那个莽夫竟然带着三万骑兵, 像鬼魅一样从天而降!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楚军震天的喊杀声就和马蹄声一起撞破了彭城的宁静。
联军大营瞬间炸营, 那些昨天还在对他宣誓效忠的诸侯兵马, 直接作鸟兽散, 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他试图组织抵抗, 但命令还没传出帅帐,前线就已经崩溃了。
败了,一败涂地!
刘邦在夏侯婴等少数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仓皇逃出彭城。
身后是震耳欲聋的追杀声, 是垂死者的哀嚎,是楚军骑兵那令人胆寒的“活捉刘邦”的呼啸。
他引以为傲的数十万大军,如同阳光下的冰雪, 消融得无影无踪。
马背上的颠簸几乎要将刘邦的五脏六腑都震出来,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楚军追兵的呐喊。
汗水、血水、尘土混合在一起, 糊住了他的视线,华丽的王袍早已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 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不断抽打马鞭。
昨日的志得意满成了今日最大的讽刺。他现在什么都不想, 只想活命!
就在他几乎力竭之时,前方隘口突然转出一彪人马,打着的正是楚军旗帜!为首一将,勒马横刀, 拦住了去路。
刘邦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天要亡我?他环顾身边,仅存的几名亲卫也都面露绝望之色。
那楚将拍马向前,刘邦认出了他,是丁公,季布的同母异父弟弟,并非项羽最核心的嫡系。
丁公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汉王,他举起了刀,声音冷硬:“汉王,下马受缚吧!”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邦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拼是死,哀求更是徒劳。
他抬起头,镇定下来,尽管这在他此刻狼狈的形象下显得有些滑稽。
他对着丁公慨然长叹:
“丁将军!你我皆是当世豪杰,何必苦苦相逼,非要置对方于死地呢?”
这话一出,丁公明显愣了一下。
看着刘邦那虽然狼狈却依旧试图保持气度的样子,再想到项羽的刚愎,
与刘邦所言的英雄惜英雄,他握刀的手松了松。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战马的响鼻声和远处隐约的追杀声。
终于,丁公看了他良久,内心不断挣扎,刘邦的人格魅力盖过了丁公的邀功之心,他缓缓放下了刀,侧过身,对着部下挥了挥手,哑声道:“……让开道路。”
绝处逢生的狂喜冲上刘邦头顶!
丁公居然放过了他!
他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对着丁公重重一抱拳,随即猛夹马腹,带着残存的几人从楚军让开的通道中疾驰而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丁公部下那些士兵投来的各异目光。
然而,这侥幸得来的生机并未持续太久。就在他们冲出隘口,以为暂时安全之时,身后传来更加急促猛烈的马蹄声,以及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丁公!刘邦何在?!”
刘邦回头一瞥,魂飞魄散!来将正是以勇猛信义著称的楚将——季布!
他显然是得知了消息,星夜兼程赶来擒王!
丁公显然也没料到季布来得这么快,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回道:“已放走了。”
“混账!”季布的怒吼声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滔天怒气,“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你糊涂啊!”
话音未落,季布根本不再理会丁公,率领着麾下如狼似虎的精锐骑兵,风驰电掣般追了上来!那气势,远比丁公的部队要凌厉得多!
刘邦的心彻底凉了。
丁公或许还会因一时之仁或其他考量而动摇,但季布不同,此人重诺守信,对项羽忠心耿耿,绝不会放过自己!
马蹄声如雷,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季布那因愤怒和急切而扭曲的脸庞。
“完了……”刘邦脑海中一片空白,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握住缰绳都觉得困难。他停下了徒劳的鞭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经历了丁公的侥幸,最终还是难逃一死吗?或许,这就是我刘邦的葬身之地了。
就在季布的骑兵前锋几乎要触及刘邦马尾,楚军士兵甚至已经伸出套索的瞬间——
“呜——!!!”
大风起兮——
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恐怖至极的狂风,毫无征兆地从西北方向咆哮而来!
霎时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粗大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斗大的石块被卷上天空,黄色的沙尘如同厚重的幕布,瞬间笼罩了整个世界!
这风沙邪门得很,仿佛长了眼睛,主要席卷了追击的楚军队伍。
精准的避开了刘邦。
季布和他的骑兵们首当其冲,被这狂暴的沙石打得人仰马翻,战马惊嘶,阵列瞬间崩溃,彼此不能相顾,连方向都难以分辨。
“天助我也!!”刘邦看着身后那片混沌中隐约可见的楚军人仰马翻的景象,几乎要仰天长啸!
求生的本能再次爆发,他来不及多想,用尽最后力气一扯缰绳,狠狠一踢马腹!
“驾!”
**的战马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急切和这唯一的生机,长嘶一声,奋起余力,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冲出了这片被风沙笼罩的死亡之地。
他不知道狂奔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杀声和风沙的咆哮声都彻底消失,直到座下的战马终于力竭,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变成了艰难的踱步。
刘邦勒住马,喘着粗气,回头望去,身后只有空旷的原野和尚未完全平息的风尘。丁公、季布、楚军全都消失了。
他这才发现,在刚才的极速逃亡和风沙混乱中,连最后几名亲卫也失散了。
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一马,孤独地行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显凄凉。彭城的惨败,逃亡的惊魂,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回荡。
但,活下来了!我刘邦活下来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狠厉在眼中凝聚。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项羽,今日之耻,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一抖缰绳,催促着疲惫不堪的战马,向着西方,向着荥阳,踉跄而行。
——
刘昭看向还在得意,显然觉得胜券在握的曹参,气得声音都带着紧迫感:“曹将军,立即加派哨探,不惜马力,我要知道大王主力确切的位置和动向,尤其是楚军项羽部的任何消息!一日一报,不,一日三报!”
曹参一愣,看到太子殿下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那点得意瞬间烟消云散,连忙躬身:“诺!臣即刻去办!”
“还有,”刘昭叫住他,“平阳防务立即升级,多派斥候巡逻周边百里,谨防楚军小股精锐渗透破坏。魏地初定,绝不能再生乱子。”
“是!”
曹参领命匆匆而去。
刘昭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却无力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刘昭一边以极高的效率稳定魏地,将河东郡初步纳入统治轨道,一边焦灼地等待着南方的消息。
她带来的文官体系发挥了巨大作用,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民心逐渐归附。
但刘昭的心,始终悬在半空。
坏消息终于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又快又猛。
第一批快马是踉跄着冲进平阳城的,信使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败了!大败!彭城,彭城丢了!”
书房内,萧何派来的信使以及曹参等将领面如土色。
刘昭坐在主位,手指握成拳紧紧攥着,声音依旧竭力保持稳定:“说清楚!大王何在?诸侯联军如何?”
信使涕泪交加地汇报了那场堪称耻辱的溃败:项羽亲率三万精骑千里回援,清晨突袭,联军毫无防备,自相践踏,逃入睢水溺死者十余万,尸积如山,河水断流,汉王,汉王被困于睢水之畔,生死不知!”
“轰——”书房内顿时炸开了锅,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大王若死,汉室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肃静!”刘昭猛地一拍案几,冷喝一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乱。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年轻的太子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近乎冷酷的沉静。
“慌什么?”她目光如刀,扫过众人,“父王身经百战,自有天佑!尚未有确切消息,便自乱阵脚,是取死之道!”
刘邦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一但他出事,她才十二岁,这些功臣才不会理会她,必会带着兵马投奔他人。
彭越韩信手上有强兵,绝对会当场自立,最多卖她几分面子,暂时不会打来。这是汉军生死存亡之时,她不能乱。
她必须稳住。
她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条理分明:
“曹参!立即封锁魏地通往各处的要道,严查奸细,尤其是来自楚地方向的!所有军兵进入战备,但对外宣称魏地平定,与民更始,不得宣扬败绩,动摇人心!”
“速派精干细作,化妆潜入彭城以西,不惜一切代价打探大王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丞相处,立即去信,告知我方已知情,请丞相务必稳住关中,征调兵员粮草,集结于荥阳、成皋一线,以为后援!”
她的镇定和果断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即将倾覆的船。
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领命而去。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确认刘邦确实突围了,但溃不成军,诸侯纷纷叛汉归楚,连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也再次倒戈。
刘邦一路西逃,楚军铁骑紧追不舍。
刘昭在平阳,度日如年。
她知道自己不能动,魏地是刘邦败退路上可能的重要支点,也是韩信大军的后方,她必须守住这里。
终于,这一天,一骑风尘仆仆,带来了最关键的消息:汉王已逃至荥阳!樊哙闻讯,正收拢溃兵前往会合,京索之间,汉军重新站稳了脚跟!
刘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立刻召集臣属。
“魏地大局已定,有曹将军和诸位在此,孤放心。”刘昭看着众人,“孤要即刻动身,前往荥阳!”
曹参一惊:“太子,前线危殆,楚军气势正盛……”
“正是因为危殆,孤才必须去!”
刘昭打断他,眼神锐利,“父王新败,士气低落,孤身为太子,此时不前往军中稳定人心,更待何时?况且,韩信主力尚在,我军根基未失!”
她不再多言,再次展现出雷厉风行的一面。将魏地政务妥善交接后,她带着原班文官和护卫,轻车简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平阳,向西渡过黄河,直奔荥阳而去。
一路上,她看到的尽是战争带来的创伤和恐慌,她长叹了一声。
彭城之战的惨败,是危机,却也可能是契机。
那个依赖诸侯,心存侥幸的刘邦或许会在这场惨败中死去,而一个更加清醒并最终磨砺成真正汉高祖的刘邦,或许正在荥阳的废墟中浴火重生。
放弃幻想,一个个将诸侯们捶爆。
想要天下,他的敌人就是所有诸侯王,帝王只能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刘邦:这人不封号能玩?
项羽:贼老天,有本事别开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