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天下共逐(七) 昭,用人之前,你得有……
那郎卫被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看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眼中有些诧异,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样子, 目光重新投向了远方, 仿佛眼前的小孩和问话都不存在。
哎?不理我?
刘昭眨眨眼, 也不气馁。韩信嘛, 兵仙嘛, 怎么会没点脾气?
她绕到另一边, 又凑近了些,
“你是不是叫韩信?”
那瘦高郎卫的身体猛地一僵!一直漠然望着远方的目光骤然收回, 倏地低下头,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瞬间锁定了刘昭。
“你知道我?”
呃,她当然知道了,但她不能说, 于是挠了挠头。
“当然知道了,我听说过。”
这句话就很尴尬了,因为如今韩信很有名, 但并不是好名声,而是说大话, 未来能立不世之功,而被乡邻嘲笑, 还被霸凌, 忍了胯下之辱。
项羽非常看不上他,但是好歹是楚人,就让他当了执戟郎看门。
刘昭还是知道这是项羽的大帐,她不敢乱说话, 免得给阿父惹麻烦。
韩信听这话抿了抿唇,不再说话,懒得理小孩,一边玩去,烦。
刘邦出来见刘昭已经闲得无聊骚扰郎卫了,就拉着她走了,刘昭回头看了眼韩信,她的大将军啊——
她一定会回来的——
刘昭还是个小萝莉,她被刘邦牵着走出楚营,抱上马准备回去。
刘昭问刘邦,“阿父,你知道韩信吗?”
“听说过,胯下之辱那小子。”
刘昭有点懵,“阿父,也许他说的不是大话,他真的很会打仗。”
刘邦笑了笑,“昭,不论他会不会打仗,都无关紧要,他一年前投项梁时,我也在项梁帐下,项羽很是看不上他,认为他无勇鼠辈。项羽在众多人的面前轻辱他,他也没有一走了之,反而入了楚营。”
“如果我去将人招揽帐下,就会得罪项羽,你项叔叔没什么爱好,就是爱面子,他对阿父不薄,又借兵又结拜,当兄弟的,怎么能驳他面子,让他下不了台?”
刘昭听了很沉默,哦,现在还是兄弟情的蜜月时期,理解,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一样了。
唉,她的大将军啊。
刘邦见女儿小脸皱成一团,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失笑。
“怎么?替那韩信委屈了?”
刘昭嘟着嘴:“就是觉得得项叔叔看人可能不太准。”
“哈哈哈!”刘邦朗声大笑,马蹄声嘚嘚,伴随着他爽朗的声音,“昭啊,这世上的人,哪有那么简单?项籍勇冠三军,自然看重勇武。那韩信,受胯下之辱而不怒,是忍,投军不被重用而不走,是等。此人心志,非同一般。”
刘昭惊讶地抬头看着父亲:“阿父,你既然知道他非同一般……”
刘邦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远处彭城巍峨的轮廓,语气变得深沉:“正因为非同一般,才更不能轻动。昭,你要记住,有时候,知道一个人的才能,不等于立刻就要把他收为己用。时机,比才能更重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教导女儿:“如今我与你项叔叔兄弟相称,共奉怀王,正是合力抗秦的关键之时。为一个被项羽轻视的执戟郎,去拂逆项羽的面子,得不偿失。这非是怯懦,而是权衡。”
“那就让他一直待在项叔叔那里?”刘昭有些不甘心。
“等待,也是一种磨砺。”刘邦意味深长地说,“玉不琢,不成器。若他真是块璞玉,经此磋磨,锋芒内敛,将来或有大用。若他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自行离去,或沉沦颓废,那也证明他并非真正的栋梁之材,不值得惋惜。”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昭,为君为将者,不仅要能识人,更要懂得何时用人,如何用人。”
刘昭听着刘邦的话,似懂非懂,但心里那股憋闷却消散了不少。
虽然她不太懂这些,但是论人心,她阿父是行家,她学着点就行。
“阿父,怎么用人呢?”
刘昭还是个孩子,又没有苦难让她多长心眼,众所周知,现代学生也是最好骗的群体,青春中二期。
刘邦想了想,“昭,用人之前,你得有人,你不要光看到那些有才能的,那些人没有你他们也能混得好,这些都成不了自己人。你在人情世故方面,像你母亲,过于高傲,看不上庸庸碌碌的俗人,不与他们来往深交,你都没人,怎么用人?”
吕雉非常聪明,此时识字的男人都少,更别说女人,她都没有什么朋友,交往多的也就是萧何的夫人。
但这都是刘邦的关系网,与她并没有很深的交集,所以危急时,她只有娘家人可用,哪怕吕家人那么废,也得咬着牙用。
刘昭想到这些如当头棒喝,她确实一直嫌弃那些小孩又吵又烦,都忘了自己也是小孩。
那些人虽然不聪明,但他们与刘盈一样,有个好爹啊,以后全是侯二代。
都是开国功臣子弟,比官二代还上一个阶层。
重要的是,他们是有继承权与家族帮扶的,日后哪怕愚且钝,也是注定成为公卿的。
这些人可不是她爹的关系网,他们应该成为她的小弟。
这是她的根基。
差点错过童年。
返回刘邦所部的临时驻地,刚到营门,便见萧何刚好走出来,他前些日子给吕雉交接好就过来了,此时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沛公!”萧何见他也很高兴,快步迎上,语气中透着兴奋,“喜事!楚怀王的使者刚走,赏赐已经到了!”
“哦?”刘邦翻身下马,又将刘昭抱了下来,挑眉问道,“怀王有何封赏?”
萧何侧身引路,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怀王感沛公驰援定陶、与项将军合力抗秦之功,特封沛公为武安侯!”
武安侯!
这三个字在刘邦心中激起千层浪,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爵位,远非昔日沛公这种自封的称号可比!
这意味着他刘邦正式跻身于诸侯之列。
不再是野路子了。
他坐上了牌桌。
尽管心中狂喜,刘邦面上却只是露出笑容,点了点头:“怀王厚恩。”
萧何继续道:“不仅如此,怀王还将彭城内一处原属秦朝高官的府邸赐予沛公作为侯府!宅邸宽敞,足以安置我等核心部属及家眷。使者言,武安侯即日便可入住!”
这话一出,可就坐不住了,众人已来到那处宅邸前,只见朱门高墙,庭院深深,飞檐斗拱,虽经战火有些许损毁,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宏伟气象。
与之前他们在沛县的县衙乃至一路奔波所住的营帐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樊哙、卢绾、周勃等一众老兄弟早已闻讯赶来,看着这气派的大门和院落,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咧开了大嘴,又是惊奇又是兴奋。
“我的乖乖!这,这宅子也忒大了!”樊哙摸着脑袋,啧啧称奇,“比咱沛县那个破衙门阔气多了!”
“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卢绾也难掩激动,“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嘛!”
周勃虽沉稳些,但眼中也闪着光彩。就连一向严肃的曹参,也笑得开心。
兄弟们跟着刘邦出生入死,颠沛流离,何曾见过这等繁华府邸?如今骤然从流寇般的处境,一跃成为有正式爵位,有豪华府邸的侯爷部下,这种身份和环境的巨变,带来的冲击和喜悦是难以言喻的。
刘邦看着兄弟们惊喜交加的样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拍了拍樊哙厚实的肩膀,朗声笑道:“瞧你们这点出息!一栋宅子就把你们乐成这样?往后,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哈哈哈!跟着大哥准没错!”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
刘昭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也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未来的新家。
萧何有些感慨,“沛公,怀王此举,抬举之意明显。如今项梁新丧,项羽虽勇,但年轻气盛,怀王恐怕是欲借沛公来……”
刘邦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目光扫过兴奋的部下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心里有数。既来之,则安之。先把咱们这个家安顿好再说。”
他牵起刘昭的手,大步走向那扇朱漆大门:“走,昭,看看咱们的新家去!兄弟们,都别愣着了,挑自己喜欢的院子住下!少给我客气。”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府邸,但见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虽有些地方略显破败,需加修葺,但规模气度确实远非往日可比。
刘邦指着靠近内宅一处独立的小院落对刘昭说:“昭,你看那儿,清静又安全,以后那就是你的院子了。”
刘昭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小院月洞门上爬着些藤蔓,院内似乎有棵大树,枝叶探出墙头,显得十分幽雅。
她欣喜地跑过去,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有石桌石凳,正房、厢房一应俱全,虽然蒙尘,但格局甚好。
“喜欢吗?”刘邦跟进来,笑着问。
“喜欢!谢谢阿父!”刘昭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
这可是她真正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了!
“喜欢就好。”刘邦摸了摸她的头,随即转向一直默默跟在刘昭身后的一名精干汉子,“周緤。”
“末将在!”
“昭的安危,我就全交给你了。这院子内外的护卫,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就从你部下调配,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喏!周緤必竭尽全力,护卫女郎周全!有末将在,绝不让女郎有丝毫闪失!”周緤声音洪亮,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安排完护卫,刘邦又让萧何安排壮妇,丫鬟和工匠。
几名粗手大脚但眼神清亮的壮妇先过来清扫庭院,搬运重物。
接着几个年纪与刘昭相仿或稍长些的丫鬟被领来,怯生生地行礼。
工匠们也随后进场,检查修补房屋。
周緤则雷厉风行,立刻开始布置防务。他指挥手下亲兵把守小院的主要出入口和视线死角,安排了明哨和暗岗,制定了轮值制度。
他本人则选择了一处靠近院门,既能观察到院内情况又能兼顾外界的厢房作为临时的值守点,确保能随时响应刘昭的召唤。
刘昭看着周緤高效专业的安排,心中更加安定。
夜幕降临时,小院已初步收拾停当。崭新的被褥铺在了雕花木床上,灯盏也被点亮。刘昭坐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能听到窗外周緤低声巡查的口令声和士兵们沉稳的脚步声。
过了两天,她有了自己的空间,第一件事就是买一把锁,然后用纸把以前背下来的变法大致默写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先从最熟悉的商鞅变法开始:
“卫鞅变法,秦孝公用之……”
她尽力回忆着那些核心条款:
废井田,开阡陌:承认土地私有,允许买卖。
奖励军功,废除世卿世禄:设立二十等爵制,按军功授爵赐田宅。
重农抑商,奖励耕织:生产粮食布帛多者,可免除徭役。
推行县制,加强中央集权:设置县令,由国君任免。
实行连坐法,轻罪重罚:什伍编户,相互监督告奸。
统一度量衡:颁布标准度量衡器。
她不仅写下条文,更在旁边以蝇头小字标注自己的理解和思考,尤其是其副作用与后世批判:
“此法急峻,刻薄寡恩,然于积弱之秦,乃强心猛药。短期内凝聚国力极效,然将民视为耕战工具,压抑人性,严刑峻法遗祸亦深。秦统一后未能适时转换,二世而亡,与此不无关系。”
写完商鞅,她稍作停顿,又继续默写王莽新政,北魏孝文帝改革,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等要点,比较其异同,分析其成败关键。
还写了阅读理解的标准答案,将每一个都细化再细化的写。
主要是她现在年龄小脑子好,记东西也快,但时间久她怕她忘了,她要把她学过的有用的,都记下来。
因为这些在未来二十年可能都用不到,二十年后再想,估计都还给老师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还有的她以后慢慢想,慢慢写,想到什么都记下来,数理化都得记。
写完都锁住,只能自己看。
她自己收藏,给未来的自己看,她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当了就得当最厉害的那个,她要当大帝。
嘿嘿,现在好像还没有过大帝,汉武还不存在,那她以后就是祖宗之法,规矩从她这开始定。
想想就有点爽。
时间过得很快,她爹去援助项梁时,就是九月,如今已经十月,风有些凉了,枯叶满地。
她手肘撑着桌子捧着脸,她爹真的挺靠谱的,这才多久,她才九岁,就是侯门千金了,果然靠自己努力,不如靠亲爹努力,很明显,这速度就是不一样。
躺赢的感觉很爽。
阿父要继续努力呀,这样她才能过上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