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秦失其鹿(十) 刘元看着项羽
刘元看着他们, 没有电视里演的那么整齐划一,盔明甲亮到反光,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粗粝和鲜活感,是任何影像都无法比拟的。
士兵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 有的甚至打着补丁, 武器也并非统一制式, 但他们大多步履矫健, 脸上带着一种经历过战火后的坚韧, 以及对前路的茫然和对主将的信任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队伍中不时传来军官的吆喝声、车轮的吱呀声、马蹄嘚嘚声, 还有士兵们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爆发出的粗犷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刘元看得津津有味, 她以后也是从军行的人了。
“元, 看什么呢?小心吃一嘴土。”卢绾骑着马靠近车窗,笑着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路还长着呢。”
“谢谢绾叔!”刘元接过水囊, 小口抿着,眼睛还是没离开外面,“绾叔, 那些哥哥们走路都不累吗?”
“累?当然累!”卢绾笑道,“但当兵吃粮, 就是这个命。跟着你阿父,好歹有奔头!”
刘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到有士兵注意到她这个趴在车窗边的小不点, 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也不怕生,咧嘴朝他们笑了笑,倒让那几个士兵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转开了视线。
队伍一路向薛地进发。
几天后,前方探马来报, 已经进入项梁势力范围,很快就要到了。
气氛明显变得不同了,刘邦下令队伍整肃军容,放缓速度。
沿途开始出现项家军的巡逻队,他们的装备明显比刘邦的部队精良许多,旗帜鲜明,士兵眼神也更加锐利,带着一股主力精锐的傲气。
刘元能感觉到,连卢绾和阿父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终于,一座规模宏大的军营出现在地平线上。
营寨连绵,旌旗招展,尤其是那巨大的“项”字帅旗,迎风猎猎作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气。营门外甲士林立,枪戟如林,戒备森严。
“哇……”刘元忍不住小声惊叹。这排场,这气势,果然是大BOSS的根据地!
刘邦的队伍在营门外停下,通传之后,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被允许进入。
军营内部更是庞大,一队队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动地,运送粮草辎重的车辆川流不息。
刘元的小马车跟在刘邦马后,引得不少项家军的士兵侧目,大概是从没见过出征还带个小女娃的。
最终,他们在一座最大的营帐前停下。这就是项梁的中军大帐了。
刘邦下马,整理了一下衣甲,对马车里的刘元低声道:“元,待会儿跟在萧伯伯身边,不要乱跑,不要乱说话,知道吗?”
“嗯!”刘元用力点头,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要见到西楚霸王了吗?
萧何牵着她的小手。
刘元牵着萧何的手,好奇地打量着那顶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的帅帐。
帐帘掀开,一名军士出来引他们进去。
帐内光线稍暗,空间极大。两侧站着不少披甲持锐的将领,个个气息彪悍。
而在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威仪、目光沉静如渊的中年男子。
他并未着全甲,只穿了一身锦袍,但那股压迫感,却比帐内任何一位猛将都要强烈。
刘元的小心脏怦怦直跳,这就是项梁啊!项羽的叔叔,现在反秦义军实际上的盟主!
刘邦上前几步,恭敬地拱手行礼:“沛县刘邦,拜见项将军!承蒙项将军遣侄项羽将军借兵,助邦收复丰邑,特来拜谢将军!并将所借兵马、工匠,如数奉还!”
项梁的目光落在刘邦身上,带着审视,并未立刻说话。帐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刘元感觉到萧何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项梁的目光越过刘邦,落在了他身后,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被萧何牵着的,正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刘元身上。
他威严的脸上露出诧异,带孩童入军帐,这可是闻所未闻。
“沛公,”项梁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自带威势,“这位是?”
刘邦连忙侧身,将刘元稍稍让出来些,解释道:“回将军,此乃小女刘元。军中简陋,无人照料,故带在身边,惊扰将军,还望恕罪。”
项梁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些有趣,语气缓和了些许:“无妨。小小年纪,便随父奔波,倒也不易。”他随口问刘元,“女娃,你不怕这军营重地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小不点身上。
刘元心里有点慌,但想到这是在大佬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能给阿父丢人。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大人样子,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地回答:“回项将军,元不怕。阿父和叔叔们都在这里,军营里很安全。而且,项将军是打暴秦的大英雄,英雄的军营,有什么好怕的?”
童言稚语,却逻辑清晰,还顺带捧了项梁一句。
帐内不少将领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笑意,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项梁也难得地露出真正的笑容,点了点头:“好个伶俐的女娃。沛公,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刘邦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谦逊道:“将军过奖了,小孩子家不懂规矩。”
项梁似乎对刘元的印象不错,不再多问,转而与刘邦谈起正事,询问丰邑之战的具体情况,以及刘邦日后打算。
刘元乖乖站在萧何身边,竖着小耳朵听着大人们讨论天下大势,虽然很多听不懂,但她还是努力记着那些地名和人名。
最后,刘邦表示愿听从项梁号令,共同反秦。
项梁对刘邦的态度颇为满意,正式接纳了他,并给予了部分粮草补给,让他暂驻丰沛一带,休整人马,听候调遣。
退出中军大帐后,刘邦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有点汗。他低头看了看正仰头看他的女儿,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丫头,刚才胆子倒大。”
刘元嘿嘿一笑:“项将军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嘛。”
刘邦笑了笑,没再多说。
带着女儿见项梁,这本是无奈之举,没想到反而阴差阳错,让气氛缓和了不少。
见完项梁,刘邦并未立刻离开项家军大营。他略一思忖,便对萧何低声道:“项将军处礼数已到,但借兵之情,还需当面再谢过项羽将军才是。”
一听要去见项羽,刘元非常积极,“阿父,我也要去!”
“成。”
萧何会意地点点头,那位年轻的项家少主,傲气凌人,但实力强劲,未来在项家军中地位举足轻重,这份人情关系必须维系好,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
于是,刘邦又向项梁的亲卫打听了一下项羽此刻所在。得知项羽正在校场操练兵马,他牵着刘元,一同往校场走去。
还没靠近,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和兵器碰撞声就已经传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气息。
刘元踮起脚尖,好奇地望过去。
只见广阔的校场上,数百名精壮士卒正在练习搏杀,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而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一个身影尤为醒目。
正是项羽!
他并未披挂全甲,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勾勒出魁梧健硕的身形。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和华美的面容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场下操练的军队,不时发出洪亮的指令,声音如同雷霆滚过校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止!”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士兵的动作瞬间定格,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只剩下旗帜猎猎作响。
这份令行禁止的掌控力,让刘元看得暗暗咋舌。这就是霸王之威吗?现场看简直太有冲击力了!
刘邦热情快步走上前去,在高台下拱手道:“项将军!操练辛苦!邦特来拜谢将军日前借兵之恩!”
项羽闻声,他看向刘邦,又瞥见跟在后面那个小小的刘元,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脸上的傲然之色依旧。
“沛公来了。”他走了过来,语气平淡,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丰邑收复了?”
“托将军洪福!已然收复!”刘邦的声音格外响亮,充满了真诚的感激,“若非将军慷慨借予两千虎贲,邦如今恐怕已是无家可归之人!将军之恩,邦没齿难忘!”
项羽似乎对这番感恩颇为受用,嘴角上扬,傲慢变傲娇,“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项家军儿郎,自然所向披靡。”
语气里的自傲毫不掩饰。
“那是自然!”刘邦立刻接口,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邦今日亲眼得见将军操练兵马,方知何为真正的强军!令行禁止,气势如虹!与将军麾下将士相比,邦那点人马,简直是乌合之众,不堪一提!”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项羽,目光灼灼地看着校场上的军队,继续猛夸:“将军真乃天神下凡!不仅勇力冠绝古今,这练兵之法更是神乎其技!邦观这些儿郎,个个如狼似虎,精气神十足,假以时日,必是荡平暴秦,定鼎天下的无敌雄师!”
刘元在后面听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阿父这夸人的功力,真是炉火纯青,脸不红心不跳。
果然,项羽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他负手而立,坦然接受了所有的赞美:“沛公过誉了。强军非一日之功,皆需严苛操练,赏罚分明。”
话虽如此,那神态分明是极为认同刘邦的评价。
刘邦立刻顺势道:“将军所言极是!邦日后定当多多向将军请教这练兵之道!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他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虚心求教,心悦诚服的模样。
项羽心情大好,觉得这个刘邦虽然出身低微,但倒是很识趣,很会说话。
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于练兵的要领,刘邦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一副茅塞顿开、受益匪浅的样子。
刘元看着阿父围着项羽,又是赞叹又是请教,把项羽哄得眉宇舒展,那股天生的傲气里都透出了几分愉悦。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刘元在心里默默吐槽,但又不得不佩服。
能屈能伸,脸厚心黑,果然是成大事的必备素质啊!
但其实刘邦是真心的,这时的项羽对他有恩,他对项羽的军队非常馋,夸得很发自肺腑,所以才这么顺畅。
终于,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后,刘邦再次郑重道谢,并表示会谨记项羽的指点,努力整军。
项羽满意地点点头,对刘邦露出了一个算是和气的表情:“嗯。日后有何难处,亦可来报我。”
“多谢将军!”刘邦再次抱拳,这才带着刘元告退。
离开校场很远,他低头看了看正用一种古怪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由失笑:“又怎么了?”
刘元眨巴着大眼睛,小声问:“阿父,你真的觉得项羽将军是天神下凡吗?”
刘邦嘿嘿一笑,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望向远方,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不是天神下凡不重要。重要的是,多亏他先前借给我们兵,阿父才能救回你们,阿父如今又在楚营听令,说几句好话,就能让人高兴,就能得到实惠,这买卖,不亏。”
刘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嗯,阿父不仅会打架,会用人,还会忽悠人。
这门学问,好像很深奥的样子。
回到自家营地后,刘邦果然将刘元的安危放在了心上。他深知军营不是儿戏之地,鱼龙混杂,即便是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也需万分小心。
他立刻召来了卢绾和一名叫周緤的亲信将领。
周緤此人沉默寡言,但武艺高强,且极其忠诚可靠。
“卢绾,你心思细,元的日常起居,一应杂物,由你负责照料打点。”
“沛公放心!包在我身上!”卢绾拍着胸脯保证,他挺喜欢刘元这个机灵又不娇气的小侄女。
接着,刘邦看向周緤,神色严肃:“周緤,我予你二十名精干亲兵,专司护卫元之责。在她帐外日夜轮班值守,无她允许或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元若要出营,无论远近,必须你亲自带队护卫,寸步不离!可能做到?”
周緤抱拳,言简意赅,声音沉稳:“必以死护卫女郎周全!”
“好!”刘邦点头,对周緤的承诺很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