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都说血气养人, 吃好了喝好,兼之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精细地养着, 雪聆的脸儿都养好了, 比往常瞧着少了丧气, 多了可亲的可爱。
京城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不过雪聆不太清楚, 明里暗里磨着辜行止问发生了什么。
辜行止没瞒她,那些她听得懂, 听不懂的, 全都会事无巨细地告知她。
雪聆听完惊讶得嘴巴张大,满眼不可思议。
这些人玩弄权术简直就跟天生似的,普通人根本就玩不过。
辜行止扶棺入京是为接替其父之任, 成为晋阳新主的, 但北定侯心属安王,欲推安王上位, 结果死早了, 辜行止原本并不心属安王,而是和小皇帝暗中来往。
在安王的表面利用小皇帝扳倒太后, 实则太后和安王早就都是辜行止和小皇帝的盘中餐了。
雪聆听得晕乎乎的, 辜行止后面说的, 她都没仔细听。
辜行止还说之前在倴城是安王做的, 所以他至今还很感谢安王, 当初念及感恩,是打算帮安王,孰料安王不知感恩反而欺负雪聆,他转而弃了安王。
他遗憾媒人无法再见证他与雪聆共结连理枝, 雪聆并不信他的鬼话,还有淡淡的无言。
又在京城待了一段时间,秋凉去了,冬寒又来了。
刺杀太后的凶手找到,小皇帝为太后追加封号,一切看似尘埃落地了。
京城冷,雪聆连着几日都在打喷嚏,整个人又软了下去。
就是换皇帝也和她这个平民百姓没什么太大关系,她现在和辜行止在一起,也没想着拿着什么簪子跑出去找郡主。
后来听说那个郡主出嫁了,或许一辈子都回不来。
雪聆有时候还有些遗憾。
在遗憾的同时,她又无比郁闷,一日比一日止不住想以前的穷日子,虽然穷是穷,但自由,无拘无束。
现在她像是被豢养的蟾蛛,只能坐井观天,根本不知现在外面是怎样的一番天地。
好无趣啊。
日子渐渐滚,有无数人抬着不少金银珠宝进来,府邸中也在整理东西,照这副架势,随时都有可能要归晋阳。
雪聆不管这些,整日都觉得无趣,那些辜行止为她搜罗来的话本,最初看着还有几分意趣,时日一久,她就觉得故事翻来覆去都是万变不离其宗,看多就没滋味了。
她现在看不下去书,字也学得有模有样,绣花也绣得漂亮,很想出去。
想出去。
好想啊。
她感觉自己要被闷疯了,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掐住辜行止的脖子,狠狠的,用力的,直到他脸庞红得奇异,翻出舒服的眼白才惊慌失措地松开。
无意识的行为让雪聆怕极了。
好在辜行止很喜欢被她掐窒息的快感,从不会主动去问她为何要这样做,甚至会变态的在情至深出时摸出枕下的一把匕首,塞在她的手中。
“雪聆,划我。”
他按着她的腰,埋得深,雪聆匕首都握不稳,恍惚间真在他白皙的身子上留下很多刀划的血痕。
“很舒服。”
他全身颤抖,在体内的兴奋得狂跳,简直像是被玩坏掉的人。
雪聆听见他动情地呢喃,手中匕首拿不稳,险些插进他的胸口,又狠狠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深痕。
辜行止仰着戴项圈的脖子,抖泄成柱,按着她的后背在怀中,待到缓过才笑着问她:“杀我的滋味是不是很好。”
雪聆心跳得很快,诚实摇头:“不好。”
她又不是真的想杀他,也很珍惜性命,杀他其实不能带来快感,只是偶尔会控制不住行为。
辜行止抬起她的脸认真丈量,发现她脸上真的没有如他一样的快乐,甚至被吓得连高潮都憋回去了。
杀他,雪聆不快乐。
寒意好似盘旋在头顶,他生出窒息,抓住她的手按在肩上的伤口上,问她:“撕呢?雪聆会快乐吗?”
雪聆触及满手的血,再兼他血有奇香,整个帐中都是。
她闻得晕乎乎的,软趴趴的。
辜行止看不见她脸上有欢喜,以前她还会动一动神情,现在却只有在忍耐不住时露出几分醉态来。
无端的,他忽然发现了什么。
雪聆不爱笑了。
雪聆好像很久没笑了。
怎么不笑了?
雪聆笑一下。
他压制彷徨,紧紧抱住她时却填不满心里因迷茫敞开的大洞。
雪聆倒也不是因为不爱笑了,她本来就笑得少,以前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死气沉沉的,一身的鬼气,她只有在讨好人时才会笑。
现在她只是变得和以前一样罢了。
她现在也不需要讨别人,整日醒来就想今日吃什么,明日吃什么,想得多了,她连吃什么也不爱想了,整天想都在辜行止。
他最近好忙,她偷偷看过了,连暮山都跟在他身边,没再无时无刻监视她,但她还是走不了。
“辜行止,别抱了,我好困啊。”她困得睁不开眼。
抱她的男人松开,她便睡下了。
睡梦中,她听见拍在后背的手轻轻的,钻进耳里的声音亦如是。
雪聆,好久没笑了,你笑一下。
是太无趣了吗?等会晋阳成亲后诰命就会下来,你到时候笑笑好吗?
笑一下。
笑,笑,笑……笑。
雪聆快要听不懂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宛如野鬼在传召,扰人清梦不得安宁。
要回晋阳了。
临走之前带得最多的乃雪聆喜欢的金银珠宝,去晋阳的马车似个小卧室。
外面飘着小雪,雪聆裹着厚厚的毛绒领,尖尖下巴埋在里面,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眼睛黑漆漆的。
身后的辜行止将她拢在怀中,亲亲她的脸颊:“回家了,雪聆。”
在晋阳的家已经修建好,等回晋阳雪聆不会再离开他,所以他清丽的眉眼全是笑。
雪聆化在窗上,心跳很快,快得被他轻易捕捉到了。
辜行止隔着衣裳按住她的心口,低头看她:“心跳这么快?”
雪聆从他掌心移开一点,闷声闷气道:“我以前连倴城都没出去过,唯一来过的便是京城,没去过晋阳,担心不适应。”
她其实自从知道回晋阳的时日将近,一连想好几日如何逃跑,抓破脑袋都还没有想出来,辜行止简直是如影随形的跗骨上的鬼,她根本找不到逃走的方法。
现在眼看着出了京城,她心里一边揣着绝望,一边又揣着一丝侥幸的希望。
他玩弄权术与人心,将京城弄得一团乱,又拍拍肩上尘埃一身干净地回晋阳,指不定哪方被他往死里整,但没整死的人实际在偷光养晦,等着他出城打来。
她说不定能趁乱逃走。
雪聆这段时日疯狂看话本,在话本中摸索出来的,之前那郡主也说过。
本来她以为为自己留的念想,没想到她刚说完这句话不久,外面乱了。
马车在驶出护城河,刚过了界碑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出一群蒙着面的黑衣人。
外面打得热火朝天,雪聆紧张地坐在辜行止腿上,竖着耳朵留意外面,浑然未觉揣着心事的眼睛咕噜地转着,神情落在他的眼底。
外面刀光剑影,里面辜行止却似无事人般,指尖挑着头发为她编辫子,偶尔瞳仁抬起安慰她的紧张:“佯死数日,目陷虫出,死而复生,雪聆不必害怕,他们不会进来的。”
雪聆哪里是害怕,她是紧张,此刻满肚子想着趁乱逃跑的坏心思。
“我不怕。”她摇头。
辜行止盯着她,继续为她编发。
外面刀光剑影仿佛只是一场幻境,他稳定如常。
终于,外面的人太多了,暮山不得不护着马车道:“主子,得弃这辆马车,改走小道,属下已经派人去找林州巡抚,刚好能接应。”
雪聆听见这句话险些蹦起来,忘记了头发还在辜行止的指尖,被生生拽掉了一根长发。
她没有察觉,转头看着身后的青年兴奋道:“我们快出去换马车吧。”
辜行止敛睫垂看指尖上缠绕的一根断发没回应。
“主子?”外面暮山挡过一剑,转头试问里面。
雪聆也摇着他的手臂:“辜行止?”
他终于从那根断发中回过神,缓缓抬起长睫冲她一笑,唇似染了红石榴般艳:“好。”
暮山得令,破开马车。
雪聆被辜行止抱坐上马。
她没坐过马,身子颠得不成样,狂风刮在脸颊两侧,刚编好没有束上的辫子散得凌乱。
弃了马车,那些人还欲追来,皆被暮山拦在后面。
雪聆往后面看一眼,心中划过一道念头。
跑,趁现在,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辜行止的骑术很好,牵着缰绳圈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雪聆,在看什么?”
“没什么。”雪聆摇头,悄悄摸出刚才偷藏在手腕上的簪子缓缓抵出去,很轻地唤他。
“辜行止,我有话想与你说。”
辜行止转过眸,正巧遇上她将尖锐的一端抵至他的脖颈。
他长睫逶坠,盯着金灿灿的簪尖,依然操控着马往前:“你说,我在听。”
“辜行止,你放我走吧,不然我就杀了你。”雪聆虽然不是头次威胁人,但却是头一次拿人命威胁。
她不能被辜行止带去晋阳,也或许他是真的爱她,但爱不是像他这样的,将她囚在一隅之地,只能见一片天,她想不明白,也无比惶恐。
况且连生她的秦素娥都能抛弃她,辜行止以后不会吗?所以她绝对不能去晋阳啊。
可辜行止不言,只纵马往前。
细雪灌进领口冷得她嘴唇乌白,看着后面有没有人追来,忍不住催促:“辜行止快停马,放我下来,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辜行止薄得透白的脖颈压在她的金簪上毫无畏惧,挑眼凝望她时轻笑,“那你杀我啊。”
“连握簪的手都在发抖呢。”
“怎么不用点力,你刺穿我的脖子,我就会死。”
“杀我。”
“你杀我。”
他说着笑出了声,眼尾盈盈笑意,笃定她舍不得杀他。
雪聆如何舍得,她离不开他,爱他。
“松手,坐好别掉下去了。”他温柔蹭她被风吹露出的耳畔,心疼她冰凉的温度,把她圈在怀中捏紧缰绳。
驾——
马还在狂奔,他根本就不会停。
他铁了心要带她走。
雪聆眼泪快被逼出来了,咬咬牙,最终还是将簪子用力用力涌进他的肩上:“别走了,停下来,我不要和你走,我不要去晋阳。”
“辜行止,我不要和你走。”
拔出来,再刺他的手,数日的伪装在顷刻崩塌,她疯狂刺他,骤于崩溃地喊着。
她不要跟他走,放开她,停下来啊。
辜行止脸色无法维持,手因疼痛反而捏得更紧:“雪聆,快到了,再等等。”
马上就有人接应,她无论愿意否都要和他一起。
雪聆看着越来越靠近的官道,顾不得旁的疯狂拉拽他的手,手上糊满了他身上的血。
“辜行止,放我走,我不要跟你走……”
她不要去晋阳,不要在辜行止身边,不要被他囚禁。
他就是疯子。
她拼命挣扎,半边身子快从马下坠落,这段时日的惶恐凝在她的眼眶,泪水沾满了脸,饶是如此他的手依旧揽着她,禁锢她。
雪聆身子在外面挂着,发上的金铃垂在眼前,一声声叮铃响。
她看着从掠过的景色眼底死寂。
看不见希望了。
她再也看不见希望了。
她转头含恨地盯着他:“辜行止,我恨你。”
“我会一辈子恨你,永远。”
横甸在腰上的手一顿,继而揽得更紧了。
他安慰她:“无碍,恨我吧,别掉下去了。”
雪聆悬挂的身子被抱起来了,无力靠在他的怀中,耳朵不断嗡鸣失神地盯着在眼前划出残影的地面,细雪依附在发上,睫上,凝结成冰凉的水珠让人分不清是泪还是雪水。
他下颌轻靠她的肩上,腔调温柔:“差点就掉下去受伤了。”
雪聆颤动眼睫想,是啊,她差点就能走了。
她不言,生气散尽,安静得令辜行止心悸,生出无法呼吸的窒息,纵马的速度降低才能勉强得到缓冲。
他一反常态,不停安慰她:“别怕,不舒服就恨我。”
无碍的,只要她别从身边离开。
“等到了,我给你看你绣的字,靠近心口的线的红的。”
“你说家中的树枯了,我重新种了一棵,再过几年就会长大。”
“我们再养些鸡鸭。”
“……”
“雪聆,你在听吗?”他垂眼看她,想要看她是什么神情,恨也罢,怨也罢,有恨才有爱,若一点也不恨他如何能生得出爱。
哪对爱侣也免不了爱而生出思念、怨恨,爱得越是深时也就恨得越深。
雪聆恨他便是在向他说,她爱他,越恨越爱,越爱越难离。
她爱他。
身上生寒的冷颤在得出雪聆爱他时顷刻散去,甜意从舌下渗出,侧首想碰她沉默的唇角。
“辜行止,你懂什么是情爱吗?”雪聆轻转过头,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听着他和雪一样轻的声音柔在耳畔。
他说:“我不懂,雪聆要教我,无人生来就懂得,雪聆以爱授我,比什么都书都更能让我看懂。”
这不是雪聆想要的回答,她疲倦地闭眼,轻喘温息,身子不受控在发抖:“辜行止,我也不懂,但我懂恨。”
“我恨过秦素娥,那是想起来就会浑身不受控地难受,轻则夜不能寐,辗转难眠里怨天恨地,心肝焦虑,重则想回到当初杀了她,这样我就不会痛苦难受了,但更多的却是想找到她,死在她的面前报复她,想着她后悔的眼神,我仿佛才有种畅想的快乐。”
“你也是这样吗?”她问他:“恨我恨不得我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
“不恨。”他抱紧她语气平静却在颤抖的身子,“很冷吗?怎么在发抖,就快到了。”
雪聆不冷,只是控制不住身体,失去感知的身体只是还活着。
“辜行止我会一直恨你,你要是有一点真的爱我,就放我走。”
她轻声被风吹散,没看见抱着她的青年眼中尽是茫然。
辜行止一手握住缰绳,一手紧紧抱住她,便是她说恨他也还是放不开手。
因为雪聆恨他……那也得和他在一起啊。
她恨他,他也不会放她走,不恨他,她亦只能是他的。
恨不恨都无碍,他爱雪聆便是。
“无碍,无碍的,雪聆。”他安慰她,心却是空的,空落落的往下坠,手也不自觉松了些。
雪聆隐约察觉他的反常,抓住机会再次拿起簪子用力扎向他的手。
他的手猛然一抖,雪聆终于挣脱他的力气,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雪聆!”
还不等她欣喜,转头又看见辜行止也从马上跟着一起滚下来了。
他下来了,来抓她的。
他如水缎似的鬼,身子倒在地上好似连缓冲都没有,爬起来的动作很快,鸦黑的乌发湿弯弯地乱在沾着几滴血的白瓷脸庞上,直勾勾盯着她的一双眼黑得吓人。
都这样的还在朝她伸手,想要用那双染了鲜血的腐骨手抓住她。
“雪聆别往下掉了,下面是水,我带你上去。”
“过来,伸手给我。”
雪聆被他此刻的冷艳血腥吓得连滚带爬,疯狂踢他伸来的手,“滚,滚啊,别碰到我。”
她嗓子都喊破音了,他就像听不见的聋子,不断爬过来要抓她。
“别怕,手给我,我带你上去。”
不要,不要过来。
苍天啊。
雪聆飙泪,牙齿发抖,爬起来便朝前跑。
可前面是官道,一出去说不定刚好被抓个正着,但她旁边又无路。
没办法了,她真的想不出一点办法,满脑子都是干脆死在他面前,说不定能在临死前看他悔恨痛苦的表情,哪怕这种念头扭曲变态,甚至她死后对他而言只是片刻的情绪波动,但她实在想不出来还能怎么办了。
若是她此生只能不人不鬼地活着,她情愿去死的。
这一刻,她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随着他越来越近,雪聆跳了旁边的护城河。
而与她一起跳进来的依旧是辜行止。
他做鬼都不想放过她。
在水下,他的头发彻底乱了,散开的长发如墨晕开,脸白得毫无血色,冰凉的手抓住她的脚踝,睁着眼睛看着她似乎在说什么。
雪聆没想到他竟然连死都不怕,身子不断往下沉,身上缠满了他的头发,像里的阴鬼缠着她,裹着她,每根触碰她的肌肤皆无声传来声音。
雪聆,跟我上去,我们回去。
雪聆,我带你走。
雪聆……
雪聆睁大酸涩的眼看着他越发苍白的脸庞,只需要屏息等。
他在水下是不如雪聆的。
雪聆趁他手中力松,拽下他腰间的铃铛,一脚蹬开他沉入河底,看着他被人捞走时扭曲的脸庞,心中无比平静。
作者有话说:没有你追我逃了哈,还有几天就会完结了,这是回去养狗了,行子得重新当狗才会有安全感,而雪宝得完全得到一只听话的狗,才会确定真的是爱,她没有经历过爱,非常渴望,但当得到时,又会因为长期缺爱而产生担心,会怀疑那是不是她的,如果又丢了怎么办?所以行子还是去当狗,才能给雪宝安全感。
最后女囚男,给雪聆爽一下吧,当然行子当狗也非常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