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庆祝又闯过一个难关……
杜悯目送顾家的船只消失在河流的拐角, 他玩味地抬起手,解下头上的裹帘,微微俯下的腰也挺直了。
“这位学子, 买杨梅吗?”一艘扁舟慢慢靠近渡口, 船上的船家吆喝。
杜悯不言语, 他摆下手,转身走进州府学的大门。
“卖杨梅喽, 新鲜的杨梅,才从树上摘下来的杨梅,三文钱一斤嘞。”
“去去去,别在书院外叫卖。”门房走出来驱赶。
叫卖声一停,扁舟驶离渡口。
扁舟沿着河道远去,叫卖声又起。
“卖杨梅, 三文钱一斤, 新鲜嘞。”
“有卖杨梅的, 去买半盆杨梅。”孟青跟杜黎说,“挑颜色亮、个头大的杨梅,买之前先尝尝,看甜不甜。”
“我来切菜,你去买吧。”杜黎说。
孟青端个木盆跑出去,一出门看见有好几个小孩端着盆往外跑, 她立马迈大步子,一马当先冲出嘉鱼坊。
“卖杨梅的, 等等, 我买杨梅。”孟青边跑边喊。
扁舟划到河边,船家下船,拖着竹排往岸上拽, 固定住竹排后,他拎着扁筐上岸。
“杨梅甜不甜?我能先尝一个吗?”孟青问。
“甜,今年雨水少,杨梅比往年的都甜,你随便尝。”船家自信地说。
孟青捻一个紫红色的杨梅喂嘴里,味道清香汁水甘甜,一点都不水。
“给我装满一盆。”孟青说。
船家一听,顿时眉开眼笑。
“孟家姐姐,你跑得真快。”落后几步的小孩们也跑过来了。
“想吃好吃的,就得跑得快。你们跑得慢,就得买我挑剩下的。”孟青坏笑。
小孩们气哼哼的,纷纷挤过来探着头盯着她的动作。
船家笑呵呵地,说:“别挤别挤,不是她挑剩的,她买一大盆,这一筐都给她了,没有剩下的。”
一盆十一斤,孟青付三十三文钱,她抱着沉甸甸的木盆往家里走。
“我来。”杜黎在半路迎上她,他快走几步接过木盆,“买这么多?”
“人也多,下午去纸马店的时候,给月秀和文娇她们带点,你给杜悯送饭的时候也装一碗。”孟青甩甩手。
“你要是喜欢吃,今年我也买几棵杨梅树种下去,明年你能去地里吃,从树上摘最新鲜的。”杜黎说。
“行,种个三五棵,也不用种太多,杨梅不耐放,你也不要指望卖杨梅。”孟青说。
回到家,孟父孟母和孟春都回来了,孟母在灶房烧火,见小两口回来,说:“人都到齐了就摆桌吃饭。”
“孟春,去拿酒来,今天我们都喝点酒,庆祝又闯过一个难关。”孟父说。
孟春也有点兴奋,他兴冲冲道:“行,我也喝点。姐夫,你喝不喝?”
杜黎后怕地摆手:“我不喝,你们喝,我待会儿还要去送饭。”
“少喝一点,不让你喝醉。”孟父说,“这是青娘在喂孩子不能喝酒,不然可轮不到你,你代她喝。”
“行,陪爹喝一个,你喝醉也不怕,我去给杜悯送饭。”孟青鼓动他,“我们家的人都能喝酒,你练一练酒量,等我不喂孩子了,你还能陪我喝几杯。”
杜黎听她这么说,他蠢蠢欲动地端起碗接酒水。
“我也喝点。”孟母笑着说。
孟父看向孟青,孟青摇头:“你们喝,我不喝,等望舟断奶我再喝。”
“行,那你看我们喝,可别馋。”孟父端起碗,他清清嗓,说:“我来说几句啊。”
“你说。”孟母很捧场。
“首先,我要表扬一下我们家的所有人,尤其是孟春,因为杜悯的事牵连到孟青,最后影响到纸马店的生意,但我在我们家没有听到一句抱怨责备的声音。这一点孟春做得特别好,没有受差役的威胁要赶走姐姐姐夫一家。”孟父举着酒碗找孟春碰杯,“爹敬你一个,让你得瑟得瑟。”
孟春高兴得咧着大嘴笑,他双手捧碗仰头喝一个。
孟父也抿一大口,他挟口菜吃,继续说:“第二个酒我要敬孟青,我闺女真聪明,脑瓜子真活络,没花一文钱,没用一分人情,自己搞定了给我们带来麻烦的人。”
孟青挟块儿煎蛋,说:“以菜代酒,走一个。”
孟父哈哈笑,他捎上杜黎,“女婿,这是你一家的,你也喝一个。”
杜黎愣愣的,他哪见过这场面,捎上他他就听话地端碗喝一大口。
“最后我们老两口喝一个,这闺女,这儿子,这可是我们生的。”孟父伸手比划,他满面红光地说:“我们家固然出身不好,可过得一点不比别人差,有这一儿一女,我这辈子是满足了。”
孟母笑得合不拢嘴,“我看你怎么像是已经喝上头了?”
“不要说这扫兴的话。”孟父跟她碰一个,“我先喝为敬,我喝光,你随意。”
孟母捧场地一口气干完,她辣得嘶一声,说:“我不扫兴,我陪你喝,喝醉了我俩倒屋里睡大觉。孟春悠着点,你别醉了,你下午去守店。”
“我去守店,你们尽兴地喝。”孟青说,她杵杜黎一下,“下午不让你看孩子,你陪爹娘喝,喝醉了你也倒屋里睡觉。”
杜黎窘迫地撸撸袖子。
“我姐夫要大干一场了。”孟春调侃。
杜黎红了脸,他羞涩地摆手,“我喝酒不行,说话也不行,这种热闹的场面我压根没见过,我感觉自己有点上不了台面。”
“正常,我们的厚脸皮和嘴皮子都是练出来的。我跟你爹开店做生意的头一年,客人进门,我俩说话都结巴,嘴皮子还打哆嗦,脸色比死了爹来买纸钱的客人还要苦,那才叫上不了台面。过个两三年,我们才习惯做生意的日子,过了五六年,才练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孟母笑着说,“你前二十年都过着在田地里打转的日子,要是一下子就开窍了,那才叫奇怪。”
“都是一家人,没人笑你,你就是做错说错也没人看不起你,慢慢学。”孟父说。
杜黎受用地点头,他端起酒碗站起来,说:“我敬爹一个,这是拜师礼,我想跟您学,等我老了,希望我能有跟您一样的魄力,敢于举起酒碗敬我的儿女。”
孟青“哇”的一声,她拍手叫好,“扮猪吃老虎啊!这不说的挺好嘛。”
杜黎闹个大红脸,连带脖子、耳朵都红了,他想求饶又说不出什么,只能讷讷坐下。
孟家其他人看他这个羞涩的样子,齐齐大笑出声。
“来来来,喝。”孟父笑着说。
杜黎赶忙又端碗站起来。
“坐下坐下,在自己家不用这套虚礼。”孟父压手。
杜黎喝一口品不出滋味的酒水,他壮着胆子看孟青一眼。
“孺子可教。”孟青给他挟一筷子菜。
“我姐夫的嘴巴要咧到耳根了。”孟春嘿嘿笑。
“你早晚也有这一天。”孟父说,他又补一句:“你能有这一天才是你的福气。”
“祝春弟能娶到一个你喜欢的姑娘。”杜黎端起酒碗。
孟春有点害羞,他挠挠头,大声说:“谢谢姐夫。”
郎舅俩高高兴兴喝一个。
“再有两年,孟春也能娶媳妇了,娶个性子大气的媳妇,能容人的,我们这一大家子还能热热闹闹的。”孟母趁机暗示。
“小两口恩爱就行。”孟青说,她不见得会一直住在娘家。
“那不行。”孟母摇头。
孟青睨她一眼,说:“照你这么说,你该理解我婆母的,毕竟站她的角度来说,我可称不上是大气能容人的儿媳妇。”
孟母一噎,这个她真反驳不了。
“你们娘俩可别说起火了。”孟父提醒。
“娘,喝酒。”杜黎端起酒碗,说:“以娘通情达理的性子,以后儿媳妇进门,婆媳俩定能好好相处。”
孟母端碗跟他碰一下,“你碗里还有多少酒,我们一起喝完算了,喝完了吃饭。”
“行。”杜黎巴不得,最开始的兴奋劲下去了,他又开始觉得尴尬了。
孟春找孟父喝,他们父子俩把碗里的残酒喝完。
孟青起身收走酒碗,碗过水洗掉酒味,她盛四碗饭端过去。
“我吃饱了,我去给杜悯送饭。”她说。
“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杜黎赶忙扒饭。
“你没喝醉?”孟青问。
杜黎摇头,他胡乱吃半碗饭,说:“好了,走吧。”
孟母又想笑,她出声说:“多盛一碗饭,饭里扒点菜,去书院了,你们兄弟俩一起吃。”
孟青照做,她看杜黎还能走直道,不像头晕的样子,便让他提着沉甸甸的食盒。
出了门,孟青问:“你是不是喝上头了?”
“不要说这扫兴的话。”杜黎模仿他丈人。
孟青失笑,她捶他一拳,警告说:“你在我家喝喝酒就算了,走出门可不能喝酒,更不能酗酒。”
“你想多了,走出你孟家的门,谁还舍得给我酒喝。”杜黎轻嘲,过桥的时候,他悄悄攥住她的手,低声问:“我发现我也好面子,这是不是穷人都会得的病?因为好面子玩不开,哪怕你家里的人待我这么好,我还是有点拘束,真是泥菩萨吃不了香火的命。我这个样子会不会给你丢脸?”
孟青没这个想法,她给出正面回应:“你的嘴巴一点都不笨,心里也是清明的,一点都不比杜悯差,就是太自卑。你不要轻贱自己,好好养自己,等见的多了,你就会发现这时候纠结的小细节没人在意。”
孟青招手叫来一艘船,说:“去州府学。”
一柱香后,孟青和杜黎抵达州府学外的渡口,二人遇上招手拦船要外出的杜悯。
“三弟,你要去哪儿?”孟青问。
“去你家。”杜悯没好气地说,他指指天,“这都什么时辰了,我二哥还没来送饭,我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等了又等,还是决定去看看。”
“没出事,今天饭做晚了。”孟青解释,“走,回书院,我有事跟你说。”
杜黎落在后面付船资,他落后两步跟在叔嫂二人后面走进州府学。
杜悯闻到酒味,他回过头深嗅两下,“二哥,你喝酒了?”
“嗯,陪我老丈人喝了点。”杜黎笑呵呵道。
无端的,杜悯心里有点烦躁。
“三弟,我看你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疼了吧?”孟青问。
“不怎么疼了,就是睡觉的时候要注意,只能躺直了睡。”杜悯回答。
“你的同窗们还针对你吗?”孟青又问。
这些问题杜黎也问过,杜悯也回答过,他心知孟青应该也清楚,但他还是耐心地说:“他们无视我,换一种方式排挤我,好在夫子们不再碍于他们不理会我,我有问题去找夫子,夫子都愿意解答,也肯借书给我,这种境况我已经满意了。”
“那就好,你加倍用功,争取早日离开这里,离开吴县,换个新地方再交友。”孟青说。
杜悯也是用这个念头激励自己的。
三人来到后舍,杜黎打开食盒把饭菜都端出来,“你二嫂买了杨梅,新鲜的,给你拿一碗。”
“我今天也遇到卖杨梅的船了,不过没买。”杜悯饿得半死,他拿起筷子吃饭,说:“二嫂,你随意坐。”
杜黎把另一条板凳递给孟青,他站着吃饭。
“你还没吃饱?”杜悯问。
“没顾上吃饭,只喝了碗酒。”
“家里今天来客了?”杜悯探究。
“没有,自家人庆祝。”孟青接话,“我想跟你说的喜事就是这个,我见到顾无夏的爹了,顾无夏找茬的事已经解决了。”
“就为庆祝这个事,你们还喝酒?”杜悯不可置信。
孟青点头,“高兴就喝了点。”
“我丈人和丈母娘容易知足,觉得他们的女儿厉害,儿子有心胸,就高兴地庆祝一下。”杜黎乐滋滋地说。
杜悯“噢”一声,嘴里的菜似乎没了滋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摸不清心里的失落和酸楚是为哪般。
“顾无夏还能进州府学吗?”孟青问。
“不知道。”杜悯摇头,“他今天来找我,我跟他聊了一会儿,他消了点气,以后应该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
孟青瞥他两眼,面上跟顾无夏道歉,背后捅人刀子,杜悯这人可真够阴狠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孟青滴水不漏地笑着松口气,“对了,你手上的钱够用吗?我那儿给你攒了七八贯,我让你二哥分几次给你拿来?”
杜悯摆手,“放你手里,我缺钱的时候找我二哥拿,我宿舍里不安全。”
“行。”孟青看杜黎吃完了,她起身说:“望舟该醒了,我要回去了。”
杜黎收拾食盒。
杜悯放下碗筷,说:“我送你们出去。”
“你吃你的,我们又不是不认路。”杜黎说。
杜悯坚持要送,杜黎酸道:“我给你送这么些天的饭,也没见你送过我。”
杜悯失笑,他半真半假道:“我更敬重我二嫂,你没这个待遇。”
拐过弯,靠近书院大门的时候,孟青听到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但稍纵即逝,再听又没有了。
走出州府学,孟青回头说:“我们走了,你回去吧。”
“姐。”孟春喊一声,“我姐夫的大哥大嫂来了。”
杜黎和杜悯走出来,杜明和李红果的目光落在杜悯额头和太阳穴的黑痂上。
“你们怎么来了?”杜悯不高兴地问。
杜明回过神,但他不理这个白眼狼,他看向杜黎,说:“二弟,家里该插秧了,爹叫你回去。怕托人带话请不回你,我跟你大嫂特意跑一趟。”
杜黎知道会有这一天,杜明会过来他一点都不意外,好在杜悯的伤势跟着暴露出去了,他不用帮他隐瞒,也不用得罪家里。
“我回去两天,过两天再来。”杜黎把食盒递给孟青,偏过头问:“三弟,你回去吗?”
“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