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这样的好事,徐大伯怎么可能不愿意?说好了种地要分的粮食后,徐父徐母和徐大嫂又将家里还剩下的鸡鸭鹅交给了徐大伯家,鸡鸭鹅生的蛋都归徐大伯家,就是帮忙照看一下鸡鸭鹅就行了,鸡鸭鹅吃的粮食就从年底给他们分的粮食里给。

知道徐父徐母她们都在H城不回来了,知道他们在外面打工挣钱,徐大伯顺便问了下徐父徐母,能不能让他们小儿子也过来,看徐惠民他们能不能带带他,也在工地上打工。

他前面几个儿子都结婚了,就剩下这最小的,翻过年都二十四了,还没结婚,整天跟着别的大队的包工头去工地上打工,从十几岁打到二十几岁,也挣不到什么钱,一双手都累的裂开了,徐大伯看着着急。

外面人不知道徐惠生他们在H城当钢筋工,徐家比较亲近的堂兄弟们自己是知道的。

徐大伯说:“前两年还不着急,现在一眨眼都二十四了,再找不到老婆,以后就只能当个老光棍唻!”

在农村,当老光棍是非常惨的一件事,所有人都会看不起你,连光棍自己都会没有心气,依附兄弟过活,被兄弟们剥夺劳动力。

很多人都会讶异,即使是老光棍,也是壮劳力,自己能挣钱,怎么会依附兄弟过活?因为指着兄弟的孩子们帮他们养老。

为了兄弟的孩子们能帮他养老,就会从年轻时干到死,一直帮着兄弟侄子干活,如同老黄牛般,不能有丝毫怨言,要是遇到有良心的侄子还好,若是遇到没良心的,那晚年都会过的极其的凄惨,而且农村本身就男多女少,别说是未婚女性了,就是带了好几个孩子的寡妇,都是农村男人们的争抢对象,彩礼不菲。

所以农村男人,若是有哪个孩子没结婚的,通常做父母的头发都要愁白了,满面愁苦。

徐大伯现在就期望,小儿子能跟着徐惠民他们一起,能当个钢筋工,多挣点钱,早日能成个家就好。

徐父徐母在徐惠清家按着免提的电话机旁,有些诧异地说:“慧根还没找到对象啊?”

“没有!哪里找得到啊!”徐大伯满面愁苦:“去年不是找了一个吗?又跑了!”

在农场,没有分手的说法,只有女方看不上男方,又‘跑’了。

比如徐惠清和赵宗宝离婚,在老家人的眼里不是离婚,是徐惠清‘跑’了。

“咋又跑了呢?叫慧根对人家好一点哎,人家小姑娘,不就图对她好嘛?”徐母在电话这头劝着说。

徐大伯说:“谁知道他呢?跟他说了又不听,找的那小姑娘才十八岁,他自己也不着急。”

实际上怎么可能不着急呢?

徐惠根挣的钱带不回去,大多数都是在外面谈恋爱给女朋友花了。

当然,这是工头们和徐大伯的说法。

这样说着,好像给女朋友花了很多,实际上他一年也就挣个两千块钱,能花在女朋友身上的钱可能也就不到一千块,他自己小年轻们出去抽烟喝酒也花钱呢!

要不是包工头平时不给他们钱,要留着年底一起给,说不好给完就赌完了。

这年代流行歌舞厅和溜冰场,带女孩子们出去玩,总要有个去的地方,于是游戏厅、溜冰场就成了年轻男女们常去的场所。

像徐惠根这样的外来打工人员,找的同样是小小年纪就辍学出去打工的小姑娘,她们通常十四五岁就进厂打工,认识男人的途经也很少,要么是同乡,要么是同厂,很难脱离那个阶层。

只是这样的小姑娘们身边,总是围绕着无数的和徐惠根一样的农村男青年们,他们甚至来自全国各地去厂里打工的,徐惠根这样在工地干活的工人,除了带她们出去吃饭、玩耍,和那些陪伴在小姑娘们身边的男孩们相比,几乎没有任何优势。

至少人家在同一个厂里打工,还有陪伴,他这样只有下雨天才有假期的工人,对象会被同厂的年轻男孩们追走,那可太正常了。

这事情徐父徐母却不能做主,和徐大伯说:“这事我们要问问惠生他们。”

徐大伯却以为他们是想推脱,说:“惠民他们出来都两年了,带一个小工应该不会有人说什么吧?”

徐父却知道一些,说:“你也晓得,惠民他们出来两年,都是在同一个工地上干活,这几天我也去看了,这个工地x在建一个市场,市场大体都建的差不多了,估计也干不了多久的活了,等这个市场建好了,惠民他们下一个工去哪个工地都还不知道呢,他们也没包工头。”

这话说的徐大伯心情也沉重起来,连带着徐父自己心情都沉重起来。

年初三徐惠民他们已经在工地上上工,徐明珠、徐学明和徐二嫂、马秀秀她们在年货市场上摆摊。

年后的生意明显就没有年底的生意好了,可年初几这几天人流量依然多,这几天的东西也几乎是全年最贵的时候,加上天气好,来逛年货市场的人也很多。

徐大嫂怕摆摊影响徐明珠和徐学明的学习,哪怕她不会说普通话,也待在摊位上,学着卖。

徐父徐母则帮徐惠清带小西在隐山公园里到处玩,徐父同样不会说普通话,比徐大嫂还不会说的那种,在摊位上完全帮不上忙,几个孙子孙女比他想的要能干的多。

周怀瑾倒是没有在摊位上帮徐惠清,年初三年货市场开了,周怀瑾也上班了,他们都是穿着便衣藏在人群当中,抓扒手、抓**。

这年头**团伙极其的猖獗,去年已经打掉了一个小的**团伙,今年又添新的。

晚上徐父等徐惠民他们回来,就和徐惠民他们说了徐大伯小儿子的事。

“慧根啊?”徐惠民因为和他们年龄差的大,和堂哥感情还不错,和大伯中年得来的小堂弟还真不熟,他看向徐惠风。

徐惠风和徐惠根差不了几岁,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

徐惠风听到徐惠根,面露不屑之色,道:“他能存起来钱就有鬼了,他一个赌棍,一年到头挣了一点钱,就送到赌桌上去了。”

徐惠生和徐惠根性子有些像,经常在赌桌上遇到徐惠根,忙对徐父说:“你可拉倒吧,可千万别把他喊到这里来,真把他喊来,我怕惠清要发火!”

徐惠清从小最恨的就是赌博,上面三个哥哥要是哪个敢去赌博,她是真能去掀桌的那种。

她年纪小,在家里又受宠,掀了赌桌都没人敢打她。

她三个哥哥呢,上面堂哥也好几个,打她一个,全家一窝壮年的哥哥!

徐家就徐惠生偶尔会打打小斗地主,但他这人极其的精明,属于输了就立刻不玩,还会各种耍赖,赢了就眉开眼笑的那种人,而且只喜欢和村里的老头儿老太太们打牌。

老头儿老太太们玩的都特别小,几毛几分的那种。

要是遇到年轻人的牌,别人知道他这人爱耍赖,也不喊他,他就在一旁看着别人打牌,他不光牌品不好,看牌的牌品也不好,看人打牌的时候嘴巴在一旁叭叭叭的说个不停,指挥别人打,别人不按照他说的出牌输了,他就会在一旁不停的说:“刚刚我说出这个吧,出这个就赢了,他们三个四个二都出完了,A最大了嘛!”

别人输了牌本就恼火,被他这么叭叭叭,气的把牌一摔:“你来打!”

“我不打我不打!”他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别人不屑的又坐回去:“叫你打你不打,嘴巴就在一旁没停过!”

全村的老头老太太年轻人小伙子都嫌他!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坐到桌子上玩两把,一边玩一边眼睛盯着大门口,生怕下一秒从大门口冲出来徐二嫂或者徐惠清,这两人一个敢掀桌,一个能把他脸抓花,玩的是心惊胆战。

他不打,却常看到徐惠根在赌桌上玩的红了眼。

徐惠根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上面几个哥哥都结婚了,小时候在家里就受宠,长大后就更管不了他。

他来这里倒是不怕,徐惠民唯一担心的,就是他把徐惠生带坏。

徐父当时没有立刻答应徐大伯,就是这个原因。

他虽和这个侄子接触不多,可他赌博的事总是会听到一些的。

徐父道:“那我明天就去跟你大伯说,就说你这个工地快完工了,现在不收人了,下一个工地还没找到,等找到了新的工地再说。”

且不说徐父给徐大伯打了电话之后,徐大伯那边有多失望,马秀秀那边,也在为给老家的三妹妹打电话头疼。

三妹妹的村子没有电话。

她就只能辗转打到婆家大队,找同村的认识她妹妹村子的亲戚,请人家帮忙带话。

现在正值正月,几乎所有小媳妇都会走亲戚、回娘家,叫人带个话倒也不难。

等马秀秀的三妹收到信息的时候,都已经年初八了,刚和她丈夫干过仗。

她和马秀秀生的有几分相似,却比马秀秀要老的多,人也干瘦的多,个子都不高,又瘦又小。

收到二姐给她带的信的时候,她已经在砖窑厂干了好几天活了,头上、身上、脸上都是黄泥和砖灰,歪着身子,眼神麻木。

听到是自己二姐给自己带话,原本木然的眼神才稍微灵动了一点,“我二姐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这我哪里晓得?她就给了我这个电话,让你给她回个电话!要你晚上打!”带话的媳妇将抄下来的电话号码给马三妹。

马三妹大名就叫马三妹。

马秀秀虽是家中老二,上面有个哥哥,从女孩上排,却是长女,有个名字,后面两个女孩就没有取正式的名字了,一个叫三妹,一个叫四妹,这便是她们在身份证上的大名。

马三妹听到同村的媳妇给她带的话,苦笑道:“晚上我到哪里打电话去?”

她每天早出晚归,早上一大早和大队里的媳妇们一起来窑厂上工,傍晚一起回去做饭,村里和大队部都没有电话,马三妹想要打电话,就只能借窑厂厂长办公室的电话。

可晚上人家厂长也下班了,她去哪里打电话?

她就只能在快下班的时候,去厂长办公室借电话打,同大队的人约她一起下班回家,见她下班不回去,跑去厂长办公室,一路上说说笑笑回去,见到她丈夫,就和她丈夫开玩笑道:“三妹没跟我们一起回来呢,自己跑到厂长办公室去了!”

“三妹别是跟厂长有点儿什么?不会跟厂长跑了吧?”好似觉得这个笑话无比的好笑,傍晚下班的人群里发出哈哈的快活的笑声。

马三妹不识字,还是厂长给她拨通的电话,按了免提,让她说话。

电话是打到徐惠清家里的,现在正月,白天徐惠清她们都在年货市场,晚上才回去。

天气好,晚上出来逛的人也多,徐二嫂她们晚上还在年货市场摆摊,只马秀秀惦记着自己妹妹,这几天一到傍晚,就去徐惠清那里做饭。

一方面是做好晚饭给摊位上的徐家人带过去,一方面是等她妹妹电话。

从年初三等到年初八,才终于等到了她三妹的电话,她也赶紧将事情说了。

“我想开个小餐馆,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姐夫在工地上上工,每天天不亮就走,好晚才回来,哪里有时间帮我?我就想喊你来帮我,我一个月给你开两百块钱工资!”

徐惠清现在在青少年宫的工资一个月是三百三,不算高工资,只能算这时代普通工资。

但以程建军他们小工的工资来算,之前普通建筑工人一天的工资是七块,现在涨了一块钱,一个月不下雨不下雪,干满一整个月,一个月也才两百四。

她开的工资比建筑工地的小工们便宜些,却也比马三妹在老家窑厂里工资要高好几十块钱了。

窑厂里男工一天六块五,女工一天才五块钱,像马三妹这样干不了太重的体力活的,就做砖坯。

马三妹听到马秀秀的话,麻木的脑子像是终于能动了动,想扯出嘴角笑一笑,可腰上的伤痛痛的她一点都笑不出来,只说:“到你那去啊?到你那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哎?姐夫能同意吗?”

两年的锻炼下来,马秀秀说话声音都大了,干脆地说:“他有啥不同意的?又不是给他干活?他同意的!”

这一点马秀秀对徐惠风还是很有信心的!

马三妹听到二姐的话,忍不住扯动了一下嘴角:“我走了,两个娃儿怎么办呢?”

“交给你公公婆婆带就是了,他张家的种,他们不带谁带?”马秀秀怕打电话要钱,赶紧说:“你快点来哎,哪天来提前打电话来告诉我一声,我跟说地址,到时候去火车站接你!以后就白天打,晚上打我不一定接的着!”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十x五前就过来听到没?过了十五我就要开张,你不在我一个人搞不来,耽误我做生意!”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过了年初八,年货市场就撤了,她们就又要开始在夜市摆摊。

厂长在一旁听的一清二楚,问她:“你姐姐喊你过去帮工啊?”

马三妹眼神是木的,直愣愣的看着厂长。

厂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比马三妹还要大几岁,但看着比马三妹要年轻一些。

厂长道:“你姐姐喊你去你就去呗,我看你这几天好像身体也不好,这么重的活你干着我都怕,既然你姐姐那里有工作,你就去你姐姐那里吧!”

砖窑厂的女工们家里什么情况,厂长大致都清楚,像马三妹这几天的身体情况,他只是看着她扶着腰,直不起腰来的情况,就大致踩到她在家里经历了什么,哪怕他猜不到,女工们制作砖坯时聊天的嗓门比大喇叭还要大,谁家发生什么情况,基本上全窑厂的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厂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说:“是不是没钱?这样,你姐姐不是说要你正月十五前过去吗?你这个月就干到正月十四,我给你结半个月工资,你拿了钱就走。”

马三妹的工资之前一直是她丈夫来领的,她自己拿不到一毛钱。

马三妹的眼神这才活泛了些,眼眶一红,就要给厂长跪下,吓得厂长忙拉起她:“行了行了,赶紧下班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马三妹这才赶紧收了抄着电话号码的纸,想要往身上塞,却不知道塞到哪儿。

厂长接过来说:“放我这吧。”他扔到抽屉里。

正月天依然黑的早,马三妹到家时,天已经是半黑了。

别人家的正月依然是热闹且喜气洋洋的,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贴着红对联,烟囱里冒着热乎气。

马三妹家安安静静的,她刚走进门,就被人从门后一把薅住了头发狠狠往地上摔了下去。

*

程建军他们的建筑工们,年初三、初四也都陆陆续续的过来了,随着他们在城中村加盖的房子越多,口碑也做了出来,现如今已经不缺活,但像徐惠清这样,一下子建四层的工程还很少,目前为止,他赚的最多的一笔钱,就是在徐惠清这里挣的,除了徐惠清建了这么大一栋房子外,还有她带他赚的囤积材料的差价。

他挣了钱,今年他手下的小工们回家,总算是带足了工钱回去,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还从徐惠民这里买了好几双皮鞋,徐惠清这里的皮鞋都是真皮的,又是压的库存,又是反季节的时候拿的货,特别便宜,他们回去的时候带着程建军给他们的工钱,和给家人们带的皮鞋,今年总算是过了个好年。

今年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继续将徐惠风家的房子完工。

徐惠风家房子已经建的差不多,就剩最后的装修阶段,基本上到正月十五就能干完了。

按照徐惠清的说法,油漆有毒,暂时不能住人,只能通风,开门窗通风的时候基本是没毒的。

楼下弄成了南北通透的门面,她在后厨做饭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马秀秀一连在徐惠清家等了好几天,都没有等来马三妹的电话,又联系不到对方,急的团团转,不知道妹妹那边什么情况。

她知晓妹夫是爱打人的,前些年妹妹回娘家时,好几次脸都是青的。

农村人普遍认为,只要女人生了孩子,女人就跑不了了,只要不把老婆往死里打,有孩子拴着,她们就打不跑。

实事也确实如此,极少会有女人丢下孩子跑了的,即使她们跑了,她们又能往哪里跑呢?跑回娘家,娘家人帮着婆家人抓也要把你抓回去送回婆家,很多女人走投无路,不过是跳入大河之中,为那滔滔河水增添一缕无辜的阴魂罢了。

一直到年十四那天,马秀秀嘴角都急的长出了燎泡了,徐惠清家电话才又响起,是马三妹打来的。

自上次马三妹打过电话后,她一连三天都没能来窑厂上班,和她同村一起来干活的人说,马三妹被她丈夫打的下不了床。

可即使是下不了床,她还是拖着身体又过来干了好几天的活。

马秀秀一接到电话,就连忙喊徐惠清:“惠清!惠清!我不识字,你来跟我妹妹说地址呢!”

年货市场撤了,徐惠清白天就在家里复习自考的科目,四月底她要参加自学考试,这次她一次性报了五门课,学习非常紧张,基本上除了上课的两小时和晚上摆摊的两小时,其它时间都在学习,也亏的徐父徐母来了,能帮她。

徐父徐母是极其重视女儿学习的人,都被老爷子养成条件反射的习惯了,一听女儿要学习,要考试,就恨不能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只让她专心学习。

徐惠清在房间里,听到马秀秀的喊声就来到客厅,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也不是马秀秀妹妹的声音,而是一个中年男声极具地方特色的第四声的:“喂?”

徐惠清接过电话,就忙用普通话和对方说了这边的地址,一边说,一边解释每个字的组词,什么边旁部首。

因为老家话的方言与普通话的发音有时候完全不一样,完全不是一回事。

徐惠清也没具体说,只说了个大致的地址,让她正月十五从邻市坐火车到H城的火车站,马秀秀会在出站口那里接她。

“要是没见到人也别害怕,打这个电话就成!”

这毕竟是徐惠清家里的电话,她不可能随便告诉别人家里地址。

马秀秀难得的细心了一回,在电话机旁边扯着嗓子大声问:“你身上有没有钱?没钱的话先给谁借一点,回头我帮你还!你能不能借到啊?”

一句‘我帮你还,能不能借到’,让马三妹鼻头一酸,喉咙止不住的哽咽,她怕马秀秀听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强打起精神,努力用正常的声音同样大声的回道:“有!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