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按照徐惠清所了解的司法程序,一个重大案件的审判时间,一般都需要三个月到半年可能才会出结果,但一个多月的时间,赵家的审判结果就出来了,赵父直接被判处了死刑,赵二姐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赵母和赵宗宝因为参与不深,两个人,赵母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赵宗宝只被判了一年。

赵宗宝和赵母全程只出现在徐惠清和赵二姐的口供中,徐惠清的口供中,也只是明确听到了赵父和赵母说卖掉赵西的事,关于他们贩卖人口的事,徐惠清只是零星听过几句,并不完整。

而赵二姐的口供中,她说的是赵父赵母让她送走赵西,她自己临时起了贪念,卖掉了小西,其余并没有其它证据证明赵母参与其中。

赵父知道自己年轻时候打杀人的事曝光了之后,就一力承担了所有罪名,包括赵母,都将赵宗宝完全摘了出去,若不是赵二姐刚开始说的,她卖赵西,赵宗宝是知情的,怕是一年都判不了,就如徐惠清知道的那样,会很快被放出来。

赵宗宝自己也坚决不承认自己知道和参与过任何关于人口贩卖的事情。

司法终究是讲证据的,赵母和赵宗宝也能坐牢,就已经在徐惠清的意料之外了,就是不知道两人能不能在之后的严打之年中,被多判几年,或者直接就不出来了。

唯一让徐惠清遗憾的是,前世她重生之前,赵二姐都已经被查出癌症晚期了,却没听到赵宗宝最终的结果。

赵家案子的判决结果一出来,赵家是人贩子的结果彻底被做实了,赵家几个姐妹也都消停了。

赵三姐赵五姐她们生怕徐惠清会因此和赵宗宝离婚,过来找徐惠清:“惠清,宗宝一年后就能出来了,二傻子现在也得到了报应,吃八年劳改饭,你和宗宝有儿有女,守着这三间大门面,日子不知道有多好过,你可别犯傻!”

在他们这里,女人离婚不叫离婚,叫媳妇跑了,媳妇跟人跑了!

她们现在就生怕徐惠清跑了。

徐惠清也没瞒着她们,说:“我跟赵宗宝是肯定过不下去了,他连自己亲生女儿都卖,这样的人是没良心的,我怕哪天他出来,把我卖了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赵五姐嘴里说着:“不可能!宗宝不是那样的人!”

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相信。

自己爹妈是做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的,自己爹妈又是因为弟媳妇的举报被判的死刑,她真不确定她妈出来,会不会饶了徐惠清,连她自己都觉得,徐惠清不走的话,她妈会在夜里徐惠清睡着的时候,勒死徐惠清母女。

可她是赵家人,天然的站在赵家的立场上说话。

她神色有些复杂的说:“宗宝是我亲弟弟我知道他,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喜欢你,你看看他对我们的态度,看看他对你什么样就知道了。”

徐惠清只是笑笑不说话。

赵三姐和赵五姐见她铁了心要走,赵三姐说:“你要走可以,科科得留下!”

赵北自出生起,就一直没有取大名,只有赵宗宝在他满月那天取了个‘迪斯科’的小名,赵家姐妹到现在还‘科科’‘考考’的喊他。

赵三姐还指望着能用孩子留下徐惠清,没想到徐惠清只是沉默了一下,摇头:“不行,科科我要带走,赵家现在都没人了,谁来照顾他?”

结婚七年,一直都没有再怀孕过的赵五姐脱口而出:“我来养!”

她一直都很想再生个儿子。

虽然她自己是重男轻女家庭的受害者,可想要儿子的思想就好像是从她出生起就打入她灵魂的记忆,她无比的渴望有个儿子,却一直都没再怀孕过。

徐惠清的话像是在她干渴的世界中,突然投下了一片光亮,让她整个人都亮了!

对啊,她可以养她弟弟的儿子。

徐惠清走了,以后她弟弟肯定还会再娶妻,再有孩子,他肯定不会在乎科科了,科科现在才刚满月,从出生开始就是她在照顾,只要徐惠清走了,不跟她抢孩子,科科和她亲生的有什么区别?科科身上还有和她一样的血脉!

要是科科是她老公那边的孩子,她肯定不乐意养,可是她娘家这边血脉,她越想心里越火热,仿佛科科就是她亲生的孩子一样,她原本就对娘家侄子感情不一般,这一刻更是腾升到了极点。

她觉得科科合该就是她的孩子!

可她很快又压下激动的心情,冷静下来,看着徐惠清说:“惠清,你嫁到赵家四年多,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的,这几年我们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有数,科科到底是赵家人,你自己要走可以,科科留下来,爹妈不在,我替你养!”

她故作很大方地说:“不就养两年嘛?两年后妈就回来了,你放心,我不会虐待你儿子的!”

徐惠清还在犹豫。

她的犹豫不是假的。

她知道前世她和赵北的关系,不只是赵北一个人的问题,她同样有问题。

她在他出生后,就将他全然的丢给了赵父赵母,自己几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外面找小西,只要听到一丁点可能是小西的消息,她就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事物,去寻找,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找寻回来的希望。

那几年,她自己的精神都是崩溃的,更别说照顾一个婴儿。

而赵父赵母大约也是因为孩子就是他们做主送人的缘故,虽对她心思全部都在找小西的事情上很不满,经常对她说一些难听的话,却没有阻止她去找小西。

她将小西找回来后,又因为赵家的重男轻女和赵北对小西的排斥,加上小西在那些年所受的苦,她天然的就更疼爱小西些,将更多的时间、精力和爱,都投注在小西身上,自然也就忽略了赵北。

哪怕她后来意识到这个问题,极力的改善,可有些逝去的时间和他幼时她的缺失,已经是回不去的了。

她在想,如果今生她将他带走,趁着一切悲剧与隔阂都没有开始,她将他也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是不是就能避开前世的悲剧,他也不会对她有太多的怨怼、冷漠?

赵五姐看出她的犹豫,生怕徐惠清和她抢孩子,原本好商量的语气立马变的凶恶了起来:“要走你自己走!科科是x我们赵家的孩子,我不可能让你带走科科的!”

此时徐惠清还不知道赵五姐的想法,只当她真的是想为赵宗宝,为了她娘家想照顾侄子,只说:“我再想想。”

距离她重生不过两个多月,赵北在她重生前说的话,眼神中的冷漠还清晰的就如同昨日一般闪现在她眼前,让她痛苦,使她折磨。

他的话,他的态度,他的眼神,就像是一把血淋淋的刀,在她原本就已经痛不欲生的心口,刺了一刀又一刀,疼的她根本无法回想,不能回想。

她强制自己不去回想前世的事情,只有抱紧怀中的小西,真实的触碰到孩子温热的皮肤,感受到孩子鲜活的生命,她才能肯定,眼前的一切是真的,不是做梦,也不是她的臆想。

赵五姐因为想要这个孩子,对赵北的占有欲超乎了徐惠清的想象,她不知道自己今生还能不能生儿子,现在计划生育虽严格,但这边的政策是第一胎如果是女儿的话,三年后是可以再要一胎的,她生完女儿后就没有结扎、上环,可七年了,都没再怀孕过,婆家那边的人都在嘲笑赵五姐夫,说他没有儿子,绝后,她们已经从乡下的农村搬到了靠近镇上的村子里住,在这边建了房,除了过年,都不回老家。

哪怕丈夫说不在意,可她自己在意。

她觉得这合该就是她的儿子!

原本还不想让弟媳妇‘跑’了的她,现在只希望徐惠清赶紧走,走的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回来了,不要和她抢儿子。

她晚上要带赵北睡,要照顾新生儿,徐惠清也没阻止。

她躺在床上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只要闭上眼睛,就是满目血红,前世儿子的话就如同魔咒般三百六十五度的在她耳边环绕,让她夜不能寐。

不考虑前世的事情,她就睁着眼睛想现在,从现实的角度,如果她离开,她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一个刚上幼儿园,还受到过惊吓,可能需要她更多的陪伴,一个才两个多月,需要她更多的照顾,她还要工作,她根本分身乏术。

从赵父房间里搜出来的钱,她还没看过到底有多少,以她对赵父的了解,他不会将他藏钱和藏财货的地方告诉他任何一个女儿,他只会告诉赵宗宝,可赵宗宝还有一年多才能出来。

她还没看过那一摞钱到底有多少,够不够她在外面买个房子,把户口迁移出去,如果有的多,又够不够她买个铺子。

有了铺子,她带着小西,不论做点什么小买卖,只要没有房租,赚多赚少,都是赚的,她就可以更多时间和精力的陪伴小西。

将来不想做买卖了,铺子也可以租出去,自古以来,就没有买铺子买错的。

如果带上赵北,她就需要照顾两个孩子,从现实和理智的角度来说,两个孩子就完全将她困住了,小西还能白天在幼儿园,小北就得她全程带着,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夜里三四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奶,换一次尿片,她基本上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做别的事了。

即使那摞钱,理想的话有一万块钱,也经不住坐吃山空,很大可能,里面只有几千块,甚至一两千块钱。

她其实没指望那摞钱能有多少,如果没钱,她是想卖掉她挖出来的东西。

对那个缸里的东西是什么,徐惠清心里大致有点数,赵父前世在饭桌上吹牛的时候和她说过,有二十几枚袁大头,还有十一枚古钱,一些从金银首饰上拆下来的宝石,三块印章。

三块印章有没有被卖掉,她就不太清楚了,赵父年纪大了后,爱吹牛,吹出来的话也没个谱,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她经常都是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不搭理他,有时候实在不耐烦了,还会怼他:“你上一次说卖了两块印章,现在又说给了宗宝两块印章,你到底有多少枚印章?”

赵父年纪大了,就指望着徐惠清在家里照顾她,哪怕不需要徐惠清亲自动手,可儿子常年不在家,孙子要上学,老婆子大字不识一个,出门打车都不知道怎么打,徐惠清在家,他有个三长两短,徐惠清还能帮他打个电话叫救护车,所以年老了之后对徐惠清脾气一直算的上好,被她怼了也笑呵呵的:“时间太长了,记不清了嘛!”

徐惠清气他重男轻女,说家里以后财产一分钱都不给小西,也不客气:“三块印章都记不清,你还记得清什么?”

赵老头就好脾气的笑:“年纪大了,年纪大了记不住喽!”

但他是给她看过几块袁大头的,也不是给她,就是给她看看,跟她炫耀一下。

至于那些从各种金银首饰上抠下来的宝石,被她有计划的送走了赵老头赵老太后,那些宝石就到了她手里。

原本这些宝石,她是要留给小西的……想到此,她心脏再度尖锐地痛了一下。

因为没睡好,她第二天眼下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赵父因为杀人证据确凿,他自己也承认了,判决是最快的,处决也快,连带着当年躲到隔壁市,后来当了人贩子的红小兵们,一起被判了死刑,因为除了城门口茅厕里的两具尸骨外,还通过他们的口供,在竹子河边上的芦苇荡里,又找出来一具骸骨,在他们从事人口贩卖的这六七年里,手下也不乏有死在他们手上的孩子和女人。

赵父被枪毙后,赵家姐妹都不敢去看,还是赵三姐悄悄的去拿了赵父的骨灰回来,几个姐妹在赵家老房子后院,找了个地方埋了,立了一个小小的坟头。

前世这地方,是赵宗宝看中后,改建为歌舞厅的地方,这里是歌舞厅的舞池。

赵家姐妹不敢说她们把赵老头接了回来,在赵宗宝和赵母、赵二姐他们的判决结果出来后,去看过赵宗宝赵母他们。

赵母满嘴都是污言秽语,骂徐惠清,骂赵二姐,骂她的几个女儿。

赵宗宝因为腿耽误了治疗,被抓到县公安局后,就更不会给他好好治疗了,只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不死就行,到现在还伤着没好呢。

他现在整个人都颓废着,眼底的跋扈也化为了阴鸷,问几个姐姐:“徐惠清呢?”

赵大姐是赵家几姐妹中,对徐惠清敌意最大,也是最恨徐惠清的,闻言大声说:“她?她跑了!”

赵宗宝眼底全是化不开的阴郁和瞬间的怔愣,似没反应过来:“她跑哪去了?”

赵三姐厚道一些,说:“你别听大姐乱说,惠清好好的跑什么?她没跑。”顿了顿,她又说:“她是说要跟你离婚,现在人还在家里。”她有些不解地抱怨道:“你说你们原本日子过的多好,好好的,你们卖小西做什么?本来惠清当老师,吃国家饭,家里有铺子,日子过的红红火火的!”

赵大姐年龄越大,嗓门越大,“都是那二傻子!妈年龄大了,照顾不了小西和徐惠清,把小西放她家待两天,她倒好,把人卖了!她要不想照顾,把人送到我家里来啊,我就生了泽龙一个,被我婆婆带着,我闲着没事不能带小西吗?”

赵大姐公公是大队主任,计划生育管的严,他作为大队主任,要起带头作用的,所以他的大儿媳,也就是赵大姐头胎生了男孩后,就结扎没再生了。

她婆婆把大孙子当宝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平时连碰都不让赵大姐碰。

赵四姐一贯是赵家的透明人,站在众人后面不说话。

赵五姐因为有私心,反倒劝起了赵宗宝,说:“她要离就离吧,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们过也过不到一起去,你一年后就出来了,就凭你的能力和我家那三间门面,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多的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排着队等你娶,她一个生了两个孩子又没了工作的女人,除了老鳏夫,还能嫁给哪个?”

赵五姐以为这样劝赵宗宝,赵宗宝肯定会很快答应离婚的,没想到赵宗宝却沉默不语。

赵五姐心里着急,刚要开口,就听赵大姐说:“她要走,走就是了!丧门星,我们家要不是因为她,现在也不知道有多好!结果现在好好的家,散成什么样子了?她不走我都要赶她走!”

赵宗宝却突然x发火,冲着赵大姐说:“有你什么事?”他用食指愤恨地指着赵家姐妹:“要不是你们一个个的没事就回娘家挑拨,惠清好好的怎么会举报?我好好的家就是被你们搅散的!”

赵大姐一下子就火了:“关我们什么事?是我们让她报警的?”

赵三姐赵四姐她们也委屈坏了:“你可别说我,我什么事都没做,我照顾娘家还照顾坏了?”

赵五姐也不舒服,说:“你要怪就怪爸妈,怪赵带娣那个二傻子,要不是她那个蠢货脑子不正常,哪会有这些事?”

她们也郁闷着呢!

她们心里还怪赵父赵母,可是不敢说。

赵五姐不耐烦地说:“行了,科科我会照顾的,你不就一年时间吗?一年后就出来了!”顿了顿,她又说:“我是这么想的,我把科科带回去,先记在我和胜意名下,我前面只有盼盼一个,按政策还能再挂一个,等你出来想生还能再生一个!”

赵五姐夫叫刘胜意,女儿刘盼盼,原本该叫刘盼儿的,盼儿,盼儿,和‘招娣’的名字意思差不多,期盼有个儿。

刘盼盼读小学的时候报名,老师问她叫什么名字,方言中‘盼儿’和‘盼盼儿’发音类似,负责报名的老师就给她的名字写成了‘刘盼盼’。

赵宗宝不光对赵西这个女儿没有什么感情,对于这个刚出生,他都还没抱过的儿子,同样没什么感情,无所谓地说:“随便你。”又说:“你让徐惠清来一趟。”

他对一双儿女无所谓,却不想和徐惠清离婚。

从徐惠清来镇上读初中的时候,他就看中她了,全镇上就没有比她更好看的姑娘,斯斯文文的,还会读书。

她初中刚毕业,他就让赵父赵母去提亲。

七年前,在工资才六七十块钱的年代,他给徐家提了一千块钱彩礼加三转一响。

这事徐惠清不知道,那时候她年纪太小了,徐爷爷坚持要让她读书,考中专。

她们这里的女孩子,成绩好的都去读中专,读出来就包分配工作!

徐父徐母没和徐惠清说,只对赵家说,徐惠清还小,还要继续读书。

赵父赵母也不愿意花这么多钱娶一个乡下姑娘,期间不知道给他从乡镇上介绍了多少姑娘,他都不同意,愣是等了徐惠清三年!

“我不同意。”他眼底原本的盛怒忽地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的茫然,“我不同意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