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化学小老头的课是最后一节,铃声一响,学生们动作迅速的收拾了课本,三三两两的往出走。
陆明骁忍了一节课,才找到机会凑过去问姜怀瑜:“姜小宝,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姜怀瑜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十分敷衍,于是又说:“好吧,确实有点,走吧,回去路上说。”
陆明骁答应了一声,按照作业单快速收拾好书包,两个人融入放学的人群中,几乎所有人都穿着厚实的冬季校服,红黑作为主色的人潮里,他们两朵小浪花挨的很近。
因为相貌出众,陆明骁和姜怀瑜在学校里算得上是风云人物,很多不认识的同学都在明里暗里的关注着他们,所以两个人在学校里几乎不讨论家里的事,直到走到校门外,人潮分散开,陆明骁这才伸手去拽姜怀瑜的书包带子:“姜小宝……”
“陆明骁同学!”一个女孩子突然从树荫下冲出来,她紧张的拿着一小盒巧克力,红着一张清秀的脸,把巧克力往陆明骁眼前一递:“你……你好,我是八班的段悦可,我……我喜欢你很久了!”
身高差距有点大,陆明骁险些没看见这小姑娘,差点就撞上,他紧急跨偏了一步,结果又险些绊倒走在他身边的姜怀瑜。
姜少爷仍未掌握在结冰路面上行走的秘诀,被他这么一撞,整个人往前一扑,长手长脚乱摆动着试图找到平衡,混乱中他抓到一个东西,拿到手里一看……
段同学用来表白的巧克力,被他给“抢”了过来。
姜怀瑜:……
场面有点尴尬,段同学脸都红透了,姜怀瑜面无表情的把巧克力塞进陆明骁手里:“给你的。”
“我不要……”陆明骁把巧克力递到段悦可面前:“同学,谢谢哈,但我没有早恋的打算,咱们这个年纪,还是要以学习为重。”
陆明骁今年成绩进步很大,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也很有说服力,段悦可没接巧克力,直接红着脸跑了。
陆明骁:“唉?同学?巧克力我明天给你放在超市老板那,你要是还想要记得去拿……”
人已经跑没影了。
“骁哥,很受欢迎嘛。”姜怀瑜语气淡淡的说了一句。
陆明骁莫名觉得后颈一阵发凉,他烫手山芋似的拿着那盒巧克力,尴尬的摸摸鼻尖:“那……那你不也是?付宇成还给你送情书呢。”
姜怀瑜:“我没看到情书,被某些人给吃了。”
“那我这个也给你吃呗,好歹还是能吃的呢……”陆明骁说着说着就笑出声:“你别说你没收到过女生送的巧克力,我不信。”
姜怀瑜确实被表白过,某集团的大小姐曾经轰轰烈烈的追求过他一段时间,到底是少女怀春还是出于利益考量,姜怀瑜也不清楚,对方出手就是十五万一束的朱丽叶玫瑰,不过他确实没收到过巧克力,于是理直气壮的说:“我没收到过。”
“那改天我送你一盒总行了吧,别闹别扭了……”陆明骁把那盒巧克力放进书包里:“扔了不好,回头和超市老板说这是我代购的,让那女生自己去拿算了,你不是要和我说钢琴的事吗?到底怎么了?”
姜怀瑜一时没说话,积雪踩的咯吱作响,他组织好措辞,这才开口:“我学钢琴,是因为外祖父喜欢钢琴,我以前觉得,让他开心,是我学钢琴的意义。”
陆明骁脚步一顿,“所以呢?暑假结束你回姜家,那老爷子果然给你摆脸色了?难怪我提钢琴,你反应这么大……”
两排脚印在雪地上绵延出去越来越长的距离,陆明骁又说:“你不喜欢,那就不弹了,我不知道这件事,抱歉……”
“不,我要谢谢你。”姜怀瑜轻声打断他。
“谢我?”陆明骁有几分愕然:“谢我什么。”
枝条上凝结的霜雪被麻雀震落下来,稀稀落落的飘落在两个少年头顶,姜怀瑜长长的呼出一团雾气。
“以前弹钢琴,大多数都是在姜家的宴会上,多数人都在迎合奉承外祖父,而我像是他最得意的一件财产,被拿出来展览,其实我不太喜欢那种感觉。”
陆明骁听得直皱眉。
“但这次不一样,我愿意参加校庆表演。”姜怀瑜轻笑出声:“不是为了让谁高兴,就是因为我愿意。要不是你提起这件事,我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走出这个牛角尖,所以,谢谢。”
像是卸下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他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下的雪花,清冷漂亮,又轻盈洒脱。
唇动了动,陆明骁想问他为什么愿意?
是因为一起表演的人是我吗?
话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实在有点过于暧昧。
有些事,他只要不去挑破那层折射着缤纷色彩的糖纸,那么一切就可以维持现状,他是姜怀瑜最好的朋友,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但他当然不打算一直这样。
什么以亲人的身份一直守着姜怀瑜,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以目光安静描摹着姜怀瑜的背影,片刻后才跟上去,眼底暗涌的情绪全部归于平静,他笑着说:“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手臂自然而然的轻搭在姜怀瑜肩上,这是他作为“朋友和亲人”的特权,掩盖他暂时不可诉说的年少情愫和灼热野心。
姜怀瑜抬眸,眼底有清浅的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那边有一个雪堆,他往陆明骁那边靠了一点。
“骁哥,打算让我怎么谢?”
他眼睁睁看着陆明骁耳朵红起来,得逞的笑出声,同时脚步往后一撤,和陆明骁拉开距离。
“你倒是想得美,愿意弹钢琴,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啊,还是想想要唱什么吧。”
……
陆明骁最后选定了一首粤语歌,是一首抒情的老歌,选定这首歌是因为李晴很喜欢,平时在家里放音乐必然有这首,陆明骁和姜怀瑜都快把耳朵听出茧子了,旋律自然很熟悉。
因为要练这首歌,姜怀瑜和陆明骁找了一家买卖、租借钢琴的琴行,每天放学去练一个小时,姜怀瑜想过买一架钢琴回去,不过家里是真没地方放,更何况只用这一次,买回去也不太划算。
陆明骁唱歌很好听。
他音准不错,音色上不如原唱低沉抒情,但多了些少年的清朗和变声期的沙哑,低声哼唱时,像大提琴的嗡鸣的尾音。
得知陆明骁和姜怀瑜要在校庆上表演,还是要唱她最喜欢的那首歌,李晴激动的不行,连一向沉稳的陆川也兴奋的在屋里转了两圈,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哼唱的,两个人清唱着这首老歌,牵着手在客厅里跳起交谊舞来。
陆明骁和姜怀瑜趴在门缝里偷看。
“妈唱歌很好听。”姜怀瑜小声说。
“嗯,妈的老家还有唱山歌的风俗,她从小嗓子就很好,她说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一个音乐老师。”说到这里,陆明骁语气微微一顿:“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妈只能出来打工,她去过很多地方,我听说……”
“你听说,你爸就是用这首歌向我表白,我们才在一起,有了你们……”李晴含笑的声音传来:“你们两个,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干嘛鬼鬼祟祟的?”
陆川的病,让他已经不能长时间运动了,李晴很有分寸的停下,给陆川倒了杯温水,又问姜怀瑜:“小宝,你们校庆只邀请了优秀学生的家长,我和你爸对外一直说是你的姑姑和姑父,恐怕去不了吧?你能不能找人帮我们录个像?”
学校的礼堂实在装不下所有家长,学校只对部分“优秀学生”开放了邀请家长的名额。
“谁说你们不能去的?”姜怀瑜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学校打印的入场券:“优秀学生家长,李晴女士,陆川先生。”
“我们也有?”陆川惊讶的接过那两张略显简陋的“门票”,惊喜的看了又看:“是小宝给我们申请的?”
“爸这一张是我申请的。”姜怀瑜眨眨眼,看向陆明骁:“另外一张,是优秀学生陆明骁同学给妈妈申请的。”
李晴反应很快,她笑着追问:“是因为大宝今年成绩进步很多对不对?所以我才是优秀学生家长?”
“嗯哼,没错。”陆明骁有些小得意:“妈,从小到大总让你丢人,这次高兴了?”
“高兴!怎么不高兴?”李晴举着那张打印的入场券看了很久,又拍了一下陆明骁的背:“你小子,说的什么话?你也没总是让妈妈丢人,你也有很多让妈妈骄傲的时候。”
比如小小的男孩儿,一块一块的帮她们搬动装饰砖,最毛手毛脚的年纪,却没打碎一块砖;
比如小小的少年,从学校食堂打饭,然后骑着自行车顶着太阳,去给她送饭;
比如高高的少年,背着受伤晕倒的邻居,顶风冒雪的把人送到医院。
她的大宝,一直都很让她骄傲。
……
不过录像还是要录的,毕竟还有两位“优秀家长”因为身在外地不能过来,李晴特意去借了一部相机,学了摄像功能,准备到时候给姜澜和宋景良发一份视频。
后台……
陆明骁坐在椅子上候场,细看的话,能看出他那修长的小腿在不安的微微抖动。
他穿了姜澜最近给他买的一件翻领卫衣,主色是黑色,领口和袖口拼接了一点牛仔蓝,微长的头发做了个简单的造型,略显凌乱又很有层次,不说话时正是个面容冷峻的酷哥。
然而……
“姜小宝,我想上厕所。”他说。
“你刚去过。”姜怀瑜无情的提醒他:“骁哥,年纪轻轻就尿频,以后可怎么办啊?”
“啧……说什么呢,我平时从不起夜,你是知道的。”陆明骁起身:“这是意外情况,不行,我得再去一次……”
去了厕所,好不容易平复了一点心跳,在看见姜怀瑜换了衣服后,又狂乱的跳动起来。
姜怀瑜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是他以前钢琴比赛时穿过的衣服,带着暗纹的丝绸材质垂顺的勾勒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形,领口是中V领,那颗曾经惊鸿一瞥的小红痣,就这么明晃晃的暴露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
喉结滑动,陆明骁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演出服是这个版型?礼堂里暖气不足,会冷。”
姜怀瑜已经披上了校服的棉服:“就那么一会儿,没事。”
陆明骁又看了眼那颗小红点:“应该搭条围巾。”
“衬衫搭围巾?”姜怀瑜挑眉:“审美遥遥领先巴黎时装周啊,骁哥。”
陆明骁忍不住还想看小红点:“要不你把围巾披肩上?”
“解锁李奶奶同款造型。”姜怀瑜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没有说李奶奶不好的意思。”
“啧,姜小鱼你……”
“还紧张吗?”姜怀瑜托着下巴,仰头看他,狡黠的眨眨眼。
陆明骁顿了顿:“……不紧张了。”
“嗯。”姜怀瑜点头:“那帮我把你身后那条丝绸材质的围巾递给我。”
“嗯?”陆明骁回头,发现一条细长的雪银色丝织物正搭在椅背上,他拿起那根围巾,像握住一段光滑的月光。
姜怀瑜从他手里接过这条丝织品,垂下修长的脖颈,在后颈处松松的打个结,垂下来的轻滑布料刚好遮住锁骨下的小红点。
“走吧,演出要开始了。”
……
校庆表演已经过半,礼堂内有些嘈杂,卓然刚完成独舞,和五班的同学们坐在一起,梁靖一个劲儿的问什么时候到他骁哥,卓然说快了快了……
最后她被问的不耐烦,正准备用矿泉水瓶堵住这聒噪的嘴,礼堂内灯光骤然暗下来。
黑暗中,先流淌出的是一段钢琴曲,如月光自云间倾撒而下,不疾不徐的从容流淌着,又带着薄雾般的潮湿忧郁。
嘈杂骤然回归寂静,李晴激动的握紧相机。
少年的哼唱丝滑的切入伴奏,舞台灯光亮起,穿着卫衣的少年握着麦克风,用沉缓磁性的嗓音哼唱着月色和不能说出口的悸动。
“我去……这是我骁哥?”李瑞已经惊呆了,小声呐呐道:“这嗓音,学狗叫都深情。”
梁靖:“你怎么又出现在我们班了?”
舞台上,陆明骁渐渐放松,他其实从来不是个怯场的人,今天但凡和他搭档的不是姜怀瑜,他都能放松心态站在这里,可坐在另一束聚光灯下的,偏偏是他暗恋的人。
矜贵的小少爷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间灵活的翩然起舞,也许是因为衬衫的材质,他整个人,都被一层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像坐在一团月光中。
陆明骁是故意选的这首歌。
这首他爸爸成功告白的歌,一定也会给他带来好运。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姜怀瑜抬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莹莹星光。
陆明骁其实有点想问姜怀瑜:
你那么聪明,那些我不能宣之于口的,你是不是早已心照不宣?
一起退场后,陆明骁还没来得及和姜怀瑜说上话,姜怀瑜就被一脸激动的音乐老师给叫走了,而陆明骁则是被五班同学给团团围住。
“我去骁哥!你帅炸了!怎么选这么一首老歌?刚才凸透镜都抹眼泪了我去哈哈哈哈哈……”
“骁哥你有两下子啊,我还以为你要表演后空翻……”
“学神钢琴弹的好溜啊,人怎么可以完美成这样……”
陆明骁打发了同学们,转头李晴他们又过来和他打招呼,她一会儿还有工作,就随口嘱咐了两句。
“你姜澜妈妈刚发了消息过来,他说看到你们兄弟俩相处的这么好,她很高兴。”
“礼堂这么冷,一会儿提醒小宝喝点热水……”
“还有……”
后面李晴说了什么,陆明骁其实没太听清,只有最开始那句,姜澜说的“兄弟俩”,像一记钟声在耳边响起。
他方才的急躁骤然平息,像刚淬火的生铁,立刻被投入进冰水里。
陆明骁,你太着急了,他对自己说。
至少现在还不是明牌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