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抄书 最旺盛的年纪。
(六十四)
商星澜表露出来的恶念越少, 意味着他压抑的恶念越多。
厄龙自他出生起便存在,深知他每一个阴暗的、不能见光的念头,那些被他藏在心底没有展露人前的阴私情绪, 都是滋养厄龙的养分。
譬如坠崖那日,商星澜最脆弱的时候, 也是厄龙最强大的时刻,厄龙甚至可以引诱他为了活下来选择堕魔。
他对楚黎的恨意,比他被商家家主严苛责罚时产生的不甘郁火更要美味上千倍。
先前每一任飞升之人的恶念, 大多都是与拯救苍生或是痛苦往事有关, 天阴之女对他们而言, 丝毫不像楚黎对于商星澜这般重要, 重要到恶念里除了她以外, 其他都不值一提。
倘若真让楚黎拖到三日后, “死”在神识领域里, 那商星澜的恶念会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绝不能让她得逞。
“好吧,我带你去找真正的商星澜。”
他沉沉盯着楚黎,不知又有了什么主意,转身朝山下走去, “跟丢了我可不会管你。”
楚黎警惕地看着他远去,半晌, 还是选择跟上他, 主要是她现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总不能真的死在商星澜的神识领域吧——她那是随口胡吹的, 为了激一激厄龙,才不会扔下因因不管呢。
眼前倏然开阔,她亦步亦趋跟在厄龙身后, 想知道他还要耍什么花样,一定是打算再用邪术变一个假的商星澜出来骗她。
真以为她好骗?
好歹也跟商星澜做了七年夫妻,楚黎现在对商星澜可谓是知根知底,连他藏在神识领域的想法都一清二楚了。
她倒要看看厄龙还有什么招数。
不多时,穿过浓重的山雾,楚黎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商家。
商家和小福山一个在北境一个在南境,相隔十万八千里,想来也是厄龙的邪术把她带来的。
立在商家大门前,楚黎便察觉到有些奇怪,长街上的人面容都模糊极了,像是那山雾还没散尽般,看不真切。
顿了顿,楚黎这才发现,厄龙居然消失不见了。
她心头咯噔一声,四下看去,除了那些看不清脸的人以外,哪还有厄龙的身影。
这狡猾的邪物!
楚黎低骂了声,硬着头皮推开商家大门,她谨慎地走在回廊里,一路到东院,路上所有下人都低垂着头做各自的事,好像完全看不到她似的。
甫一迈入东院,周遭的云雾好似瞬间荡开,一缕和煦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眨眼间从深夜变成了白天,耳边传来阵阵蝉鸣,竹林箜幽,偶尔送来夏日温热的风。
楚黎恍惚了瞬,缓慢推开房门,扑面而来一股清淡缥缈的檀香气息。
她甚至以为下一刻会从面前冒出来一个五岁的小商星澜,毕竟就在不久前刚发生这样的事,只不过那次是因为参天石的缘故。
然而,待楚黎看清里面的一切,却倏然愣住。
她在镜前看到了她自己。
十六岁的楚黎。
楚黎呆滞片刻,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瘦巴巴的自己。
厄龙不是说要带她来见商星澜么?这是怎么回事?
十几岁的小姑娘,瘦得几乎不成样子,头发干枯毛躁,不正常地泛着黄,手上有很多触目惊心的冻疮疤痕,那些疤痕后来商星澜用极名贵的药膏养了好久才好,一看便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身上却穿着流云纱的金线襦裙,看起来突兀极了。
楚黎呼吸微滞,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这副模样了,那时候长得可真难看。
房内没有别人,楚黎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案上,上面似乎有谁曾在这里写过字。
她扫了一眼,是商星澜教过她的云篆文章,她写的很烂,商星澜在教她读书这方面很严格,写得不好还会罚她重抄。
这是回到七年前了?
楚黎困惑地坐在书案前,拄着下巴望向窗外。
实在太熟悉了,她曾经就是这样坐在桌前抄书,常常抄到一半就走神,要么就是翻窗子偷溜出去,要么就是写着写着画起画来。
楚黎翻开那些字纸,愣了愣,旋即笑出声来,上面果然有一张小人画,画着两个干巴巴的小人,其中一个小人踩在另一个小人头顶,好像在发泄脾气。
还真是她自己,如假包换,绝不可能是厄龙假扮,那个被踩的小人一定是商星澜。
她那时私底下的确对商星澜有些不满,谁叫他老让她做她不喜欢做的事。
什么读书明礼处世之道,她听了就烦。碍于寄人篱下,还不得不在商星澜面前装出一副自己很好学的样子。
楚黎低低笑着,竟开始有些怀念那个时候。
虽然那时常常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有假,但总的来说还是很有趣的,尤其跟商星澜演戏特别有意思,每次听他夸赞自己上进好学就想笑。
现在想想,商星澜是没办法夸她天赋聪颖,才夸她上进好学吧?
她正沉浸在回忆里,忽然听到房门吱嘎一声轻响。
楚黎瞬间抓紧了腰间的匕首,抬头看去,却看到商星澜踱步而来,一袭松烟直缀,利落而不失清贵,同样也是十几岁的模样,这时他也只比楚黎大两岁而已。
那时的商星澜真是年少清俊,意气风发,即便是七年后的楚黎看了,仍会从心底深处生出些许卑怯。
楚黎下意识想站起身跟对方说话,却被对方率先打断,“阿楚,抄完了么?”
话音响起,楚黎才明白过来,他以为她刚刚在抄书。
“没有。”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心虚。
商星澜盯了她片刻,低声道,“坐。”
真可怕,这么多年过去,她居然见到商星澜这幅神情还是会紧张。
楚黎只得坐下来,目光仍在商星澜身上打量。
到底是不是厄龙假扮的呢?
若是假扮,这次演技明显比之前好太多了。
商星澜俯身下来,一手搭在她的肩头,一手拿起桌上的字纸。
楚黎神色微顿,她记得……那个时候的商星澜好像没有对她如此亲密过。
身后人沉默了下,他淡淡道,“三天时间,阿楚只抄了一页?”
楚黎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心中腹诽道,能抄一页就知足吧,她哪有那闲工夫。虽然她根本不忙,只是想出去野。
“我写的慢,字还不熟。”
听到她的辩解,商星澜没有要指责她的意思,只是落座在她身边。
他眼睫低垂,遮住眸底的神色,声音很轻,“我来教你,抄完这篇便不必再抄了。”
“真的?”楚黎开始觉得不对劲,厄龙果然还是露馅了。
商星澜不喜欢半途而废,何况还是抄书这样在他看来的正经事。
商星澜从桌上拾起那支紫毫,递进她的手心。
楚黎没有急着揭穿他,而是将计就计的握住那支笔,不动声色地抄起字。
原来是这篇啊,她记得很清楚,当时抄了好些天呢。
商星澜对她要求很高,字要形像意准,抄不好就重写。偏偏这篇文章里有个“羲”字,她正是在这个字上卡了很久,至今楚黎都没能写好。
闻言,商星澜眸光渐暗几分,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楚黎神色骤然僵滞,一动也不动,感受着他逐渐靠近的体温。
“指实掌虚,身形端直。”
一只手轻柔地贴覆在她腰侧,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耳畔,心跳忽快。
楚黎睁了睁眼,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手。
不对,这不是回忆,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商星澜绝没有这样对待过她。抄这篇文章的时候,商星澜只是坐在她身边,轻声指点着她,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碰过!
“别躲。”
耳边传来对方低沉沉的声音,楚黎更加慌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将计就计,恼火地道,“厄龙,你还敢装!”
商星澜眉宇微蹙,淡声道,“什么厄龙,你连你夫君的模样也记不住?”
楚黎倏然愣住,听到他又平静开口道,“不想学也罢,我以后不再教你。”
她张了张口,哑然地看着他。
即便是再出神入化的演技,也不可能如此相像。
这就是十八岁的商星澜,没有那么喜欢她,更不会无条件的纵容她。
好半晌,楚黎抿紧唇,小声道,“我没说不学。”
她就是纳闷商星澜怎么会突然亲近她,都怪厄龙,叫她成了惊弓之鸟,总怀疑商星澜这张脸底下的人是假的。
闻言,商星澜稍默,语气也跟着和缓了些,“厄龙是谁,你在外面认识的人?”
楚黎垂下眼,轻轻应声,“嗯。”
她经常出去乱逛,借口倒是很好找。
“为何会认错,他也这样教你写字?”
“……嗯。”
商星澜没再说话,但楚黎偏偏感觉身边好像凉嗖嗖的。
她悄悄抬眼去看,商星澜面色疏冷,拧着眉翻书,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待翻到要抄的那一页,他垂眸望向楚黎,淡声道,“抄吧。”
楚黎提起笔来,本打算先抄几个字应付应付他,刚开始动笔,腰间又被那只手揽住,她错愕地看向商星澜,对方风轻云淡地道,“看书,不要看我。”
颈间被呼吸掠过,微微的痒,楚黎脑海里一团乱,她不知道商星澜为什么会做出和记忆里全然不同的举动,这模样太不像他。
那时候不是口口声声说,出于礼数,要慢慢跟她培养感情么?
楚黎忍不住又偷偷去看他,却正撞进对方晦明莫深的眸底。
“不是说了要看书么?”
“阿楚,你实在很不乖巧。”
腰间那只手忽地缓慢抚上来,动作虽慢,却格外强硬,楚黎想挣开也挣不动,错愕地望向他,声音染上些许颤抖,“商星澜……”
话还没能说完,便被一双薄凉的唇尽数堵住,瘦弱的身躯被困在他的怀中,像一座囚笼。
“我教过你,要叫夫君。”那只手忽而用力,似是惩罚她的不专心,声音却淡,“继续抄,今日一个字也不能少。”
被他毫不客气地揉捏,楚黎吃痛低低抽了口气,面上渐次染上灼烫的绯色。
她就说嘛,十八岁的商星澜怎么可能无欲无求,分明正是……
最旺盛的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