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祖母 只是这桩桩件件,他一概不后悔。……
(四十一)
抵达商家时已是深夜, 小崽在车座上蜷缩成一团睡得很熟,商星澜小心抱起他,又搀扶着楚黎下车。
北境的秋夜比南境要冷上一倍, 满地的银杉枯叶被凉薄的风吹聚在街角,楚黎不由裹了裹身上外衣。
商浸月纡尊降贵地亲自帮他们将行礼拿进家中, 虽然下一刻就转手丢给了下人,“快请进吧,我让人去准备些宵夜来。今天已经太晚, 明日一早再去拜见祖母。”
说完这句他便离开了, 商星澜抱着小崽, 腾出只手牵着楚黎回房。
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仿佛没什么两样, 商家依旧如从前那般气派十足, 哪怕是深夜也有许多下人在回廊里行走守夜。
他们原本的房间在东院, 所有陈设都一尘不染, 俨然是常有人前来打扫,即便这里的主人已经离开多年。
楚黎神色怔忡地望着她跟商星澜的房间,曾几何时,她就是住在这一方天地里,和她的夫君小心翼翼地相处。
到底是时过境迁, 她现在居然有种久违的怀念。
若说在小福山的时光是她最快活的日子,而商家, 便是她第一次尝到富贵滋味的地方。
原来房子可以那么大, 原来衣裳可以那么干净,原来睡前醒来都会有婢女帮忙穿衣梳头, 就连洗脚水都会被人提前预备好。
那种滋味说不上来讨厌,也说不上喜欢。
她依旧感觉自己不是被当做一个人对待,而是当做一件被人捧住的物品。
尤其是在听到下人阳奉阴违时, 她更加感觉自己是被摆在案上的瓶子,任何人都能指点她身上的瑕疵,所以才会愤怒。
可愤怒之下的反抗,便会触动商家那隐藏在奢靡安定外表下的严苛规矩。
不能随意伤人,不能口出恶言,不能不敬尊长,不能苛待下人,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做任何有失礼数的事情……
商浸月说让她慢慢了解这里,楚黎却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
商家是一座坟。
所有人住进来都会慢慢地死去,灵魂和肉身一起消亡,被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一点点杀掉。
商星澜把小崽搁在软榻上,用绸被裹得严严实实,“等明早再让他吃饭吧。”
睡得这么香,实在不忍叫醒。
听到他的声音,楚黎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骤然疾缩了瞬。
她缓慢走向商星澜,对方察觉到她的靠近,刚要转过身来,却被楚黎叫停。
“别动。”
微凉的指尖触碰上他的后颈,幽蓝月色下,金色的雷痕格外醒目,如同开枝散叶的树木,纹理清晰,散发着浅浅的光辉。
楚黎屏住呼吸,颤抖着将他的衣领往下拽了拽,果不其然,雷痕已经蔓延到颈子,她急切地将商星澜拉过来,扯开他的襟扣。
刹那间,楚黎脑袋里嗡鸣一声。
密密麻麻的雷痕,早已不知何时遍布全身。
怪不得他每次行房都不解开衣服!
商星澜扼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再往下脱,低声安慰道,“没事,不用担心,很早之前就是这样了……”
“多早?”楚黎倏地打断他,声音很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商星澜噎了噎,捧住她的脸想亲一亲,却被楚黎偏头躲开。
“我问你话。”
无奈,商星澜只好轻声道,“从濯魂泉出来时便已经如此了。”
那时他原本不至于溺进水中,可身上的雷痕忽然发作,许是因为魔气消失,灵气复苏,故此雷痕也开始更加贪婪地蚕食他的生命。
商星澜终究承受不住雷痕的折磨,最后沉入水中,相比之下,濯魂泉那层火焰反倒没有多么可怕。
如果不是楚黎及时前来救他,他恐怕真的会撑不过去。
楚黎脸色僵硬,用力在他肩头抽了一巴掌,“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话刚脱口,楚黎又反应过来,告诉她又有什么用呢,她根本帮不了商星澜。
楚黎伸手抚上那大片触目惊心的雷痕,额头轻抵在他的肩头,吸了口气。
“疼不疼?”
商星澜心尖酥软下来,将她揽进怀里,“不疼。”
骗人,怎么可能不疼?
楚黎沉默地收回手,安静开口,“你今天修炼了么?”
商星澜被她问得一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楚黎毫不留情地推开。
“快去修炼。”
他说过的,他要独自承担雷劫,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承担得了?
必须要尽快修炼飞升,否则不等到雷劫降下,商星澜要先被这雷痕折磨死了!
楚黎愈发心急,把商星澜推到房外的银杉树下,又把谢允歌送给她的那把剑丢给他。
“我在这里陪你,修到渡劫期需要多久,两个时辰够不够?”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失笑道,“两个时辰修到渡劫期,就是神仙转世也做不到。”
他现在只有化神期修为,化神后面是炼虚,炼虚后面是大乘,大乘后面才是渡劫,距离渡劫期还有整整两个大境界。
楚黎抱臂坐在雪白的台阶上,固执地道,“没事,我等你,你快点开始修炼吧。”
拗不过她,商星澜慢条斯理地在树下打坐,抬眼看向楚黎,“我需要心无旁骛,你进屋睡觉去吧,否则你在身边我静不下心。”
他怎么那么多事儿。
楚黎盯着他道,“要更刻苦一些,别让我发现你偷懒。”
商星澜更加想笑。
这还是楚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督促他修炼,想来是真的怕他死了。
待楚黎不情不愿地走回房内,商星澜安静地闭上双眼,眉宇蹙紧。
当然疼,那雷痕是诅咒,诅咒怎会让人舒坦。
每时每刻都疼得要命,他只是习惯了而已。
灵气在体内运转片刻,他倏忽停下动作,望向窗边,扬声道,“快去睡觉,你打扰到我了。”
窗边的影子立刻消失不见。
商星澜低低笑了声。
要相信他啊。
他一定可以的,就算没有天阴之女也可以。
*
翌日清早。
商浸月派人来请他们去祖母院子里,家中的下人似乎换了一波,很多陌生的面孔。
楚黎跟在商星澜身后前往西院,那里曾经是家主的住所,她还记得从前去给家主请安时,家主总是冷冷地盯着她,一开口就是让她尽快帮助商星澜飞升。
那些话楚黎现在还会背呢。
什么劳烦你了,拜托你了,要加紧速度修炼,不要再拖下去……
说来说去总是那套词,听得她心烦不已。
当时她心里腹诽,商星澜不是活的好好的,有什么可着急,不就是怀疑她是冒牌货么。
现在家主去世了,应该再不会有人拿那些话催促她。
两人牵着小崽,并排踩在石子小路上,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刚成亲的那段时日,不过那时候他们两人中间没有隔着个小不点就是了。
“昨夜修炼得怎么样?”楚黎轻声问。
商星澜猜到她会这样问,低低道,“放心,一刻不敢懈怠。”
楚黎哪放心得了,目光落在他颈子上的雷痕,她皱了皱眉,从怀里取出一条浅褐色丝帕。
“低头。”
商星澜不明所以地垂下头来,便见楚黎踮起足尖,将那条丝帕围在他颈间。
做完这一切,楚黎收回手来,“你祖母看到会伤心吧?还是藏着点好。”
商星澜怔忡地望着她,良久,理了理颈间的丝帕,微笑道,“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阿楚现在会在意别人的感受了,哪怕是从没见过的人。
他很高兴。
楚黎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瞪他一眼,小声道,“快点去见完你祖母,然后回去修炼。”
“好好。”商星澜连声答应,现在楚黎真是半刻也看不惯他闲着。
小崽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懒洋洋道,“娘亲,我们要去哪,这好像不是小福山?”
他昨夜在马车上睡着,醒来就到了这个从没来过的地方,这里的人好奇怪,没人大声说话,路过的哥哥姐姐也都低垂着头。
楚黎低声道,“见完祖奶奶之后咱们就回去。”
“祖奶奶?”
“对,就是你爹爹的祖母。”
商星澜眉宇微挑,等待着小崽的反应。
小崽诧异地仰头望向楚黎,“那我们这是……在爹爹的家里?”
不愧是他儿子,聪明。
商星澜笑意沉沉道,“正是我家。”
闻言,小崽猝然睁了睁眼,后知后觉地挣脱开他的手,“你才不是我爹爹呢。”
听到他的话,楚黎俯身下来,扳过小崽的脸,轻轻道,“他故意逗你呢,是我的祖母,她得了很重的病,因因见到她之后可不能说爹爹已经死了这种话,不然她会伤心的。”
小崽张了张小嘴,好半天才捋清楚她说的话。
“可是……”
直觉告诉他,娘亲说的话不是真的,他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可他不想认为娘亲在欺骗他。
好半晌,商星澜一手按在小崽的脑袋上,慢悠悠道,“阿楚,你还是跟他实话实说吧,他迟早要认清现实。”
他俯身下来,凑到小崽耳边,唇角微勾,“真可惜,谢离衣不能给你当爹了,因为我是你娘的夫君,你的生父。”
小崽被他戳破心思,气得抿紧唇,“你、你撒谎,不要跟我说话!”
对,一定是这个坏魔头撒谎,不是娘亲骗他。
可看着那张跟他相像的脸,小崽心头又紧张起来。
为什么他们会长得很像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牵紧了楚黎的手。
楚黎瞪了商星澜一眼,说好的要让因因慢慢接受身世,怎么这么随便就说出去。
看吧,因因果然不相信。
商星澜毫不在意地又摸了把小崽的脑袋,压低声音道,“你太惯着他了。”
告诉小崽真相,他会自己逐渐消化的。
他在因因这个年纪时,可没人这么惯着他。
当然,祖母是例外。
很久没有见到祖母,竟有种近乡情怯之感。
上次见面他似乎也就因因这么大,转眼间仙骨不再,修为骤降,离家私奔,堕入魔道……
商星澜知道自己这些年做了很多“错”事。
只是这桩桩件件,他一概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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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