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是给我的吗?”
梁训尧伸手去拿梁颂年手里的袋子时,梁颂年正在想,这个人似乎开始用“我”代替“哥哥”了,听着有点奇怪,像是乱了长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袋子已经被梁训尧拿走,未经他允许就取出了汤盅。
已经有一点姜茶溢出来了,空气里满是辛香。
“梁训尧!”
“不是给我的吗?”
梁颂年伸手去夺,“当然不是,给我自己的。”
梁训尧怕烫着他,当即放到桌边,“你又不吃生姜。”
梁颂年一把抱起汤盅,转过身去,背对着梁训尧在桌边坐下,掀开盖子,把汤匙探进去满满舀了一勺,说:“那也不关你的事。”
然而他一口都喝不下去。
他真的超级讨厌生姜。
满满一口姜茶就停在他的嘴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下一秒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于是怒而抬头,对上了梁训尧的眼。
他瞪着梁训尧,梁训尧含笑看他。
嘴巴一时没闭得严,一缕姜茶猝不及防从嘴角溢了出来,他刚要去卫生间,梁训尧就伸手过来,用拇指指腹擦去了他下巴的水渍。
一点一点向下擦,动作缓慢。
又屈起食指的指节,在他的喉结处轻轻勾了一下,将那缕流到颈间的茶水带走。
梁颂年看着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姜茶已经顺着喉咙进了肚子,味道都没尝出来。
梁训尧表现得很是淡定,抽了纸巾擦了擦手,又去卫生间拿了浸过水的毛巾,准备给他擦嘴,被梁颂年一把夺了过来。
梁训尧对他是一点脾气也没有的,抽出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说:“年年,白天在徐旻那里,你说得很好,重要的方面都讲到了。”
梁颂年心想:这话题找得真无聊。
“但是,你没有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
梁颂年愣住。
望向梁训尧的眼神有些茫然。
他这副模样让梁训尧不由得想起他的小时候,轻笑道:“我已经让陈助理转交给他了,以你的名义。放心,没有提到我。”
梁颂年不以为然:“看到我的名字不就知道你了?谁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哥哥?”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这话果然戳中了梁训尧的软肋,他垂眸默然,梁颂年最烦看到他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放下毛巾就准备走,又被梁训尧叫住。
“年年,工作上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和——”他微微顿了声,“和我聊一聊。”
“不需要。”
“张锴是因为私下接项目吃回扣,才被华跃辞退的,可见他的人品并不好。”
梁颂年倏然反应过来,“你又监视我!”
他大大小小的事,从酒吧买醉到公司经营过程中遇到的每个人,梁训尧全都了如指掌,哪怕他们现在是有裂痕的关系,梁训尧依然不放弃对他的掌控,并美其名曰为保护。
“我有权利交朋友。”
“我没有阻拦,只是提醒。”
“那你为什么要调查他?还有,你之前为什么瞒着我找盛和琛谈话?”
梁训尧哑然。
梁颂年冷声说:“谢谢你的保护,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不需要了,我有权利去认识任何人,好的坏的,善意的恶意的。你给了我那么多钱,不就是用来让我试错、给我兜底的么?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其实和梁栎没有任何区别,都是需要在你的庇护下生存的废物,只不过你觉得我更可怜,所以更加疼爱我罢了?”
“为什么要这样想?年年,你明知道我——”
梁颂年直接打断他:“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在我背后默默安排好一切,是不是显得你的爱特别伟大、特别深沉?等着我发现,等着我感动,再等着我愧疚?”
“年年,”梁训尧叹气,声音里透着疲惫,“你不要像个小刺猬一样,我说过很多次,我所有的出发点,不过是希望你幸福快乐。”
“是,你希望我幸福,所以不能接受我的爱,现在你又希望我快乐,所以委屈自己亲我抱我。梁训尧,你真无私,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无私的圣人?”
梁颂年把姜茶推到他面前,“最后一次提醒你,把自己照顾好,以后我不会再说。”
梁颂年转身往门口走。
梁训尧坐在原地,身形疲惫又落寞。
.
梁颂年百无聊赖地游荡在酒店的开放楼层,最后来到顶层的旋转酒廊。
他随意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刚坐下,服务生送来的鸡尾酒还没碰,一个身影就笼了上来。
来人身材高大,硕大的肌肉将衬衫撑得紧绷,浓烈的男香几乎盖过了酒气。他递来一张印着酒名的卡片,开场白是:“你知道这杯酒最重要的原料是什么?”
梁颂年忍着笑,心想:这样一对比,梁训尧找话题的能力也没那么糟糕。
他抬眸,似笑非笑地瞥了对方一眼。那眼尾天然微扬,目光流转间便带出几分不自知的、水光潋滟的味道。男人滔滔不绝的话音戛然而止,又俯身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我的房号是1904。”
“我看起来这么明显?”梁颂年好奇地问。
“当然,”男人笑了笑,将梁颂年上下打量了一遍,“很明显。”
梁颂年莫名想起七年前。
他大约是十六七岁的时候,开始对梁训尧萌生出一些异样的悸动,因为没有朋友、不爱交谈,其实他开窍的年纪已经比同龄的男孩迟很多了,但对那时的他来说依旧充满了不安、自责与负罪感。
最初是和梁训尧一起看电影的时候,主角有亲密的激吻桥段,梁颂年本来看得昏昏欲睡,下一秒,男演员就抱着女演员撞在墙壁上,随后唇齿交缠、互相爱抚、衣衫尽褪——在梁颂年看到男演员赤裸的上半身之前,梁训尧一言不发地按下快进键。
当时梁颂年懵懵的,什么都没说,但当天晚上,他就做了差不多的梦,他被梁训尧抱着放在桌上,问他作业为什么迟迟不做。
他讨好地晃了晃梁训尧的手,然后挺直了后腰,凑上去亲了亲梁训尧的脸颊。
后来,他发现了上网时怎么删都删不了的黄色小广告弹窗。
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他几乎成了梁训尧的小跟屁虫,跟着梁训尧上班,陪着梁训尧开会,等到梁训尧结束一天的工作,就带着他开车出去兜风,晚上回家心满意足地瘫在沙发上,等着哥哥帮他脱去外套、抱到淋浴间催他洗澡、等他洗完了再帮他吹头发。
明明白天已经是围着梁训尧转了,晚上闭上眼,梦里还是梁训尧。
梦到他洗澡的时候,梁训尧走进来。
醒来之后,下身有明显的黏湿。
梁训尧照例等到日上三竿才来叫他起床,走到床边,看他惊慌失措地抓起被子盖住腿,又顺着他仓惶的目光看到垃圾桶里的白色内裤……
梁训尧很快反应过来,轻笑了声。
梁颂年顿感羞耻,气恼道:“不许笑!”
“这很正常,年年,哥哥没有笑话你。”梁训尧温柔地望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揶揄,伸手在他的发顶轻轻摸了一下,就转过身,去衣橱里帮他找干净的内裤。
梁颂年当时太羞恼了,过了很久,他才后知后觉地思考:梁训尧说这很正常,是不是意味着梁训尧在他这个年纪也会如此,那现在呢?还会做这档子事吗?独自入睡的这些年,他是怎么解决生理需求的?自渎的时候会想着谁?大概是女生吧,是具体的女生还是某个模糊而美丽的倩影?
这些问题让他夜不能寐,于是半夜打开梁训尧的房门,爬上哥哥的床,趴在哥哥的胸口,等哥哥被他吵醒了,就挤出几滴眼泪,撅起嘴,委屈巴巴地说自己做噩梦了。
梁训尧就会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那时候,梁颂年心满意足地想:这样哥哥就没时间想别人了。
现在想来,实在愚蠢。
在他的脑海轮番上演十八禁的同时,梁训尧大概只会无奈地想:这个小家伙太粘人了,真麻烦,再长大些该怎么办?
他笑了一声。
男人问他:“你在笑什么?”
梁颂年收回了思绪,看向逐渐靠近的男人,两指夹住酒品卡片,抵在男人的胸口,“我劝你还是不要离我这么近,很危险。”
男人还以为他在调情,一手支在桌边。笑着问:“为什么?”
“有个人管我管得很严,谁要是跟我搭讪的时候,动手动脚或者出言不逊——”梁颂年变了脸色,露出一副天真又邪恶的表情,摇摇头说:“他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眼前了。”
男人脸色骤变,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梁颂年噗嗤一声笑出来,拿起鸡尾酒喝了半杯。
男人讪讪离开。
中途有人递了支烟过来。
梁颂年目光在烟盒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接。
他拿起打火机,指腹在打火机满是浮雕印花的金属外壳上用力摩挲了一下,冰凉的触感压下心头那点细微的躁意,然后便将它还给了一旁的酒保。
说要重新开始,就得把这些坏习惯都留在昨天,一样一样来。
戒烟,总比戒掉别的什么……要容易些。
距离上次烂醉如泥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这次梁颂年只喝了两杯鸡尾酒,回房间的路上,脚步竟然有些虚浮。
他打开门,只见梁训尧还坐在他走之前的位置上,就连姿势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见他进门,神色微松。
“回来了。”
梁颂年没看他,径自往淋浴间走。
洗完澡出来,浴室里层的门把手上照例挂着一只防水袋。
梁训尧是不会与他置气的。
他知道,在梁训尧眼里,他就是一个叛逆期迟迟到来又冥顽不灵的小孩。
他忽略外间那个人,走出浴室就上了床,把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闻着床头的薰衣草香薰蜡烛的味道,很快就闭上了眼。
一直到他睡着,梁训尧都没有进卧室。
.
第二天,梁颂年正在吃早餐。
梁训尧很早就起来了,此刻正在阳台上和一个国外的合作商通电话。
陈助理敲门进来,告诉梁颂年,回溱岛的飞机是下午一点半。
梁颂年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没问,但陈助理主动说:“梁总暂时不回溱岛,他准备搭乘晚上的飞机去一趟日本,有一家海上风电装备公司一直邀请他去参观。”
“哦。”梁颂年并不感兴趣。
陈助理看起来有话要说,但梁颂年一抬头看他,他就闭上嘴,望着天,伸手按两下耳朵。
“别做红娘了,陈助理,我可不给你开工资。”
陈助理重重叹了一口气。
送梁颂年去机场后,梁训尧坐在车里,问副驾驶座的陈助理:“下一班回溱岛的航班是几点?”
“梁总,是五点。”
梁训尧望着梁颂年的背影,片刻后又问:“你和他怎么说的?”
“按您交代的,说您要去日本。”
“好,和方博士约好时间了吗?”
“约好了,他说他今晚一直在医院。”
九点左右,梁训尧披星戴月赶到医院,方博士正整理着病历,听到他的脚步声,连忙迎了出来。
他神色担忧地问:“梁总,发生了什么事?又出现突发性耳聋的情况了吗?”
“没有。”
“那是……”方博士更觉诧异。他接手梁训尧的听障治疗已有五年有余,这位雷厉风行的世际集团负责人,除了定期来做听力监测、更换助听器,几乎从不会无故踏足他的办公室,更不会在这样的深夜贸然到访。
“您上回和我提过的人工耳蜗植入手术,帮我做个全面评估吧,看我是否符合手术条件。”
方博士愣住,“您之前不是不考虑吗?”
他很早就向梁训尧提过这个治疗方案,但梁训尧担心手术的并发症风险,始终没有同意。
他试探着问:“是最近听力下降,对您的工作生活产生影响了吗?”
“有点,”梁训尧坐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膝头,无奈地笑了笑,“还有一个原因,我家小朋友最近在跟我闹别扭,动不动就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和口型,我怕……我会错过他说的话。”
方博士怔忡片刻,才说:“好,我现在就给您做一个全面的评估。”
.
梁颂年回到公司。
荀章最近忙着做宇宙和弦的尽调报告,见到梁颂年回来,立即把印好的初稿递了过去,“你不在这两天,我可一点没懈怠。”
梁颂年看着他,“干嘛?邀功?”
“也不是……”荀章努努嘴,“我上回给你发消息你一直没回,我怕你还以为酒店没房间那事儿是我和你哥串通的,真没有!”
他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
梁颂年接过尽调报告:“知道了,有也无所谓,我身边不缺你一个叛徒。”
“还有谁啊?”
梁颂年想了想,好像是除了盛和琛之外的所有人。
“年底了,让财务把账目核对一下,财务报表和明年预算尽快发我。”
“好。”
荀章又问:“我听法务说,你以个人名义投资了一家智能机器人公司?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梁颂年坐下来,“你就当我有钱闲得慌吧。”
梁颂年不是一个遮遮掩掩的人,他说这话显然说明,他不愿意透露。荀章了解他,于是没有多问,又说:“对了,昨天电视台打电话过来,说科技馆要办一个展览,邀请相关企业负责人去参观,问你要不要去。”
“电视台?”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按理说,这类活动通常都是商务署直接发函邀请,和电视台有什么关系?而且以我们目前的规模,是收不到这种级别邀请的。不过对方特别说了,这次活动会有不少有潜力的科技公司出席,建议我们可以去认识一些人脉。哦对了,她说她叫黄允微,和你认识的。”
梁颂年了然,“嗯,我认识。”
“我听着名字好耳熟,感觉在新闻上听过,谁啊?”
“知名财经记者,前总督的女儿。”
梁颂年本来不想说更多,但恍然大悟的荀章很没有眼力见地替他补上了最后一句:“哦——我想起来了,你哥差点就要和她订婚的。”
梁颂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荀章骤然冷汗涔涔。
梁颂年给黄允微发了消息,很快,黄允微给他发了一张电子邀请函。
梁颂年:[谢谢允微姐。]
黄允微:[不用谢,以后有类似的活动,我都会告诉你的,商务署一般只通知熟悉的那几家。做顾问公司嘛,人脉越多越好。]
梁颂年有些无措,他仇视了黄允微这么多年,当时还去电视台的地下车库堵她,闹得很多人围观,黄允微也没有报复过他。
他还是回复:[谢谢。]
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有空一起吃饭。]
黄允微:[没问题。]
忙了一天,梁颂年坐车回家。
梁训尧去了日本,不知道有没有回来,但他也不关心了,各走各的阳关道。
只是琼姨还没回来。
他开了灯,打开冰箱,翻来翻去也翻不到一点即食的东西。
正准备点外卖的时候,梁训尧开门进来。
梁颂年怔住。
梁训尧却忽略他眼里的困惑,换了鞋,自顾自拎着新鲜蔬菜和精品牛肉走到厨房。
他的动作熟稔自然到仿佛这个家是他的,而这个站在厨房边傻傻看着他走进来的梁颂年才是外来客。
“梁训尧!”
梁训尧看向他。
梁颂年难以招架这样耍无赖的梁训尧,叉着腰又急又恼,扬声问:“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为什么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琼姨还没回来。”
梁颂年现在严重怀疑琼姨请假也是梁训尧搞的鬼!
他掏出手机,怒声说:“我饿不死,我现在就给米其林餐厅打电话,订一桌满汉全席回来,用不着你操心。”
梁颂年已经做好了准备,又要和梁训尧来一场鬼打墙一般的口舌之争时,却听到梁训尧微微蹙眉,按了下耳廓,抬眸问他:“年年,你刚刚说什么?”
梁颂年的心猛然咯噔一下。
他僵硬了片刻,方才的火气全部抛在脑后,他不受控制地走上来,盯着梁训尧的脸,沉声问:“你怎么了?”
梁训尧微微俯身,好像还是听不见的样子。
梁颂年更加心急,眉头蹙成了小山峰,他主动踮起脚,靠近梁训尧的耳朵,问:“我用这个声音说话,你一点都听不见吗?”
梁训尧还是没反应。
梁颂年感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再恨再怨,他也不想看到梁训尧彻底听不见。
他下意识攥住梁训尧的西服襟口,再次踮脚,刚要凑到梁训尧耳边再做一次测试,话还没问出口,腰已经被梁训尧环住。
他毫无防备,就这么落入梁训尧的怀抱,刚要挣扎,就被梁训尧托住屁股抱起来,放在料理台上,视线倏然变高,而梁训尧握住他的膝盖将他的腿分开,挤进他的两腿之间。
“你——”
梁颂年这才反应过来,梁训尧在骗他,在捉弄他。
梁训尧竟然敢捉弄他!
梁训尧在他面前是温柔可亲没脾气的三好哥哥,对外却疾言厉色雷厉风行,两种人格同时存在于梁训尧的身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梁训尧,更偏向后者,他无力招架。
他想抽回手,可梁训尧连他乱动的手指也一并捉住,用一只手就轻易地全拢在掌心里。
梁训尧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他的眼睛说:“年年心疼我,我很高兴。”
“我才不心疼,你拿这个吓唬我,我只会更加讨厌你,我再也不会理你了,”梁颂年气得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嘛?”
“我表现得不明显吗?我在追求你。”
梁颂年呆住。
“我没有追求人的经验,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生气,表现得很不好。”
梁训尧一只手覆在梁颂年的后腰,微微倾身,将他抱住了,在他耳边说:“但是你上次说我到底想进还是想退,我思考很久——”
梁颂年扭动身体挣扎,气呼呼地说:“我没有问!我是说,管你想进还是想退,都和我没有关系!”
话音未落,梁训尧的吻便落在他的耳尖上,那触感温热而湿润,并非亲昵的无意的触碰,梁颂年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没等他反应过来,梁训尧又亲了一下,这个吻落在他敏感的耳垂,沾染了明显的情欲意味。
“我想进,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