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小叔

“哥,车就停在电影院外面,你们直接出来就能看到。”

外面邢朝正坐在车上开着车窗吹风,接到邢闻道打来的电话,他接通不等对面开口便直接说道。

同时他在心中暗自发誓,下次再也不要跟他哥和云青染一起出门了。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他却不配有姓名,两人动不动眼神对视、相视一笑,他近了觉得自己碍眼,远了觉得自己多余,反正就是近也不是远也不是,不如离的远远的敬而远之。

至于监督云青染,嗯,谅这人也不敢对他哥做什么。

“朝朝,青染过敏了发烧,你进来一下。”邢闻道在那头语速飞快说完。

邢朝听了一惊,立刻推开车门往里走:“我马上进来。”

等邢朝根据影厅编号快步赶到现场时,就见云青染昏昏沉沉倒在他哥肩上,看着有点人事不省的样子。

而他哥视线担忧地落在对方身上,那样专注自责的眼神,他从未见过。

短暂掠过的念头并未影响青年的速度,邢朝大步走进密密麻麻的座位中间,跟他哥确认:“情况很严重?”

座位上男人拢着眉心:“不清楚,你抱他出去,我们去医院。”

这时候也不用纠结他抱云青染合不合适了,邢朝直接弯腰将靠在他哥肩上的人拦腰抱起来。

第一感觉是很轻,不比那台轮椅重多少。

他抱着人,邢闻道跟在他身侧,三人一齐出了影厅。

外面有电影院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他们的情况,上前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得知有人过敏急需送医,又很快放行。

青年脚步很稳,放任过敏侵蚀着自己的青染无力蹭了蹭面前的脖颈,察觉到抱着他的身体僵了僵,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般抬头寻找起来。

“长青……”

湿热的气息灼烧着邢朝颈侧的皮肤,叫他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头皮都跟着仿佛过电。

邢闻道就跟在邢朝身侧,抬头便能望见。

青染朝他伸出手。

“我在这,”邢闻道回握住他的手,“朝朝抱着你,我们去医院检查。”

青染轻嗯了声,忽然弯了弯唇角说:“长青的手凉凉的,好凉快。”

邢闻道失笑:“是你身上温度太高了。”

对话声一来一回响彻在耳边。

邢朝一边再次感叹自己像个多余的工具人,思绪一边无法自控地有些飘远。

怀里的人又软又轻,还小小的,没骨头似的窝在他怀里……像具精致柔软的玩偶。

云青染真的长了骨头吗?为什么能这么软?

电影院附近有家私人医院,由邢朝开车,一行人到医院就诊。

医生检查后给出的结果与青染所说一致,确实是海鲜过敏。

不过情况不算严重,开点药就行,不用打点滴和住院。

邢闻道让邢朝接来温水,等青染吃过一顿药再准备动身回家。

临行前青染挣扎着提醒邢朝:“我答应了黑旋风给它带好吃的,麻烦朝朝去帮我买点黑旋风爱吃的零食。”

交代完又靠着邢闻道陷入了昏睡。

他情况确实不算严重,吃下过敏药大约半个小时,快到庄园前便好转清醒过来。

醒来时周围非常安静,光线也暗淡,车内两人没有交谈,他靠在后座邢闻道肩上,耳边只有汽车驶过夜色的声音。

车窗外是庄园树林茕茕的暗影,无声伫立在道路两侧,如同沉默的守卫。

“我睡了多久?”青染沙哑着离开男人肩头问。

“不久,只有半个小时,”邢闻道回答,侧首借着亮起的氛围灯观察他的状态,“好点了吗?”

“已经没事了,”青染说,手落在男人肩膀缓慢地揉按,“肩膀僵不僵?”

他醒来第一件事却是关心被他靠的邢闻道肩膀僵不僵,这让车内两个男人心里都有些异样。

前面的人静默着没有插话,视线若有似无瞄向后视镜。

被询问的邢闻道轻柔拉下肩头的手:“不僵,我很好。”

迟疑了下,手背贴向青年额头。

青染直接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不是不烫了?”

掌下触感光滑温热,宛若捧了一块嫩豆腐,让人不自觉放轻力气。

男人嗯了声,自责道:“抱歉,那么长的时间我竟然没有发现——”

青染竖指抵住他的唇。

熟悉的一幕让前面偷瞟的人触电般收回目光,有种做贼被当场抓获的心虚感。

这个动作云青染好像也这么对他做过……在梦里。

“跟长青有什么关系?”

身后传来温柔好听的声音。

“如果长青这都要自责的话,是不是该先怪我连自己海鲜过敏都忘了?”

“所以别责怪自己了,这就是个意外,”青染双手捧着男人的脸揉了揉,“长青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邢闻道无奈一笑。

他眉宇间有着淡淡的疲色,青染看得出来。

生病相当消磨人的心志,出门玩了一天,哪怕邢闻道多数时候以轮椅代步此时恐怕也有些累了。

或者说像他这种至今仍没被病痛改变心性的才是难得,堪称意志力强大。

青染替他输了些灵力,等回到庄园便催促对方赶紧回房间洗漱休息,他自己则去了五楼找老爷子汇报。

这会儿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按以往的习惯,老爷子九点就会准时熄灯睡觉,现在书房里还亮着灯,显然是在等他。

青染换上原主的状态,敲门轻手轻脚进屋,在老爷子开口前,事无巨细交代出门做了什么。

说到看电影时老爷子眼神不明扫来一眼。

他既不追问谁提的看电影,也不问有谁一起看电影,除非长青能活下来,否则结果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最后只提了句短时间不要再带长青出门就让青染出去了。

青染出来乘电梯下楼。

到三楼电梯门开启,他迈步出来的同时手机突兀振动响起。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简单显示了一个字:妈。

青染整理情绪接起电话。

“妈?”

拐角后邢朝听到声音,驻足。

他本是被他哥提醒来爷爷这替云青染解围的,看这情形是晚了一步?

他犹豫要不要等云青染打完电话问问情况,如果爷爷误会,他可以负责上楼解释。

不远处青染看着地砖上被灯光拉长的身影,了然挑了挑眉梢,静静听手机那头说话。

“青染啊,你最近怎么样?那边没什么事吧?”

手机背景音有些杂乱,接着传出女人有些慌乱的声音,听着刚才像是在和人争论。

“挺好的,没什么事。”青染以原主的性格生疏道。

“哎好,我跟你爸也挺好的,身体健康,家里也没别的大事——”

“哎呀你说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干嘛,你就问他,小白说的邢家那个得了绝症的人,是不是跟他结婚那个!”

女声后紧跟着响起一道急躁的中年男音,属于原主的父亲。

“哪有你这么大喇喇问的?”被抢话的云母不满。

云父振振有词:“我跟自己的儿子委婉什么?!”

青染听着对面一言不合又要吵起来,及时出声:“你们听小白说的?”

“你起开,我来。”云母抢过发言权道,对着手机简单解释完前情。

“是啊,你不是给小白介绍了工作么,小白打电话把这份工作夸的天花乱坠的,你苏叔苏婶儿第二天就提着礼物上门了。”

然后委婉询问:“听小白说邢家有人生病了,还是绝症,平时气氛挺压抑的,你……”

“我没有觉得压抑,”青染说,“至于生病的人,确实是长青,也就是跟我结婚的人。”

声音传入耳朵,懒散靠墙等待的青年眼神倏然变得锐利。

“那你等人没了赶紧回家,别留在那地方了听见没有?”云父听他承认立刻命令道。

青染却果断拒绝了:“我不会离开的。”

“爸的话你也不听了?”

云父在那头气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倔,我们家从小也没亏待你,你要什么有什么,还都给你用最好的,你怎么就一心钻进钱眼里了?!”

“为了钱居然背着家里跟个男人结婚,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瞧你这干的什么事,传出去我跟你妈脸还要不要了?小时候也没见你喜欢男的,幼儿园还会扯小姑娘辫子!”

“我没觉得孩子丢了我的脸啊,别带上我。”云母拒绝被捆绑。

云父一噎:“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搞内讧。”

青染没对云父的长篇大论发表意见。

邢朝耳力也没好到隔着距离听见手机那头的对话,他只听见青染始终平静坚持的声音。

他说:“不论你们怎么说,总之我不会离开长青的。”

“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有空了我会回去看你们,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随即是长久的沉默,应该是如他所说结束了通话。

邢朝后脑抵着墙轻轻撞了下,望着对面立体悬挂的壁灯,心绪复杂难言。

“你在这站着发呆么?”

近距离响起的柔和声线惊得心不在焉的青年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这副反应又将青染吓了一跳。

“我吓到你了?”青染拍着自己胸口惊魂稳定地问。

明明自己也被惊的不轻,第一反应却是反过来关心他。

以前的云青染是这么、这么……这么让人冷不下心肠的脾气吗?

邢朝想不起来了,能想起的只有对方仿佛永远温柔包容的眼神,以及跟他哥亲密无间的样子。

“咳,没有,”高大青年清清嗓子否认,“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青染歪头轻笑:“大概我跟朝朝心有灵犀?”

他似水的眼眸里盛着壁灯橙黄的光,暖融融的,是一种好似泡在滚烫的温泉水里,让人提不起戒备的温暖。

邢朝忽然失语,不知该如何接话。

青染逗完人告诉他答案,示意他看地上的影子:“喏,原因在这。”

邢朝顺着他提示的方向看去。

身后灯光将他们身影拉长投到地面,两道影子并排站着,一高大精壮,一纤细单薄。

邢朝只稍稍动了下,地面上高大身影便与旁边单薄的身影不留痕迹地相融,恍若本就天生一体。

青染也挪了挪步子,然后轻笑出声。

他回头意味深长打量起青年的身材。

邢朝不明所以,随即发现地上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云青染的身影被他的影子完完全全覆盖住了。

“待会儿我给你送牛奶来。”青染开口,离开前噙着笑拍拍青年结实的胳膊。

“朝朝身体发育的不错。”

欣赏调侃的眼神看得邢朝耳朵微微发烫,顿觉窘迫。

*

入夜,熟练用[美梦丹]让邢闻道和老爷子睡得更沉的青染再度进入邢朝梦中。

这次梦境的时间线又往前走了些,正好来到邢朝18岁成年那天。

老爷子给他举办了盛大的成人礼,当晚宾客如云,处处衣香鬓影。

而本该在宴会上回避、不对外露面的青染正与邢闻道手牵手接受众人的瞩目和祝福。

青染:???

他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算假如他真和邢闻道是名正言顺的夫夫,故事本该有的走向?

平时看不出来,邢朝竟还是个理想主义者,当真以为老爷子那关那么好过吗?

宴会内容乏善可陈,无非就是些往来交际,客套寒暄。

邢朝在这方面还挺写实的。

这时候邢闻道是邢家确定的继承人,难免有人端着酒杯上前来攀谈。

陪在邢闻道身边的青染跟着喝了不少酒,倒是宴会的主人公没怎么见到人影。

他视线在宴会厅睃巡,身侧男人注意到,低下头询问:“在找什么?”

“好像没看到朝朝?”

“他带着朋友躲到游戏房去了,这会儿估计在打游戏。”

青染评价:“真会躲懒。”

“累了?”男人摸摸他因酒意泛红的脸。“宴会还有一会儿结束,累了就先回房间休息。”

青染不累,就是酒喝多了有点微醺,闻言说:“我去旁边沙发上坐着歇会儿。”让男人有事到沙发那里找他。

邢闻道目送他离开,转身又投入到枯燥的应酬里。

青染说想歇会儿并不是借口,他没上楼找邢朝,而是真去沙发坐着闭目养神了。

在邢朝眼里他就是个普通人。

所以只要他没主动使用超出普通人的能力,喝多了酒就是会晕、就是会醉。

他在沙发上不小心睡了过去,醒来发现自己身体悬空,视线上方是邢朝晃动的脸。

这张脸比过去长开许多,俊朗深邃,能摆脱少年的称呼称得上一句青年。

“朝朝,你要抱我去哪?”青染不解地问。

周围环境还在客厅,只是参与宴会的宾客乃至邢闻道都不见了,留下一地聚会后的狼藉。

“嫂嫂,我抱你回房间休息。”邢朝理所当然地说。

嗓音也脱离变声期,有了日后低沉的雏形。

“长青吩咐你的?”青染问。

高大身影摇头。

青染:“你要抱我回哪个房间?”

邢朝:“当然是你跟我哥的房间。”

青染:“那怎么长青不来抱我,是你来抱?”

他没记错的话,邢闻道这会儿身体健康着,病情还没复发呢。

邢朝这是将睡前的记忆带到梦里来了?

青染问完这句,就见抱着他的身影猛地顿住脚步,接着他就在现实中清醒了。

并不怎么意外的青染翻个身陷入沉睡。

另一边,邢朝狠狠锤了下床,反思自己干嘛要抢他哥的活儿,一边睁眼到天明。

*

翌日。

大概是头天出门太耗费精力的原因,邢闻道醒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迟一些。

他照旧梦到了青染。

只是现在的他不再抗拒和拒绝,除了仍在面对青染时有些羞愧外,他开始坦然甚至主动。

人性是否就是如此卑劣丑陋?他在心中自省,却并不打算改变。

因醒得比以往更迟,这件事直接惊动了老爷子。

幸好医生检查说没对病情造成影响,老爷子才松了口气,但是却直接断了青染和邢朝之后再带邢闻道出门的可能性。

邢朝这时在草坪遛狗,暂且不知道这个消息。

邢闻道早就看淡了,不在乎能不能出门,安慰身旁的青染:“没被爷爷吓到吧?”

青染说没有:“爷爷是关心则乱。”

他暗中摸了摸男人的脉,被灵力护住的心脉更虚弱了,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朝朝在楼下?”

“嗯,在草坪上跟黑旋风玩飞盘。”

“推我去看看。”

青染推他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草坪上一人一狗互动玩耍的身影清晰可见。

邢闻道却只注意到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站在他身后,如此亲密。

“青染。”

“嗯?”

邢闻道有太多话想说,话到唇边,终究只说了一句。

“别担心,朝朝会照顾好你。”

在我永远离开你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