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笔仙笔仙(30)

漫画里, 与苏禾“演戏”的过程中,一直平静的少年终于露出一丝疯狂。

那疯狂也是平静的,所以比疯狂更疯狂。

别说论坛, 就连认为自己和谢潭在飙戏的苏禾,也分不清这是演戏, 还是借假言真。

但不重要, 苏禾不得不承认,他被说服了, 他也分不清“被说服”是演戏, 还是他的心当真动摇了。

他听到自己提出请笔仙。

他再次感到自己的无能和可耻,哪怕是她活着的孩子就在他眼前, 他还是偏向死去的她。

也许他也疯了。

但都不重要。

那老东西就藏在他的另一条命运轨迹里, 他知道。

苏荒……必须死。

【感觉都被搞疯了, 黑山羊你真是罪孽深重,你跳吧好吗】

【其实父子组都是为了妈咪……妈咪我求你了, 你回来吧, 你一走家都散了,爷俩一直在哭】

【黑山羊:求也没用】

【我杀黑山羊】

【狼爹心里这么说, 还是没忍住问笔仙阿潭会不会出事】

【然后被阿潭无情阻止哈哈

阿潭:都演到这里了,你是想功亏一篑吗?[核善][微笑]】

【然后狼爹就遗憾地直接说词, 把自己炼了, 绑着家主跳火坑哈哈】

【让我看看无助的小家主嘻嘻嘻嘻嘻嘻】

【+1老东西你也有今日】

【啊啊啊狼爹if线给我康康,给我康康!】

【教主这个突然出现哈哈哈, 谁数窗上一共多少个嘴唇子了?】

【我怎么从狼爹的眼睛里读出期待哈哈】

【就连阿潭也聚精会神, 可见章鱼哥多么可恨了,死掉简直是众望所归】

【就没人在意一下我们社畜哥吗!谁还记得这场的笔仙是我们社畜哥!】

【对不起哈哈,这场大佬太多了】

【!!不对啊, 阿潭就是在看社畜哥!】

【嗯?社畜哥有什么好看的(bushi)】

【我靠,真的,好少见阿潭这么专注,在看什么??】

漫画里,先以苏禾的视角为主。

苏禾的视野里,只能看到对面人胸口以下的躯干,谢潭的黑外套逐渐被廉价西装取代,是笔仙徐晋柏。

但他没有分去一点注意力,因为在观测之眼的影响下,他感受到了,如同嵌在自己影子里的某个隐秘的东西,像发丝一样细小,轻轻地松开,顺着他的手,流进笔仙纸。

果然是那个老东西!

于是整个场景,似乎都与他的情绪共振,拉了一个远景。

阴森昏暗的宿舍,冰冷的铁质床铺、桌椅,抹着灰尘的窗户上出现一个个红唇,印在夜空欲来风雨的乌云上,发红的笔仙纸,转动的咒文,猛地睁开的土黄色眼睛,眼底密布的发丝……都在晃动。

像祭祀的舞蹈。

这是观测之眼所见的世界吗?

一定是。

因为所有的混乱里,唯有他对面的那个少年,静静坐在那里,如同定海的神针。

但即便如此,少年的目光也锁住一般,钉在他的身上。

是了,他们有相同的恨。

谢潭要稳住仪式,就由他不吐不快吧。

于是苏禾对着那只竖起的巨大眼睛,满含恨意地开口了。

宿舍里的光影随着笔仙纸上的咒文一起旋转,视角转到谢潭。

徐晋柏惊恐地看着他。

但那不重要,谢潭不可抑制地往前倾,像被那火光迷住了。

视角跟着他不断放大、放大,直到徐晋柏的眼仁占据整个分格。

那映照的火光,是真正的熊熊烈火。

女人在火中奔跑,火染红她扬起的黑发,照亮她明艳的面孔和狼狈的灰痕。

忽然,她似有所感地望过来。

“知道这是什么火吗?”恰巧这个时候,苏禾讽刺地问苏荒的眼睛。

谢潭轻声道:“太阳……”

女人震惊地看向他,透过徐晋柏的眼睛,与他对视。

她听到了。

他说,让她去找太阳!

画面突然一黑。

这一话结束了。

谢潭还愣着,久久没有回神。

等他毛茸茸的手机支架动了动,抱住他的手腕呼噜噜睡觉,谢潭反应过来,指尖迅速往下滑。

下一话,开篇就是满屏的大火。

[19年前,四季山——]

草地与高高的树叶都在燃烧,于是脚下是火,天空也是火,滚滚黑烟填补火与火的空隙,像一眼望不尽的囚笼。

一个女人在奔跑,只管奔跑。

到处都是火,于是路都不见了,比乱建的笛丘市内更像迷宫,可她却方向明确,像能看到被藏在火下的路。

但路的尽头是不是出口,她也不知道,在高强度的寻路与火焰的炙烤下,她的精神也岌岌可危,可她不能停下。

不够精准,那就试,路只有试过才知道。

她往前冲。

“等……请等一下!”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孱弱而恐惧,盛满惊慌失措。

她猛地止住步伐,飘扬的长发撞上她的背,带起的风一瞬拨开眼前的雾帘,露出漆黑的夜。

火星在脚前坠落,如同断线的珍珠,是悬崖。

差一点……她陡然回神。

又一条绝路。

不,也许只有绝路了。

她要死在这里了。她清楚地知道。

但她瞬间调整好神情,没事人一样,跑向声音所在地,那是盛夏苑建筑群的一角,是一座豪华球馆,再前方就是高尔夫球场。

一个高瘦的青年缩在倒塌的圆柱后,迷迷糊糊地看着她,显然已经被火烧得神志不清,她猜测,此时她在他眼里就是晃动的人影。

他往回缩了缩,被她一把抓住后颈,提溜起来。

青年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气质尚嫩,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学生硬装社会气质,她猜他还没有大学毕业,所以这是为了面试买的正装?

可山上只有成片的资本家住宅,应该没有他发挥的空间,而且那家伙不是动用教徒的力量封山了吗?这是哪来的……

噢。她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玄学圈里有大师预测,这几天会有难得一见的天象,愿望都会灵验,舆论意外传开,声量最大的猜测就是流星雨。

于是,有不少声音都说想去看,不愿错过如此盛景,更重要的是向流星许愿,迎接好运。

显然山上就是最佳观景地。

只不过后来舆论被压下了,教团那边做的。

凑热闹的也就忘记这件事了,但还是有记进心里的,封山都没阻止住。

这个青年应该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肯定不止他一个人,一般都是组团来的。

看这小子的性格,恐怕来看流星雨,是他一生最出格的一次尝试,十分勇敢,可惜时机不对,变成了作死。

无论如何,他不能待在这里。

仪式已经启动,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远处的火海里,有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音像人,但凄厉如被宰的牲畜,发出罪孽的嘶吼。

是在燃烧的羊群。

徐晋柏的脸苍白至极,即使不清醒,也知道自己被困住了,满腹疑问最后化作带着哭腔的一句:“我、我要死了……”

没想到那女人却一乐,严肃的脸露出不合时宜的活泼色彩。

她仔细瞧着徐晋柏的眼睛,分辨闪动的到底是火光还是他的泪花。

她安慰道:“这可不是你的坟场,你要是死了,就是我的失误了,放心,我……嗯?”

青年的眼睛里,火光在晃动,但漆黑的瞳孔没被侵染一分一毫,稳定地像有一个人端坐在那里。

她没有错过一闪而过的疑虑,而是直觉般地抓住它,看进他眼睛的深处。

的确是一个人影!

她愈发聚精会神,那是……

记忆中一张漂亮的面孔闪电般击中她的脑海,与眼前所见重合。

同时,她听到那轻而淡的声音,温柔如呢喃。

他说“太阳”。

“潭……潭潭!”她猛地凑近,按住徐晋柏的肩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惊喜道。

眼睛后的少年隔着时间与空间,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回应。

但眼神也一瞬不瞬,不想错过她的样子分毫。

而在他们对视的时候,她的眼睛再次变得更加清晰,她看见了。

满山的太阳火有了层次,变幻莫测的黑雾在细枝末节都有形状。

而更高的地方,靠近山尖,有一处黑色反光,比黑雾更实,比黑夜更诡谲。

如同当年烟雾镜里的那一点。

那是他说的“太阳”所在的地方。

然而她太兴奋了,一时没顾上这些,成为观测之眼,她就想起那条废弃世界线的故事了,还有……

她无时无刻不期待着,再次见到他。

她有些笨拙地反应过来:“哦,我是说小七!这……嗯,这是我给你取的名字,下意识这么叫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选了好久的,感觉很配你!你要是不喜欢,我还有好多备案,比如……”

她的声音弱下去了。

眨眼间,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这双眼睛里。

比即将死亡的恐惧更强烈的,是没说上几句话的失落。

这么短的见面啊……她还没看够他呢。

她还没好好看看他长大的样子呢。

因为那孩子的消失,她的视野再次“模糊”,只能看到火了。

但她还记得那个方向,最黑暗的地方。

她后知后觉,那孩子在给她指路。

早就迷糊不清的徐晋柏彻底晕倒,她按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推,就推进疾驰而来的人怀里。

“我抽不开空,就麻烦你把这些误入的无辜路人送下山啦!”她笑容明媚地说。

好不容易找到她的苏禾没来得及收起惊慌失措,就气不打一处来:“这都谁,关我屁……”

“听话啦,小狼同学,禾哥,这是我救命恩人,求你了!”

“又张口就来,这么一个弱鸡能救你个屁!”

“仪式还缺东西,我得找到……”

苏禾突然拔高声音:“这样下去,你只有死路一条!”

场面一静。

苏禾冷静下来:“不管什么黑山羊了,他们爱死不死,我带你走。黑山羊里没有我的对手,他们还敢追,就和以前一样,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这么多年也没让你死掉,我也不会让你在我眼前自寻死……”

“不会的。”她打断他,笑着说,“告别的话已经说过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你,你能相信我吗?”

她的笑温暖得不可思议,但他知道,她一旦下定决心,没有谁能阻止她,所以那笑反而让他发冷。

苏禾爆发了:“相信你什么?这个仪式的结果完全就是未知!你确定咒文的每一笔都对吗?流程的每一步都准确无误吗?没有缺东西,也没有多余的?成功后你又会如何?你都想过吗?”

“想过,但也没想明白。”她的坦言再次挑起苏禾的火气,但她又说,“所以,相信我的运气吧。”

“……你疯了。”

“我是认真的。”

就是因为你是认真的,我才觉得你疯了。苏禾荒谬地想。

“你总说我的命不好,让我猫着点,那我还能活到今日,走到这里,见过天南地北、珍奇异草,世俗冷暖都尝过一遍,这不神奇吗?”

狡辩!苏禾咬牙。

“就像有人说看到流星就是好运,看到四叶草、雨后的彩虹也是好运,我也有我的好运。”

她一拍手,笑容再真挚不过了,是纯粹的喜悦。

她说:“我刚刚就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