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沉睡的魔咒(8)
这话让大家一愣。
有几位是不明所以, 有几位则是若有所思,唯独陆今朝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应,只是听到谢潭要去哪里, 就自然地跟上,其他人才匆匆跟上。
于是大家出发, 谢潭没有凑他们房车的热闹, 也没坐薛鸿的车,还是骑他的观光自行车。
他把花环挂在车前, 陆今朝蹭上他的自行车, 好奇地摆弄:“我也想骑这个,阿潭——”
“那就好好出力, 陆同学。”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骑车, 在最前方引路, 两人的手肘虚虚地靠在一起,海风调皮地掀起他们挽在臂弯的衣袖, 搅在一起, 如果风太大,彻底把袖口吹上去, 就会碰到对方的肌肤。
海风是凉爽的,但就是如此, 偶尔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才格外明显。
谢潭的脑子无端有些乱, 只好转移注意力,再次看向海。
白天的海比晚上更像海的样子, 波光粼粼, 浪缓缓推着浪,但离远了看,那些波动又变得细微, 拘在整片茫茫的蓝色里,难以捕捉。
这片海就叫静海,不知道有多深,像那些水有千斤重,紧紧压着,无法动弹。
但镇中居民却叫它“浮水”,浮水镇因此得名。
绕过树林的阻碍,他们看到废弃的白色建筑,正是当地艺术馆,新古典主义的建造风格,整体却出乎意料的矮。
白色穹顶像弯下一点弧度的圆盘,建筑主体的墙也很低,视觉上像被压缩了,虽然颜色是最明亮的白,但也有一种明显的压抑、逼仄之感。
藏在一众建筑和树林的遮挡里,怪不得他们没有看到。
夏无尽盯着这座古怪的建筑,眉间慢慢皱起来,常明爱问怎么了,她说:“你们不觉得眼熟吗?”
原本要进门的几人又退出来,再次打量,常明爱恍然大悟:“音乐剧院?”
音乐剧院烂尾没建完,部分顶还是空着的,确实很矮,但他们以为是要做有坡度的艺术顶,没觉得奇怪。
现在看,那根本不是因为出事故没有建完,而是可能原计划就那么高。
眼前的艺术馆,就是音乐剧院的完成体,或者说,音乐剧院,原本就像复刻这座艺术馆。
偏远的海边秘密小镇,找到一座一模一样甚至更完全的艺术建筑,像时空错乱,带来一丝不和谐的恐怖感。
和碰到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同样瘆人。
常明爱也查过泡泡画,想起礁岸艺术馆的创始人访谈:“这……就是泡泡的老家?”
她看向谢潭,有些恍然大悟。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他们显然想起谢潭几次拒绝夜探音乐剧院的邀请,又孤身提前来到浮水镇。
原本以为谢潭是嫌弃他们的作死团建,也对寻找常明爱的沉睡原因不感兴趣。
现在看来,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音乐剧院查不到什么,真正的源头就在这里,所以干脆先到,等他们来?
几人谨慎地进门,先被穹顶吸走注意力,穹顶很低,像雨天的乌云压在他们头顶,就是比晴天更有迫近的低垂之感。
而且全是大小不一的圆形、椭圆形孔洞,密密麻麻,像被虫蛀过的腐烂白树叶,盖在建筑上,不知道一开始就这样设计的,还是后天形成的。
海风在那些孔洞里进进出出,发出古怪的哨音,高低频次各不相同,风大时,声音此起彼伏……就像一群人在说话。
他们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进门时,还以为有人在馆里。
但馆中明显荒废已久,早就空了,被水汽侵蚀,异常潮湿,门外的罗马柱底爬着青苔,门内也好不到哪去,阳光钻进孔洞,在地面留下斑驳的光点,像砖石被烧起一个个发光的水泡。
艺术馆内部的解构倒是简单,因为他们探查过同结构的音乐剧院了,除了还有几幅也被侵蚀变色的画,放眼望去,好像没有奇怪的东西了。
常明爱回忆:“我就说我陷入沉睡,怎么还会形成一个分身,难道当初沉睡的时候,我就见到了这幅画?”
夏无尽:“但画在礁岸艺术馆,礁岸今年才重开,你昏迷的那一天也没有路过那里。”
常明爱:“但礁岸的藏品名单里一开始也没有泡泡,也许这幅画以前就挂在音乐剧院里,我无意识见到了?”
习瑞知道泡泡画什么时候放入的艺术馆,朱锋亮后来找他查旁系少爷的身份,因为出了岔子,不得已汇报了画的来历。
画是朱锋亮在绿洲慈善基金会的一次小型拍卖会看到的,他作为教团成员被请去做玄学方面的保镖。
收藏多年这幅画的收藏家病逝了,画被礁岸的创始人拍下,也被朱锋亮看中,确实没去过音乐剧院,何况还是没建完的音乐剧院。
于是习瑞说:“如果这是画的诞生地,你可能在梦里来过这里。”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
“那歌声呢?为什么在市里要建音乐剧院,这里却是一座艺术馆呢?”
谢潭就想起小镇中的传闻:“歌声的来源也是这里。”
薛鸿显然没有真的闲到一天都在陪小朋友们,做了调查:“让人陷入沉睡的海妖歌声?”
于是旅行社也知道了镇中的怪事,越发确定,这就是源头。
但……习瑞瞥谢潭一眼,心里清楚,谢潭绝对不只是为此事而来。
艺术馆大厅左右各有一条路,他们分成两组,寻找线索。
陆今朝就跟到薛鸿和谢潭这一组,向右走,古怪的哨音好像无处不在,一直在追随他们。
因为太空荡了,没有什么值得调查的,他们走遍右侧空荡的走廊,就往回走。
薛鸿在最前,陆今朝落后一步,谢潭在最后,他们经过一个拐角时,海风哨音吹落蜘蛛网,罩在薛鸿身上,他一躲,就撞在墙上一幅老旧的画上。
高高的画框颤颤巍巍地倒下,隔开了谢潭和前面两个人,那两人被迫先一步拐进下一条走廊,一时,谢潭看不到他们了。
陆今朝立刻折返,问他有没有被砸到,但他再次出现前的空档,谢潭突然感觉谁在背后看他。
躲在暗处,阴森地盯着他。
他回过头,走廊空无一物,只有孔洞透下的一道道光束里,灰尘在漫游。
这幅倒下的画已经是唯一的艺术遗骸。
陆今朝扶正画,抓住谢潭的手,微微低下头,光束在他的眼睫轻颤,低声问:“没受伤?”
谢潭回神,看向被他抓住的手腕,陆今朝先扶了画,手上有灰,此刻抓住他,就在他的手臂上留下灰色的指印,于是他抬了一下还被抓着的手腕,似乎笑了一下:“只有几道爪印。”
陆今朝歉意地松开,有点窘,他没有带纸巾,就用自己干净的衣角,认真地给谢潭擦干净,反倒叫开玩笑的谢潭也有点不自在,点了点他的手背:“也没娇贵到这个样子。”
一有其他人,暗处的视线就消失了。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但这回,陆今朝怎么说也要走在最后,谢潭就随他去了。
他们拐回走廊,落在最后的陆今朝向空无一物的走廊深处瞥了一眼,雕塑般的脸,一半打着朦胧的光,一半在阴影里,琥珀色的眼珠没有什么情绪。
无处不在的哨音似乎断了一瞬,频率走低,压在地面,更加杂乱地发颤。
进来后,这些古怪的声音就一直在随风变化,前面两人就没有反应。
他们回到大厅,另一组人也回来了,同样一无所获。
但他们也不感到意外,常明爱已经有了经验:“也许我们该在晚上再来一次。”
习瑞被逗笑了:“谢潭上次的提议很对,我回去就该把旅行社改成灵异社,或许我们该带一些摄影设备,做一档网络节目?直播开始就可以闹鬼了。”
常明爱懊恼:“别再提我的伤心事了,什么都记得,就忘了相机,难得来一次海边,我还想大家一起拍照的。”
薛鸿接道:“你们要相机吗?二楼的那几个青年带了,他们还带了录影的,半夜还在拍。”
谢潭由此看了他一眼,他昨晚出了房门?
“那我们可以去借一下,镇里就这一个旅馆吧,大家都是邻居了。”习瑞还没忘记灵异社的提议,“反正我们不缺形象好的人,大家可以轮流当主持。”
夏无尽看一眼浑身散发抗拒的孙恩泽:“你快算了吧,学校不会给你审批通过的。”
“导员很好说话的,但天使投资人不同意,那只好遗憾作罢了。”习瑞看向大家,“所以今晚再来?”
谢潭这时开口了:“现在想这些太早了。”
他的本意是,这群家伙估计还要玩一下午,也不是都那么精力旺盛,晚上说不定就累了,还是先休息一晚。
而且到坠落旅馆,老板肯定还要告诫他们,晚上好好待在屋子里,到时候他们再决定出不出门。
但他话音刚落,就有人闯进艺术馆,一个二十多岁打扮时髦的红发男生,打量一圈,喘着粗气,惊慌地问:“你们有看到一个蓝头发、穿白色沙滩裙的女生吗?”
大家都说没有,红发男生的神情有些崩溃,薛鸿上前稳定他的情绪,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们两对情侣,原本要到余晖尽头度假。
但突然多出一条路,叛逆的小年轻们兴奋了,当即放弃原定计划,到达地图上不存在的浮水镇,比薛鸿和谢潭早到两个小时。
但路上,他们就发生争吵,另一对情侣没有住一起,分两间房。
他们这对想缓和气氛,就拉另外一对来他们的房间,大家一起熬夜玩桌游,喝了点酒。
结果中途又爆发争吵,另一对里的蓝发女生直接离开旅馆,她的男朋友寸头同样生气地回自己房间,没有追去,不欢而散。
他们本想追去,但蓝发女生在气头上,迁怒他们,态度很差地让他们不要跟来,开车就走了。
他们也追不上,只好回屋,因为担心同伴,睡得不安稳,红发男生的女朋友半夜听到旅馆门口的风铃声,还有开关门和交谈声,就醒了。
她看了一眼表,凌晨00:21,也许是蓝发女生回来了。
他们的房间和蓝发女生的房间挨着,都有小阳台,她怕惊扰男朋友,没有穿鞋,外面的雨已经很小了,悄悄来到阳台。
隔壁没有开灯,但她听到了蓝发女生打电话的声音。
她松一口气,确定同伴回来了,而红发男生此时也醒了,她就把这件事告诉红发男生。
两人一商量,还是给寸头男生发了信息,怕他虽然置气,但也没睡着担心女朋友的安危。
结果好像弄巧成拙,另一个寸头男生突然摔门而出,在走廊里大骂,骂谁半夜吵吵闹闹不让人睡觉,也骂明明回来却一直不回他消息的蓝发女生,还去敲蓝发女生的门。
他们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劝劝,就听寸头男生一声尖叫,吓了一跳,连忙开门,原来是旅馆停电,走廊的灯突然灭了,本就喝醉的寸头男生被吓倒在地。
谢潭听到这里,有些意外,原来那声尖叫只是因为停电?
他们想下楼找旅馆老板,但四周太黑了,下楼可能磕到碰到,老板应该也休息了,他们心里也发毛,就把寸头男生扶回房间,让他好好睡觉,他们自己也回了房间,明天再说。
而从始至终,蓝发女生的房间没有打开,也没有回应。
第二天早上,电已经恢复了,他们还是有些担心蓝发女生,就敲门问她去不去赶海。
这回,女生明确回应他们,她明显没睡醒,不耐烦地一口拒绝:“困死了,不去!”
和他们同行的寸头男生更不耐烦道:“爱去不去,你就睡吧你!”
临走前,还砸了一下门。
但下楼,他们的车不见了,寸头男生不想再回去问女朋友,骂了几句,看薛鸿也要出门,就蹭了薛鸿的车。
到海边,他们的车就停在那里,还捡到蓝发女生的项链。
于是他们用完薛鸿就丢,玩了一会,就开车逛小镇了。
中午回旅馆吃饭,他们敲门,还是没有得到回应,打电话、发消息都不回,以为她还在置气,特意避开他们,又自己出门玩了。
但问起旅馆老板,老板却说今天没见过她。
他们没当回事,老板上年纪,本来就不会一直守在前台,没有事,他就回一楼自己的屋子休息了。
直到刚才,他们准备借摩托艇出海玩,突然接到蓝发女生的电话。
接通后,没有人说话,只有一连串“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水里的气泡声,还有仿佛在换气间的痛苦呜咽。
这回他们听出来了,那是蓝发女生的呜咽声!
他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强硬地找老板开门,屋里果然没有人,他们出发找人,也拜托镇中居民找人,但居民们的态度都相当冷漠,并不帮忙。
他们没办法,只好找上薛鸿了。
都不用听到这里,经验丰富的社员们早已察觉不对,这摆明就是出事了,也加入寻找蓝发女生的行列。
但谢潭没有跟去,红发男生在讲的时候,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好困……
果然昨晚没休息好。
谢潭说:“我回旅馆。”
他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于是他们分开,谢潭先一步回到旅馆。
已经是黄昏,绮丽的红橙紫色为旅馆增加了时间的古老感。
老板不在,餐桌前,只有一个脸颊有小雀斑的女生沉默地坐着,神情晦暗不明,紧紧攥着手机,像要把手机掰碎了。
她应该就是红发男生的女朋友。
谢潭瞥了一眼,手机界面停在通话记录,他拿出早上自己冰镇的牛奶,坐在餐桌的另一端。
他插入吸管,慢悠悠地喝,雀斑女生一直没有动过,好似雕塑。
牛奶快要喝完,雀斑女生终于开口了,她像无人可以倾诉,实在忍不住,快把自己逼疯了:“她昨晚……没有打过电话。”
谢潭面上不显,心里却一下子明白了。
她手中的手机是蓝发女生的,凌晨根本没有通话记录。
那昨晚,她听到的是谁在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