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沉睡的魔咒(5)
夜空被乌云笼罩, 泛污浊的紫灰色,细雨绵绵,打在树叶上, 使叶子们有些癫狂地摇摆。
薛鸿开在海岸公路,空无一人。
天空难以分出距离的远近, 四周都是一样的树林, 前方道路无限延伸,幸好导航在线, 否则薛鸿真觉得自己在原地踏步。
还有几公里就到余晖尽头。
薛鸿远远地看到指示牌, 但等他靠近,居然发现还有一条岔路。
怎么会有岔路?他查看导航, 地图上根本没有这条路。
但不管他怎么想, 这条路就在眼前。
薛鸿放缓车速, 往前开一段距离,犹豫该走哪条路, 就瞧见有人撑着红伞, 走在多出来的那条路边。
翠绿的树林也因湿润呈现更深的色调,融入暗沉的雨夜, 越发显出那红色的鲜艳,使他心里一惊。
但思索片刻, 他反而下定决心, 拐进凭空出现的小路,追上独自行走的身影。
是人, 还是鬼?
那个身影听到车声, 停下脚步,向左转,像在等他的车。
薛鸿也是胆大, 就停在那个身影旁边,红伞向前倾,靠在他的车顶,红水像稀释的血一样,流过车窗。
车门被打开,薛鸿绷紧身体,就看到熟悉的一张脸。
少年冷白的脸在昏暗的环境里,更有几分非人的惨白之感,他冷淡地收好伞,钻进副驾驶。
他淋了一些雨,身上还有泥土和不明显的血水,还有一些未散的香灰味。
薛鸿有许多想问的话,在嘴里滚了几圈,没敢出口,他总觉得拿出面对重大犯罪分子的警觉也不够用。
于是只是放缓姿态,以见过几面的熟人身份询问:“怎么自己走在路边?”
谢潭却答:“等你。”
等他?薛鸿心下一顿,打量他,开玩笑道:“你确定不是绑匪放你出来当诱饵,要再抓一个人质?”
谢潭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哦……啊?”
谢潭有点不耐烦他的大惊小怪,一抬下巴,命令的语气:“开车。”
只是半天没见,薛鸿觉得少年莫名变得不好惹了。
虽然路上没有其他车辆,但就这么停在路上也很危险,而且他知道,在这种事上,在他不熟悉的领域,他应该虚心一些,于是薛鸿启动汽车,再次往前开。
“前面有什么?”
“地狱。”
少年的声音也冷淡,分不出他是否在开玩笑,但他话刚落,道边的树枝就被风吹断了,在车前刮过,摔在路上,咚咚连滚的声音,为他的话添了几分不容深想的恐怖色彩。
薛鸿压下心里的不安,瞥他:“心情不好?”
“这里是艺术港湾,你该有些艺术细胞。”谢潭只是看着前方,“一个小镇。”
这是少爷的记忆。
少爷曾经跑遍艺术港湾,就为了找到这个隐藏起来的镇子,他查到似乎有族人在这里。
他幸运的找到这里,但没有找到族人的踪迹,只找到族人的研究与日记。
车不断向前,道路慢慢变高,是一个向上的长坡。
越过长坡,却不是平缓的道路,车猛烈地颠簸,向失控一样,一路滑下林间。
薛鸿无法刹车,也无法转向,只能在车里颠簸,他有些惊恐地看向副驾驶,谢潭把住扶手,没有什么表情。
薛鸿不知该喜该忧,但谢潭这么冷漠的态度,却已经让他条件反射地安下心。
起码这在少年的掌握之中。
穿过一片树林,车再次回到道路上,临海的小镇就在眼前展开,小镇入口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写着“浮水镇”。
整座小镇建在缓缓向下的坡道,蜿蜒曲折的主路名为“日出大道”,将小镇从中心一分为二。
坡顶是树林,一路向下,坡底就是海边沙滩。
曲折的大道将小镇建筑大致分为左右两部分,建筑风格却足够混搭,遗留的青瓦房、外来的老旧欧式建筑、现代化的新建小楼。
朝向也不统一,与其说是人为规划,不如说这些新老建筑像天生地长的植物,都有自己的想法,混乱而自由,像笛丘市的小小缩影。
薛鸿急忙把住方向盘,重新获得对车辆的掌控权。
他开进小镇,现在已经十点了。
的确很晚,但最近是泼水节盛典,艺术港湾的海边灯火通宵明亮,这里却静悄悄的,虽然也有一些节日布置,但挨家挨户门窗紧闭,没有灯光,像早早休息了。
如果不是有一些明显的生活痕迹,薛鸿都要怀疑这是一座空镇,如此寂静、昏暗。
他开在比歧路复杂的小镇街道里,不一会就迷路了,不知道怎么走。
他本来也不知道开向哪里,小镇的出现完全在他的计划外。
虽然这大概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谢潭揉了揉太阳穴,头还在疼,他看向窗外的街道,努力在双人份的复杂记忆里,找到有用的部分。
“沿着海岸走。”
薛鸿照做,好在大海就在小镇的最低处,虽然难分清路,但只要向下开就好。
很快开上海边的路,薛鸿和谢潭都发现,这里的海也很静,连浪都是轻声细语的,如果不去关注,百分百会忽略,就像没有声音一样。
谢潭不用开车,就盯着海面看,没有月光,海面全然漆黑,难见涟漪,宛如广袤的一片死水。
细细的雨落入海中,像融入墨水,销声匿迹。
但怎么可能?
“那是我们的目的地?”
谢潭的注意力被薛鸿引向前方,在沿路的排排树木后,唯一一座三层洋房亮着灯。
他翻了翻记忆箱子,应道:“如果不想露宿街头的话。”
车距离洋房越来越近,薛鸿看清了匾上的字:坠落旅馆。
他们停好车,推开旅馆的门,门上的贝壳风铃叮铃叮铃作响,谢潭抬头看了一眼。
果然和少爷的那串风铃相同。
旅馆大厅略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还有前台一盏有毕加索抽象艺术风格的油灯,只能隐隐照亮墙壁和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像美洲文明会有的风格。
旅馆老板是个戴单眼眼罩的老头,正在台后擦拭杯子,听到声音,打量他们,皱起眉,怪声怪调:“晚上好,幸好雨还没有下大,只可惜我的地白拖了,我以为我这里还挺难找的?”
薛鸿看着他们带进的脏脚印:“抱歉,这雨下得不是时候,还有房间吗?”
他话音刚落,楼上就响起一阵欢呼声,像一群年轻人在打牌,摇滚乐里还有几声格外难听的吉他音,弹琴的人显然不会弹。
老板已经利落地为他办理入住,顺便瞪了一眼天花板,推出房卡:“二楼东,206,和那些小鬼不在一侧,感谢我吧。”
看来有一伙时髦且欢腾的年轻人先到达这里,是看到多出的岔路,感到好奇,干脆开进来了吗?
薛鸿的确在楼下看到另一辆骚包喷漆的汽车,他也想皱眉了,这很危险。
但这里太未知了,他不清楚这真是不知者无畏的误入小年轻们,还是另有企图的一群人,何况他自顾不暇。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谢潭,也只有这个少年会如此淡定。
他拿起唯一的房卡:“只有这一间房吗?”
双人标间?不知道谢潭同不同意,他不像愿意和其他人共住的性格,但如果只有一间房,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却见旅馆老板对谢潭说:“你定的房间在三楼西,301,最里面的那间。”
薛鸿意外地看向谢潭,提前定的房间?
但他很快又觉得这在常理之中,谢潭都说“等他”了,应该就是算准他的出行,处理了什么事件后,特意等着搭他的车。
而少年知道有岔路,有小镇,有旅馆,还提前定了房间,所以他的确只是搭车的工具人。
谢潭面色如常地点头,认下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定下的房间。
心里却叹气地想,什么房间?谁定的?
是让他成为少爷替身的人,为“少爷”定的?
但为什么没有房卡?
薛鸿问:“三楼还有空房吗?我可经不住年轻人通宵达旦的活力。”
旅店老板头也不抬,不耐烦道:“没有。”
他们一同上楼,老板又幽幽在他们身后开口:“晚上好好待在屋子里睡觉……别出门。”
薛鸿回头,老板已经在骂骂咧咧地重新拖地,并不理会他更多的询问。
他只好收下对这不祥话语的疑问,与谢潭在二楼分别,年轻人们闹腾的声音更大了。
虽然可能没有必要,但薛鸿还是说:“有事叫我。”
谢潭轻嗤一声,没有回应,维持自己讨人厌少爷的新人设,继续往上走。
和二楼不同,三楼非常安静,走廊连灯都没有开,地板落着灰,好像好久没有人到过这里了。
他经过一扇扇沉默的门,像走在一个沉睡的世界。
尽头的门没有锁,开着一点缝隙,像一个不怀好意的邀请。
谢潭推开门,屋内也没有开灯,窗帘全拉着,昏昏暗暗,墙壁和地毯还是他不认识的古老花纹,还有各种奇怪的摆饰,有一种别样的宗教色彩。
他走出一步,突然惊觉,沙发上原来坐着一个男人。
如狼一样冷锐的眼睛正看着他。
显然等待多时。
沉默片刻,谢潭淡定地关上门,顺便开了灯。
大叔穿皮夹克工装裤,鬓角已经发白了,五官硬朗,有些凌乱的短发里垂下几条细辫子,发尾绑着庙里许愿树上的那种旧红布。
他双臂张开放在沙发靠背,跷二郎腿,叼着烟,姿势比那张脸还野。
缭绕的烟雾有些模糊他的神情,但那双锋利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像野兽盯着猎物。
谢潭认出他了。
黑山羊家族虽然是漫画的两大势力之一,但行迹比镜教团更难以捉摸,几乎不怎么露面,可能是因为自从《奇谭》故事开始,家族就已经没落了,一直藏在暗处,无力回天,也可能是修养生息,等待时机。
漫画里还能看到镜教团成员的行动,有一些读者熟知的角色,对教团的解构和目的也能猜一二,但黑山羊家族就太神秘了,最大的情报就是家族也有信仰,曾经成员庞大,但现在似乎不行了。
眼前男人是那个极少数露过面的黑山羊家族成员,和八竿子外的旁系可不一样,地位高,能力强,是最核心成员之一,家族养的最凶猛的野兽。
他也的确张扬,和家族的低调完全不同,令人记忆深刻。
谢潭没想到第一个碰到的黑山羊家族成员就是他。
这是他最不想现在就接触到的角色。
这不就是刚进新地图,就遇到关底boss?
“你就是那怂货的儿子?”苏禾毫不掩饰地打量他,眼神自带攻击性,像被雇佣的嚣张杀手。
他面前的茶几上,有一瓶开了的酒,他显然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谢潭就去翻找毛巾,清理脏兮兮的自己。
苏禾盯着他的脸,嗤笑:“就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能生出你这么个男西施来?别找个假的糊弄我。”
那眼神如有实质,刀一样悬在他头上。
谢潭将凉水拍在脸上,抬眼间看了一眼镜子里冷漠的自己,语气也不怎么好:“他不是我父亲。”
他直言不讳。
少爷的记忆里,他和亲生父母的关系都不怎么样。
他终于捋清少爷记忆里最有用的部分。
速度能这么快,还要多亏少爷从小就被父母想方设法送走了,就怕他染上和家族有关的事情。
阻碍不大,因为少爷就没什么天赋,家族日落西山,自顾不暇,懒得管。
谢潭意识到一个关键点,对少爷的父母而言,家族的事务对他们的孩子而言是危险,离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再也不要和家族产生联系,所以送到同是富豪的朋友家做养子。
那个富豪和他父亲早年是同学,友谊深厚,又是同个阶级,还受过少爷父亲在玄学方面的帮助,把少爷当自己亲儿子养,要什么给什么,无尽溺爱。
可惜少爷不懂父母的用心良苦,反而对自己的家族非常向往和感兴趣,家族认同强烈,认为父母蔑视了他的才能,剥夺了他进入家族核心的机会,还把他逐出家门,不说怀恨在心,也是满腔的不忿与怨怼。
偶尔几次父母借串门或其他借口,来看望他,都是不欢而散。
而近七年,他们再也没有出现,随家族隐没,反而更招致少爷的不甘心,认为家族必有大计,在进行伟大的事业,他却被排除在外。
他一直在搜集家族情报,找到一个族人的踪迹,追到这座小镇。
虽然没有见到人,但他找到了族人的研究与日记,知道了点燃家族图腾的仪式,可以召唤强大的邪灵,为家族所用。
为了证明他自己,获得家族的青眼,于是有了雨中连环凶杀案。
他可能没有想到,他无能的死亡、仪式的失败,反而真的引出家族行踪,意外成全他的愿望。
原来如此。谢潭想,少爷死了,但家族并不知道。
孙恩泽告诉他,警察赶到前,尸体就被突然出现的怪物套走,凭空消失了,应该就是被人皮怪带走了。
那座空墓碑上,没有姓名,也没有遗像,就是密而不发,所以少爷的父母不能让家族知道少爷已经死了。
此次家族有大动作,他们还要找一个替身,应付家族。
是怕泄露当年把少爷送走的更多秘密,还是少爷的死真应了预言的一部分,并且指向更危险的某种未来,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危机?
他们急需一个替身,就是因为这次行动,有家族的大人物要来吧。
但恐怕他们也没想到,来的会是苏禾。
苏禾听出他话里的怨怼,似乎反而多了一份信任,幸灾乐祸地笑:“他可是违背家规,千辛万苦把你送走的。”
谢潭侧头擦脸,大叔的笑里完全是一片冷意。
“你喜欢,你可以叫他爹。”谢潭平静地呛声。
苏禾眼睛一眯:“就论这胆子,你不是假的就是基因突变。”
谢潭擦干头发,有外人在,不便换衣服,就先披着浴巾,回到沙发的另一头,懒懒散散地靠着。
“那不更好?你看着就像来杀他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