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沉睡的魔咒(1)

艺术史一班的大部分同学还在修养, 小长假后复学。

到时候会压缩课程,不会补课,考核适当放宽要求, 但目前状况还好的同学,也可以选择和其他班的同学先一起上课。

谢潭看了今日的课表, 大学语文, 和外语系的学生一起。

一班群,有人问今天谁去上语文课, 他找了一个替课的同学, 但会晚到一点,老师上课前会说期中论文要求, 怕赶不上, 求在教室的同学帮忙拍一下。

消息已经是十分钟前, 没有一个人回,那位同学再问才知道, 能上课的几个同学, 今天都没上课。

有请假的,有逃课根本不知道还有期中论文的, 有去医院复查的。

常明爱也被父母带去做检查了,女儿虽然苏醒了, 但还是做个全身检查比较安心。

大家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在无用的大学语文课去做别的事。

提问的同学绝望了:【什么, 居然全军覆没吗,这不是导员的课吗, 你们就翘!】

【没事, 导员脾气最好,全学校都羡慕咱们】

【就是导员脾气好你们才不去的吧】

【不能问其他班吗】

【每个班不一样啊,咱们应该和今天一起上课的外语系一样】

【虽然导员会捞捞, 但也要知道要求是什么,写出一个来,她才能捞吧,救救】

.at:【我在】

【!】

【太好了,哥,一会能发一下吗】

【我也要,救救】

【我也要,救救】

.at:【行】

【义父!】

【义父!】

……

谢潭:“……”

就一个作业要求,至于吗?

常明爱嘻嘻哈哈地私聊他,他们其实是因为艺术馆的救命之恩啦,让他别觉得奇怪。

陆今朝也和他说了,他们想请他吃饭,果然如习瑞所料,他觉得这次推辞,这些人还会找机会,不如一次性解决。

他们约好今天中午吃。

谢潭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靠后门。

按理来说,这个位置非常受欢迎,但不巧,上个学期这里死了人,桌椅换了,门合页却凝着难以清除的一点血迹。

坐过这个位置的同学都说感觉凉凉的,像冤魂未散,回去还有发烧的。

所以大家避开了这里。

谢潭感觉还好,笛大经验足够丰富,放假应该请过专业人士处理。

姜临霁从前门进入教室,打开投影,放出论文要求,并做讲解。

谢潭拍了一张,发到群里,就听身旁的后门被鬼鬼祟祟地拉开,一个男生压低声音问:“同学,你旁边有人……阿潭?”

谢潭侧头,和弯着腰的陆今朝打个对脸,黑发青年懵懵地看着他,和他桌前摊开的大学语文课本,脑中似乎升华了。

谢潭收回目光,往里靠了一些,给陆今朝留出位置。

陆今朝丝滑落座,轻轻关上后门,他看到门合页的血迹,好像理解了。

他捂着下半张脸,凑近谢潭,说小话:“你是因为在这里死过的学生混进来的吗?”

谢潭挑眉,慢慢侧过头,用安静到阴森的眼神看着他,牵起一个令人生寒的笑:“陆同学,你知道很多呢。”

陆今朝的手没有放下,戴黑色尾戒,骨骼分明,修长而有力量,露在手背上方的一双眼睛却弯起来,像蜂窝里融化的蜜糖:“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安静片刻,又小声补充:“你笑起来真好看。”

“……”谢潭又想叹气了,但又升起一点坏心思,这实在有点好玩,“我可不一定不会揭发你,王昀斌同学?”

这是找陆今朝代课的同学名字。

谢潭觉得很神奇,陆今朝也是校园的风云人物,各院各系都有朋友,有些其他系的老师也认识他,他居然就这么过来代课了。

真点名了,一下子就能认出来,代课的意义是?他不会没意识到这一点吧。

而且陆今朝打了那么多工,还有时间来代课……也正常,谢潭已经习惯他的精力旺盛了。

陆今朝听出谢潭的威胁,默默缩回去,再次比拉嘴巴拉链的姿势,求邪恶黑巫师放过。

谢潭把写到一半的纸笔推给他:“那就把姜导说的要求讲解记下来,好好做代课工作。”

陆今朝乖乖接着谢潭的笔迹,听着姜导的话写。

他可能也意识到学校认识他的人有点多,他不适合代课,于是缩起高个子,几乎是趴在桌上,记东西也狗狗祟祟的。

希望姜导没有看到他。

他写完后拍照片,发给老板,给谢潭比了一个完成的手势,就见谢潭桌上的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谢潭解开界面,正是他拍的照片。

陆今朝懵懵的,看到群名是【达·芬奇,倒茶!】,他知道这个,这是小爱班级的群名,他们团建时,彼此分享过自己班的群名。

他终于转过弯,意识到这不是邪恶黑巫师的秘密潜入,而是……

他的眼睛微微张大:“你也是笛大的学生?”

谢潭终于等到这句话,看着陆今朝惊讶的表情,没忍住,轻笑出声。

陆今朝愣住了,却不再是为自己的迟钝,而是为谢潭的这个笑。

他笑得并不明显,但在他身上,已经足够鲜明,是少有的另一面。

于是陆今朝也跟着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那真好,我们又是同学了。”

他为他们又多了一层新的关系而喜悦,好像多一个关系,他们就更近一分。

两人的笑都慢慢趋于安静,变成一种无言的注视,将他们单独划出一个空间,其他都模糊了。

直到姜导说课间休息,教室的其他人动起来,奇怪的氛围才被打破。

谢潭垂下眼睛,若无其事地移开,却觉得耳尖有些热。

陆今朝也缓了一会,又悄悄凑上来,问一起吃饭的事。

“可以,不是中午吗?”

“嗯……我是想问中午前,你有时间吗?”陆今朝期待地看着他。

“定好了。”

陆今朝沮丧:“好吧。”后半程课都蔫了,精力旺盛的狗狗也有待机的时候。

等到下课,谢潭收拾好东西,站起身,陆今朝仍然弱弱地挥手和他告别,眼巴巴地要目送他离开。

谢潭挎着书包,回头看他:“还不跟上,不是看电影吗?”

陆今朝一愣,原来是和他约好了,阿潭没忘!

他满血复活,迅速收拾好东西,两人出发去影院,路上又说一堆他最近觉得好玩的事情,谢潭听着,偶尔回应。

陆今朝买了有电影联名挂件的饮料和爆米花套餐,把两个玩偶分别挂在自己和谢潭的书包上,让他们作伴。

谢潭对这种幼稚行为不予置评,但为了少受到一次狗狗眼攻击,也没有拒绝。

影院的灯光暗下,电影开始,这是一部悬疑片,观众跟随探员的视角,追查一起连环凶杀案,一共五起案件。

查了大半场,临近结尾,才发现根本不是连环凶杀案。

最初的案子是激情杀人。

另外两起案件是两个完全不相关的仇恨链里的凶手,同时想到模仿第一起案子的作案手法。

还有两起案件是意外事故,但恰巧符合前三起案件的受害者画像和死法。

构成一出假的“连环凶杀案”。

前三个案件还说得过去,后面两个案件就是凑数的,为了硬凑“连环案”的悬疑感,死得没有原因、没有逻辑,非常突然,让人摸不到头脑,只觉得荒唐。

谢潭对这部影片的剧情就没抱什么期望,好在美术风格不错,当做欣赏3d画集了。

但到后半段,揭露那两个硬凑案件就是意外死亡,谢潭还是跑神了,下意识想转头看身边的人。

然而他的思绪凝滞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能还算专注地看完半场,和片子没关系,只是他在避免自己去看陆今朝了。

于是他悄悄地僵在座位上,更专注地盯着电影屏幕,脑中却已经在天人交战了。

但意外的是,这次是陆今朝先看过来。

谢潭虽然一直看屏幕,但他知道陆今朝比他看得认真多了,沉浸在电影的世界里。

现在突然不看电影,看向他,让谢潭有种心事被隐秘看透的紧张。

陆今朝放低动作幅度,小声说:“我们走吧。”

谢潭感到意外,因为陆今朝对这部电影很感兴趣,现在还有三分之一的剧情,于是他也微微侧过头,看向陆今朝。

黑暗的影院里,他们凑得有些近了,亮着的电影画面映入他们的虹膜,像打在小小的荧屏上。

他们能看到彼此眼中偏暗调的潮湿雨夜、码头集装箱、被冲散的血迹、迟来的探员。

陆今朝看着那些变幻的场景无声无息沉入那双幽潭般的纯黑色眼睛,没有挣扎,也无法撼动,再激烈的故事也只能归入那双眼睛原本的静寂。

谢潭却有完全相反的感受,眼前人的眼睛因为澄澈,能映照万物,又因为过于漂亮的颜色,再无聊的故事入了这双眼睛,也多了一份跌宕与绚丽。

他眼里的电影更好看。他们想。

“阿潭。”陆今朝就这么笑起来,又小声说一遍,“我们走吧。”

“只差一个结局了。”谢潭记得陆今朝对这部电影非常感兴趣。

“但我现在觉得,我们就这样中途离场更有意思。”陆今朝的笑难得有点坏坏的兴奋。

谢潭觉得他的样子像乖学生第一次逃课一样,狗狗准备咬烂主人充电线时的表情可能都比他邪恶一点。

于是他点点头,陆今朝就握住他的手腕,两人弯下腰,悄悄走出观众席,离开放映厅。

陆今朝第一次“逃课”,谢潭也是第一次这么鬼鬼祟祟,出了放映厅,第一时间就是看向对方,没忍住地笑了。

提前离开影院,他们多了一些时间,就逛了街。

本来没想买东西,尤其是吃的,中午就是聚餐,但陆今朝是见到感兴趣的东西就不想等下次的性格,谢潭就由着他。

如果是吃的,就只买一份,他们两个分担一下,就不多了。

陆今朝将双色冰棍掰开,问谢潭要哪一半,谢潭拿过巧克力的。

他们已经逛了很长的路,最后这段路也直接走过去了。

再次看到那部悬疑电影的海报,陆今朝咬冰棍,说:“下次阿潭来选电影吧。”

谢潭瞥他一眼,他就猜到陆今朝是觉得他不喜欢,所以才提出提前离场:“这部也还可以,美术风格不错。”

陆今朝赞同:“色彩真的很好看,前期的剧情有点老套,最后两个案子不错。”

谢潭沉默片刻,问,“你是说那两个没有前因与逻辑、莫名其妙就突然死掉的意外事故吗?”

真的吗?

编剧编不下去做梦写的吧。

他们走进饭馆,陆今朝对上谢潭不理解的眼神,明亮的眼睛弯起来:“现实不就是这样吗?”

谢潭一怔。

“你们来得这么早?”正巧,习瑞和常明爱到了,和他们打招呼,一同进门。

他们原本想订高级餐厅的大包房,再精心布置一番,搞成八十大寿般的隆重派对,但被谢潭第一时间拒绝了。

他主张一切从简。

常明爱难得看见谢潭那么积极的样子,不得不承认习瑞的邪门点子的杀伤力。

最后是陆今朝选了一家私人餐馆,人不多,菜好吃,就是开门时间看老板心情,但好在陆今朝有交情,他在一次闹鬼事件中帮过老板。

所以就是他们几个,还有几个恢复不错的艺术史一班同学,让谢潭意外的是,孙恩泽也来了。

习瑞揽着孙恩泽的肩膀,笑道:“小孙你认识,就不用介绍了吧,我的新社员。”

孙恩泽还是熟悉的瑟缩样子,不习惯他人的触碰,也不敢拒绝他人的热情。

面对谢潭,他又想起游泳馆的许愿和那句预言一般的警告,最后让他避开了死局,于是又畏惧,又努力克服地向他主动问好。

谢潭点点头。

虽然是感谢他的聚餐,中间位置已经给他空出来,但他还是选了更自在的位置,在边上落座,正好是孙恩泽的旁边。

陆今朝就随着谢潭,坐在谢潭的另一边,刚坐下,另一边的孙恩泽就噌地站起来了,满桌人看向他。

孙恩泽结结巴巴:“我、我海鲜过敏,坐另一边。”

他们点了很多菜,海鲜都在谢潭这一边。

习瑞看了他和谢潭几眼,以为他还是怕谢潭,不敢靠着谢潭坐,非常理解地招手:“那坐我旁边。”

孙恩泽低着头,快步走到习瑞旁边坐下。

陆今朝已经剥起小龙虾,放进谢潭的碗里,让他尝尝,谢潭就收回注意力,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他们开始了简单的聚餐。

群里几个还在养伤的同学还打开视频会议,对他表示感谢,其他同学接龙刷屏,说等他们好了再聚一次。

谢潭没见过这种阵仗,虽然看似沉着如水,淡然处之,但其实已经在座位上僵成猫雕塑了,还是在扒螃蟹的陆今朝为他丝滑解围,他也能无奈地应几句。

好在大家好像都知道他喜静,气质镇在这里,也不敢和他多闹,对上他就有点人样。

习瑞趁着谢潭被磨得没脾气,正式邀请谢潭加入旅行社,还先斩后奏地送给他入社礼物。

是一只看起来就很贵的钢笔,另一位社员听说有新成员送的。

其他人的谢礼,谢潭都没收,更别说这么贵重的礼物了,习瑞却已经塞进他的包里:“我们大小姐就这样,散财童子,每个社员都有的,而且也是感谢你帮了小爱,你还和今朝、和我都是朋友,自己人,收吧收吧。”

大小姐。谢潭有印象,也是一个常驻角色,成绩优秀的富二代,在之前的系列里家里闹怪事,请过很多大师神婆,最后还是刚进入镜教团的习瑞解决了。

所以也加入了旅行社?

他记得这个角色的确经常有撒钱行为,因为真的很有钱,但也不是傻白甜,只是她觉得有必要,钱就不是问题。

习瑞:“这也是欢迎礼物,每一个新社员都有的,欢迎来到旅行社,谢潭。”

谢潭挑眉:“我答应了吗?”

习瑞严肃地让他看另一边,谢潭转头,就见陆今朝把扒好的一半螃蟹放在他的碗里,察觉到他的视线,就对他傻笑,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但接收到社长的眼神暗示,陆今朝立刻上无辜的狗狗眼,双手合十。

谢潭:“……”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管那支钢笔,习瑞也摸清一点他的脾气,没回答反而就是好的回答,立刻和常明爱拉着孙恩泽一起击掌。

“欢迎新社员!”

习瑞趁机追问:“晚上团建,来吗?来吧!”

这么快又团建?

陆今朝点头:“晚上九点出发,去音乐剧院。”

谢潭听出不对,笛丘市最大的音乐剧院离市中心比较远,坐车要一个多小时,九点才出发,这是看什么场次?

那就不是笛丘音乐剧院。

商场附近烂尾的那个?

一群年轻人夜探废弃音乐剧院?

再开个直播,就是标准的作死恐怖片配置。

谢潭抬头:“你们是旅行社还是灵异社?”

“旅游团建要等小长假啦,初步定去海边,还想问你的意见呢?”习瑞笑道。

谢潭没有给意见,习瑞这是在试探他要去哪,来确定黑山羊的动向,但问题就是,他哪知道?

常明爱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是为了我的事,我也不记得当初怎么沉睡的,那一天也没什么特别,就是出门逛街,回家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我根据亲戚朋友和手机里的记录,拼出当天的路线,重走一遍,找到一些可能的原因,其他已经验证过不是了,还有最后一项就是……那晚我经过剧院,好像听到里面有歌声。”

可是喷泉边的音乐剧院就没建起来,哪会有人唱歌?

原来是查常明爱陷入沉睡的原因,即便与主线无关,也是一次主角团的部分出动,很能刷存在感。

在场的旅行社成员都看向他,希望他来,包括孙恩泽也默默看过来。

但谢潭拒绝了:“你们去吧。”好像有事的样子。

确实有事,他要在小长假来临前,找到黑山羊的踪迹,他心里叹气。

习瑞反而第一个松口:“那好吧,下次团建可不能推了。”

吃过饭,大家就散了,临近期中,都有一些专业课测试,最后再次朗声感谢救命之恩,就差当面叫谢潭“义父”。

谢潭受不住,战术性去洗手间,让他们先走。

等他再出来,只有孙恩泽一人等在电梯上。

不,这不是孙恩泽,比起孙恩泽的怯弱,更加沉默,显出几分不好惹的阴郁。

这是孙恩泽的泡泡分身。

孙恩泽二号默默递过一串贝壳风铃。

谢潭提起来看,漂亮的贝壳间还有黑曜石圆片,圆片上似乎有某种符文雕刻,但看不太清楚,做功不错。

“这是他给我的,说是海边度假带回的当地特色饰品。”孙恩泽二号说。

谢潭很快反应过来“他”是谁,孙恩泽的学长,黑山羊的那个旁系少爷。

本体不喜欢他,二号要把本体那里和学长有关的东西都处理掉,就找到这串风铃。

二号想起谢潭的话,想着也许他用得到。

海边度假,习瑞也说初步定在海边。

谢潭收下:“谢谢。”

孙恩泽二号的嘴角微微上扬,点点头,和谢潭一起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