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电梯(2)

电梯疯狂下坠, 金属轿厢壁板的倒影里,他们却在向上飞,是颠倒的。

咚!电梯猛地停住, 按键全灭。

26楼的按键幽幽亮起,他们还在顶楼。

电梯恢复平稳, 门缓缓打开, 常明爱小心翼翼抬头。

电梯外一片昏暗。

“走吧。”谢潭先一步走出电梯。

常明爱没抓住他,有点崩溃, 她的搭档还是这么淡定, 他一点也不害怕,上次是这样, 上上次也是这样。

那些鬼对他也的确客气到离谱, 要不是谢潭冷漠的性格使然, 常明爱觉得他和鬼怪会谈笑风生。

她对他有点又怕又敬,不敢深想, 什么叫深不可测, 这就叫深不可测。

但容不得她思考太多,恐怖片里, 组队是等团灭,但分头行动的死法更是精彩。

她当机立断跟上, 才看清电梯外不是中滨公寓的走廊, 而是她家公寓的走廊。

灯几乎全灭的版本。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家可以这么阴森。

这不能是她家,她家在5楼。

窗外不见月亮星辰, 但还是透进一点光, 黑暗就多了一层幽蒙蒙的调子。

还有她家门上的走廊灯。

只有这一处灯亮着,像提醒他们,家里有人。

更阴森了。

这是她家吗。

家里真的是人吗。

不敢想。常明爱扒着谢潭的胳膊, 如临大敌地盯着自己家。

但也不能这么僵持下去,常明爱沉默一下,先说:“你和我进去吗?”

谢潭淡定:“都行。”

艺术馆一次不算完,还有第二次属于她的单元故事。

新系列回收主线伏笔,谢潭推测,有老角色,也会有新的常驻角色,算是走主线的“主角团”。

虽然恐怖故事的主角团听起来就很有团灭相,但那也是主角团,戏份多且重。

他觉得常明爱就是主角团的倒霉苗子。

来都来了,多一点情报也好,说不定多一份完善他人设的机会。

常明爱拿下主意:“里面不知道什么情况,但怎么说也是我家,冲我来的,我还能周旋,你一个被牵连的外人就不一定了,我先去看看情况,你……”

谢潭颔首:“我查外面。”

“ok,不对劲我就砸门。”

常明爱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门。

家里只有门口的落地灯开着,其他地方借不到多少光,也不是全然的昏暗,像夹在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里,灰蒙蒙的,比全黑还瘆人。

她谨慎地按下开关,没有反应。

她观察这个“家”,真的和她家几乎一样,只是柜子、桌椅这些都盖了长长的刺绣花布,她家没有。

而且门都关着,他们家除了大门,其他门就是摆设。

她用一个椅子抵住大门,防止门关闭,并且和谢潭一句搭一句地聊天,谢潭虽然不主动提起话题,但她的话都会简单回应,让她放下一点心。

她试探地拉自己的卧室,居然锁上了,可她的门锁早坏了。

但她记得有钥匙,在门口柜子的抽屉里,她的手伸进去,很快抓到,但抽出来的时候,有什么柔顺的东西扫过她的手背。

她“唰”关上抽屉,后退一步,没有再打开抽屉。

好奇心害死猫。

但她到自己的卧室门前,又觉得现在也是作死。

没办法,既然是闹鬼,就这么待着,难道就能躲过吗?

什么都不做,鬼也不会放她和谢潭离开公寓。

她用钥匙转动卧室门,咔哒一声,却是她身后的门开了,是她父母的卧室。

她惊恐转身,她的爸爸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父母的卧室也没有开灯,中年男人的皮肤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呈现夜视仪里人像一样的透白色。

厚厚的眼镜框后,黑眼圈比她还重,像两个深陷的黑洞,毫无生气地对着她。

“回来了?还以为你今天不回家吃饭呢,不是说和朋友出去玩吗?”

但他的动作和言语都像一个活人、正常人,最重要的是,真的和她爸一个样子。

而且她的确和爸妈说了,今天和朋友约好出去玩,他们原定玩完剧本杀去通宵打麻将,就不回家了,明早再回。

“那你有口福了,你妈做了一桌子菜,还把那榨汁机拿出来研究,上网看视频学着榨果汁呢。”

爸爸按下开关,灯正常亮起,房间恢复了温馨的明亮,但常明爱的心却一凉,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

她一点声音也没听到。

更可怕的是,她卡住门的椅子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她开卧室门的时候,还和门外的谢潭在对话,但就她被爸爸吸走注意力的这点时间,门就关上了。

谁关的?

难道除了这个爸爸,在这之前,她独自在房间里打探的时候,一直有另一个人在?

不,你想得不对。常明爱麻木地想,大概率不是人。

她硬着头皮在餐桌坐下。

灯亮起后,空无一物的桌子上全是饭菜,荤素凉热,水果沙拉,她手边还有一杯饮料,西瓜汁?

不像,比西瓜汁颜色重多了,还有一股发腥的铁锈味。

像血。她脸色难看,假装没看到。

爸爸从桌布下拉出一个精致的大礼盒,拆开,是一个精致的玩具小屋。

和他们家一模一样,连桌子上现在的菜都一样。

里面还有两个小人,一个爸爸,一个她,正坐在餐桌前。

那个小版的她,和此时她的动作完全一致!

她手里的勺子铛啷掉进碗里,引来爸爸慢吞吞转来的视线。

“不合胃口?不能啊,你妈妈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可你刚说过知道我今晚不回家。常明爱保持镇定地摇头。

“这是给你的礼物,幸好我朋友提醒了我,你不是一直想要玩具小屋?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那都是她小学想要的东西了,当她小孩子吗?

常明爱套话:“妈妈呢?她怎么不出来吃?”

爸爸奇怪地看着她:“傻孩子,妈妈不就在这里?”

爱丽丝僵住了,只觉得空气变得浑浊、粘稠,像有一个隐形人,就贴在她身边,对着她呼吸。

她保持冷静,换了问题:“我的卧室门怎么打不开了?我还要取书呢,下周课要用。”

谁知道爸爸脸色一变,把食指竖在嘴唇上,眼睛神经兮兮地左右移动:“有怪物,不能惊醒怪物,否则就把你抓走了,嘘。”

他留下惊悚的话,就有素质地食不言寝不语,全然不管给常明爱带来了怎样的恐惧。

常明爱想念她的搭档了。

她不是傻子,知道谢潭非比寻常,她经历过怪事,好朋友社长又是道士,虽然没有考到道士证,更像把这当爱好的江湖骗子,但仍然知道很多她不懂的知识,能解决很多怪事。

所以她对非自然的接受度还挺高的,也有一些敏锐度。

谢潭肯定见过她的分身,她最初产生这种怀疑的时候,先是觉得他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分出真假。

但经历多了,她得说,他肯定认出来了,说不定比她本人更早意识到有另一个,不,另好几个她!

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当然升起了警惕和畏惧,推测谢潭不告诉她是有什么目的。

但一想到谢潭对砍人狂和一群泡泡分身都视若平常,再想起砍人狂诡异的体贴、分身们宁愿放弃成为真实的痴迷,还有刚才电梯里,他不好看的表情。

那时候还没出事呢,他就先察觉到了。

她悟了。

大彻大悟。

虽然他长得真的很牛,但这不是靠脸就能……虽然这张脸的话也说得通。

重点不是这个。

能让那些怪物放弃血腥的本性,放弃利益和狂悖,主动收起爪牙,只为追逐他一个眼神,这证明了一件事。

他完全凌驾于它们之上。

而且他知道的也远比她多。

这么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人家图她什么?

她只帮社长画过一次符,就填一笔,像抽卡让她点一下蹭蹭运气的那种程度,保佑他不挂科。

然后社长就那一次挂科了。

太有天赋了。社长再次找她,是让她给讨厌的导师填一笔,诅咒导师和他线下论文一对一的时候窜稀,放他早点吃饭。

没成,社长深表遗憾。

她这点水平还不稳定呢,担心人家算计她?就是真算计,她又能躲得过?

什么来历,什么阴谋,管他的,危机当头,这是大腿!

社长平日里不着调,关键时刻……关键时刻也还行吧,但他在拉社员的时候,就像突然脑子开挂一样,非常的敏锐。

能让他光听故事就感兴趣的人,肯定没错,说不定还是未来的社友,自己人。

还是她的搭档。

这个求救太理所当然了,眼前不知道哪个石头里蹦出来的爸爸不是亲人,这才是亲人。

常明爱在桌下的手疯狂点击,给谢潭发了一长串“救救,捞捞”的表情包。

面上冷静地扒拉菜,装作太烫,一筷子能吹三次,再假吃,趁爸爸低头,把菜埋进饭里。

爸爸吃完了,餍足地摸着肚子,聊起家常:“你回来前,我还在和朋友聊天,很受启发,不光是学习,小孩子的交友也要谨慎,懂得筛选,不能什么人都交。外面多危险,什么人都有,指不定图你什么呢,你可不能交不三不四、都不知道来头的家伙。”

既视感好强,常明爱刚在心里这么分析了她的搭档,像被点了一下。

她假笑敷衍:“我那些朋友,你们不都知道吗?”

桌下的手又按了两下,她趁着爸爸低头擦杯的空档,低头瞥一眼手机,就听爸爸说道:“那你在和谁发消息呢……爱丽丝?”

常明爱浑身一凉,迅速抬头,屋内的光啪地灭了。

餐桌对面,爸爸的身影不断抽高,膨胀,扭曲成凹凸不平的血肉团块,全是恶心的瘤,一鼓一鼓,只剩一点人形,就是能看出来两条胳膊两条腿的程度。

怪物露出原型,不演了,向常明爱笼罩而来。

常明爱来不及思考他怎么发现的,脑子飞速旋转。

对了,不光是发现她在聊天,还有那个称呼,为什么叫她“爱丽丝”?

她有小名,父母一般叫她“宝贝”、“小爱”。

“爱丽丝”不是她网名吗?

常明爱瞬间串联起进入公寓后的所有奇怪地方。

跑得飞快的红眼白兔子,紧随其后的她,坠落的电梯……

那不是电梯,那是兔子洞!

这里是所谓的仙境。

她忍住骂人的冲动,努力回忆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剧情。

到仙境的第一个经历是过不去的门,变小饮料和变大饼干。

饮料。常明爱果断扔出手机,砸在门上,然后拿起那杯血色饮料一饮而尽。

呕,真是血的味道。

但起作用了,她真的变小了!她的视野不断降低,转瞬间,她就只有原来的手那么高。

她跑不了太远,怪物肿胀的脑袋已经跨过整张桌子,往她的这边探下来,她只能掀开桌布躲进去,快速退后。

桌布外静悄悄,怪物探下的脑袋影子停留一会,就倒退了,不知道为什么,它没钻进来。

常明爱又向后走了两步,撞到柔软的帘子,诧异回头,这才几步就到另一头了——她双眼瞪大,不是帘子,是垂下的头发!

她唰地抬头,妈妈的头颅就长在桌子背面,闭着眼睛,似乎在沉睡。

此时被声音吵醒,笑容满面地看着她。

“菜好吃吗,爱丽丝?”

走廊里。

谢潭从尽头返回常明爱家的门口,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走廊灯也灭了。

像把主角骗进另一个空间后,就没有伪装的必要了。

他研究一圈,其他门像摆设,没有光,没有声音,应该也没有人。

这一层只有两个地方重要,常明爱的家和电梯。

他按电梯的按钮,电梯也没有反应。

还有头顶的监控,像活的一样,冷漠地转动脑袋。

也许有谁正在看着他们,始作俑者吗?

谢潭没有贸然进常明爱的家,他没有听到求救或者摔门的声音,如果常明爱应付得来,他一个剧情外误入的人,反而可能给她添乱。

但更可能是他们的联系被断开了,或者她的情况差到无法制造声音提醒他。

谢潭刷手机,果然没信号,他有点烦躁地刷动屏幕,瞥了眼正常工作的监控。

监控仍然无情摆头。

啪嗒,水珠从头顶掉下,谢潭抬头,一滴水正落在他的脸颊。

屋顶缝隙渗下水渍,漏水了?这不是顶楼吗?

他顺着水渍一路看去,余光瞥见角落的监控不动了,像僵住一样,于是他侧过头。

水珠自少年的脸颊缓缓滑落,像一滴泪。

镜头完全将这一幕收入眼里,电梯门上也反映得清清楚楚。

安静几秒后,电梯的小显示屏突然出现红色的电子表情,电子音从门缝里的紧急呼叫口传出。

“孩子,有什么可以帮助你吗?”

谢潭转头,“泪痕”还没干:“你能开门吗?”

“……”电梯沉默很久,艰难地说,“还没到开门的时间。”

电子表情急忙消失,怕多待一秒不仅又透露信息,最可怕的还是忍不住真放他走了,于是努力一声不吭。

拿到线索,谢潭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靠在墙边,垂着头刷手机:“网也没有啊。”

似乎很无聊。

谢潭身后的电梯显示屏,再次出现电子表情,仗着谢潭的角度看不见,幽幽看向监控。

监控:……

谢潭的手机突然振动不停,网络恢复,全是常明爱的求救表情包。

他抬头看监控,监控恢复摆头的工作状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行吧。谢潭心里谢过,面上没什么表情地敲响常明爱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