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泡泡(6)

塞满艺术馆的人们肢体缠在一起, 难解难分,个个身体扭曲成可怕的弧度,像拧在一起的庞大血肉动物, 支起无数的头,无数的关节扭转, 根根四肢像细密的足。

然而蜈蚣爬行, 步足的轮动也有节奏和规律,但这个怪物不是。

那些蠕动的头、躯干、四肢不出自一个人, 不遵从同一个思维控制, 于是动作时间毫不连贯,朝向、转动都各做各的。

但在某个时候, 某些部位又默契地行动一致, 如果仔细观察, 就能看出它们出自同一个模样的身体们。

远看恐怖,细看更加恐怖。

但此刻, 所有头颅居然整齐划一地朝向后门。

这个把自己困住的怪物难耐地向后门挪动, 底盘的肢体拼命轮转,拖着身躯向前, 其他肢体狂舞地伸向后门。

你死我活的不同思维在这一刻放弃了找本体、成为真实的渴望,心神都被勾走, 化为一体, 着迷地挤向后门和窗户,像绞肉机压下的肉馅一样倾出。

突然, 编在其中的许多人同时“啵”地消失, 拧死的怪物内部出现许多空白处,向下塌陷,死结松开, 许多个人趁机解开。

是有本体被挤出艺术馆,所以这位本体的泡泡分身都破裂了。

但没人在意这件事。

解开的人行动自如,更快地往前奔,还成小团的怪物则像巨型昆虫般爬过。

它们挤在高高的铁树下,奋力仰头,呼吸香甜的空气,全心全意注视树冠座位上的人,像簇拥王座。

谢潭的眼前模糊,只能看到大片诡异形状的肉色,围在他的脚下。

他垂下眼,冷冷地俯视它们。

7号似乎在他耳边叫他,说什么手机,但他听不太清,手机怎么了?难道漫画更新了?他现在的情况也看不了。

也不可能是谁联系他,他没有可以主动联系他的人……他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但他来不及细想,他以前使用抑制剂太频繁,已经有抗性,起效缓慢,又升起困意,他受不住,先晕了过去。

陆今朝闯进艺术馆,手机还在拨打谢潭的电话,但还是没有被接通。

馆内狼藉,挂满同一幅古怪的画,到处是血迹、残肢与许多相同模样的尸体。

有十几个活人累倒在地,蜷缩着颤抖,还有奋力爬向大门的。

他们是趁机脱离的本体,想离开,但事态突然转变,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肢体也因过度扭转而骨折,行动艰难。

陆今朝瞧见熟人,立刻上前,扶起常明爱,询问发生了什么。

死防任何人离开的人群突然都离开,危机好像莫名其妙地解除了,常明爱也不明所以。

她一直盯着后门,努力挑重点,说明了情况。

“他们就都向后门跑,应该有本体被带出去了,好多泡泡破了,是不是快到九点了,他们……”

陆今朝:“已经过九点了。”

常明爱不可置信地看他的手机,九点零二。

但她还看到后门人头攒动,一时头皮发麻。

陆今朝也看向后门,浓郁的味道充斥在馆内,很难用一个准确的词形容,却诡异至极。

但他熟悉,这是阿潭身上的味道,但比之前浓很多。

他熟练地报警,寻着味道的源头到后门,一眼看见被人群簇拥在高高铁座上的谢潭,斜靠在一边,像睡着了。

他的脚步下意识向前,但又立刻止住,果断转身,回到馆内。

陆今朝先随便摸上一幅画,画的表面潮湿,掌心留下像没洗净的泡沫。

泡沫却是红色的,有血的味道。

他的眼中闪过诧异,为什么有血?分裂的是人,总不会在刚分裂的那一刻就死了。

他抹开血沫,细小的泡泡破开,一点幽幽的阴森气味飘出,如果不是他的鼻子灵,根本闻不到。

因为很快就融进满艺术馆的味道里了。

这也是谢潭身上的味道。

这是谢潭的分身?

那岂不是刚诞生就死去了?

他又摸了几幅画,全有这样的血沫。

它们产生过程的时间太短,外力没有作用的机会,这是诞生的分身们自己的选择。

由欲望诞生的另一个自己,却在即将诞生的那一刻,全部选择自我了断,抹杀自己的存在。

这到底是矛盾,还是本体的欲望就是……死亡?

陆今朝抿起唇,快速找到藏在办《泡泡》画下的时钟。

艺术时钟指针停在六点,像没电了。

他拨动指针,合上现在的时间,九点六分。

馆内外响起成片的啵啵声,无数泡泡破裂后消失。

陆今朝在阳台抱过昏睡的谢潭,后门外的院子,只剩晕倒在地的几个同学,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连血沫都没有留下。

“谢潭,你怎么样,谢潭——阿潭!”

陆今朝抱着他往外跑,低头贴上谢潭的额头,谢潭在低烧。

“我送你去医院,很快就到了。”

陆今朝跑得很快,但抱着谢潭的手很稳。

抑制剂在慢慢起作用,谢潭被声音叫醒,身体的燥热在慢慢退去。

他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在陆今朝的怀里昏昏欲睡,又本能地往里靠了点。

他靠着青年饱满结实的胸口,咚、咚,有力的心跳声撞进他脆弱的耳膜。

那是像奔驰在草原的雄狮一样,蓬勃的力量,和星球的震动同频,离他永远都那么遥远的东西,引得他身体又泛起难以启齿的、酥酥麻麻的颤抖。

他分不清是荷尔蒙与信息素又在蒸烧他的欲望,还是他对这样生命的具象感到来自灵魂的恐惧。

谢潭没有力气,但他也没有那么多理智了,他抓着陆今朝的衣服,艰难地在他怀里起来一些,想靠近那温热的肌肤,听听他的脉搏,是不是也和心跳一样。

陆今朝自觉低下头,让谢潭的脸埋进他的颈窝,温度与气息交融在一起。

他搂住少年肩膀的左手上移,宽大的掌心握住谢潭的后颈,轻轻揉了揉。

“嗯……”谢潭泄出一声低哼,不受控地一抖,他仍然贴着陆今朝的颈窝,这一抖就像猫咪蹭了蹭人一样。

他感觉腺体比用抑制剂前还烫,心里产生被拿捏致命弱点的抗拒,身体却温顺地、甚至渴望地感受那只手掌的抚摸。

尤其是指腹不轻不重地揉弄腺体的位置时,他咬紧牙,不发出怪异的声音。

谢潭迟到半天的脑子终于有点上线了,想起陆今朝说了什么,拽了拽陆今朝的衣领,声音沙哑:“不去医院。”

陆今朝轻声哄:“你在发烧。”

“一会就降下来了。”

“你不舒服。”

但毕竟只是有点上线,谢潭的脑子还发热,他只觉得好邻居先生突然变得难说话了,皱起了眉,又不知道怎么反驳他。

两人间安静了一会,谢潭才低声,像说梦话一样:“医院让我更不舒服。”

陆今朝低头,离开一点距离好看清怀里人的脸。

少年瑰丽的脸毫无血色,尤其是嘴唇,神色恹恹,垂着眼睛,蔫蔫的。

其实表情也没有多大,就比他平时的没有表情多了一分,但这一分落在陆今朝的眼里,已经足够委屈。

“……我知道了,我们先回家。”

陆今朝把人抱回自己家,擦汗喂水,等谢潭沉沉睡去,轻柔地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守在床边,就这么看着他。

此时,礁岸艺术馆。

清洁工下车,原本轻松、隐隐期待的表情,越靠近艺术馆,就越阴沉。

怎么会这么安静?

他甚至看到了警方的封锁线。

但没有警察,只是封住了艺术馆,清洁工熟练地避开警察设的障碍,悄悄进入馆内,所有作品已经复原。

地上有纸巾、发绳这些小崽子们不起眼的小物件,其他东西被警察当物证带走了。

跑动留下的脏污,墙角的剐蹭痕迹,破碎的门窗,后门外被踩踏的草坪,这些都是他游戏发生过的证明。

但他的游戏就不该结束。

他耍了心眼,没有说只有艺术馆的钟到九点才行,这是他对游戏的掌控欲,也是坏心思。

不管是本体还是分身,都等待九点到来,结果却无事发生,全是徒劳,也没有别人能进出救他们,多有意思,他就可以姗姗来迟,欣赏他们绝望的样子。

但现在,这里空荡荡的。

电话突然响起,看到来电人,他努力压制情绪,恭敬地接起:“副教主。”

对面是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电子音:“在艺术馆?”

“是。”

“已经回收了?”

清洁工脸色难看:“出了点状况。”他盯着后门外空荡的铁树。

镜子的力量更多用在泡泡画上,维持艺术馆的游戏。

艺术馆另有一个镜子做材料的作品,被分了一点力量,用来显像,但能力有限,只能看一点片段。

但还是让他不可置信。

泡泡分身是本体欲望的衍生,想要不破裂、活下去,只有两种办法。

取代本体,或者走向欲望的极端,完全作为欲望而活,区别于本体,放弃作为人的复杂性,只靠欲望这一条指令行动,彻底变成一个怪物。

它们来到现实的时间越长,越趋向于后者,极端带来力量,已经超越了普通人类的定义。

除非取代本体,否则无法变成真正的人。

而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如此多的怪物,莫名其妙放弃变成人的机会,挤出后门,团团围住一个纤细脆弱的少年,居然也什么都没做。

反而全心全意地仰望那个少年,像仰望天边最圣洁、灵性的月亮,就差跪下为他肝脑涂地!

它们不再在意真假、虚实、人与怪物的区别、内心的渴望,甘愿顺其自然地消亡,只为在他脚下,多看他一眼。

而那个少年就漠然地坐在高处,冷眼俯视它们的痴迷,在他眼中,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索然无味。

最后甚至就在怪物的围绕下睡着了!

简直是把他的游戏变成笑话,对他最大的嘲弄。

一次意外而已,他小瞧了那个小兔崽子。

他会探清对方的虚实,解决掉他,让他付出代价。

所以他没有禀报详情,也没有透露谢潭的存在,只是阴沉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电话里的人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也没问为什么失败以及他的补救措施。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不值得占用时间,被尊称“副教主”的人只是轻描淡写道:“不要耽误正事。”

“请放心。”

电话挂断,清洁工走到展廊的尽头,却意外地一皱眉,脸色更沉了。

《泡泡》仍然挂在那里,但黑底上只有无数幻彩的泡泡。

被泡泡挡住的人影就不见了。

镜子碎片被吸收,它跑走了。

但也没有完全脱离掌控,虽然不是他放出去的,但只要出去了,那个怪物又能做什么好事?

那就闹得更大吧,别让他失望。

第二天,谢潭醒来,窗外昏昏沉沉,下着雨,他一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最近,笛丘一直在下雨啊……

谢潭迷迷糊糊地抬起手,却碰到什么毛茸茸的,顺手摸了两下:“7……”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他家,而且有一道视线,似乎一直落在他身上。

努力回忆昨晚的经过,谢潭的手一僵,默默收回来,却被一只大手握住了。

陆今朝自然地探过身,拨开谢潭的头发,摸他的额头。

谢潭想躲,但想起陆今朝守了他一夜,忍住没动。

青年的手掌宽大温热,覆在他的额头,很舒服,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但紧接着就是懊恼,怀疑是不是信息素对他的影响还是太大了,仍然有残留。

“没再烧起来。”陆今朝舒了一口气,“你感觉怎么样?”

“我是……”

“你昨晚发烧了。”

谢潭默默地看着他,陆今朝神色满是关切,没有任何勉强或者其他藏得更深的情绪。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自己身上的异常。

本来也是,他烧糊涂了,这里的人类闻不到他的信息素。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他醒来后,他看到陆今朝的第一眼,陆今朝的双眼就格外明亮,非常清醒。

难道比他醒得早?还是……一整晚都没睡?

应该是前者吧,一晚上照顾他还不睡觉,怎么可能这么精神,再高能量也说不过去。

但是。

谢潭还是问了:“你睡觉了吗?”

“没……”陆今朝自然的话因为谢潭的眼神拐了一个弯,无辜地眨眨眼睛,“睡了一会。”

谢潭静静看着他:“你不会说谎。”

陆今朝知道没糊弄过去,就开始傻笑:“我不困的。”

谢潭心里叹气,真是……

他正要起来,陆今朝先一步起身,挽起袖子去厨房,精力百倍的样子:“我去做早饭,你再躺一会,我叫你。”

“不……”谢潭话没说完,陆今朝已经风风火火去厨房,卧室门被关上。

谢潭沉默了,这是什么旋风狗狗。

而且守了他一夜,看起来怎么一点也不累。

谢潭想让陆今朝去休息的话都不好说,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望过来,让他很像找借口。

他陷入沉思,但又想到自己还在陆今朝的床上,立刻结束没用的沉思下床。

然而低头,他还穿着陆今朝的衬衫,外套也不见了,应该是被汗打湿,陆今朝帮他换的。

“……”

谢潭麻木着脸,整理好陆今朝的床,尽量让自己忘记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左看看,右看看,没想到自己能帮忙做什么。

陆今朝房间的东西很多很乱,稀奇古怪,什么都有,机甲手办、拼图、篮球、塔罗牌、捕梦网、海盗帽、道袍、量子力学专业书……谢潭还看到了化妆品。

有单独的滴胶收纳盒,放置各式各样的传单和推销品。

他莫名想到一只狗狗到处撒欢,看到新奇的东西就高高兴兴叼回家,什么都觉得有趣,填满自己的小窝。

也是销售和骗子最喜欢的客户。

床边有一双大嘴猫猫拖鞋,谢潭猜也是陆今朝看着好玩买的,平时没机会穿,现在派上用场了。

他走进客厅,脚步声很轻,但陆今朝第一时间就看过来,利落地摇起小煎锅,鸡蛋翻起漂亮的弧度,完美降落。

“睡不着了?客厅有电视,你先看一会,马上就好了——你要回去吗?”

他注意到谢潭手中的钥匙。

谢潭忘记防备,猝不及防对上可怜的狗狗眼:“……回去换衣服。”

陆今朝又笑起来。

雨天,屋里和太阳西沉一样暗,但谢潭觉得不用开灯,光是这个笑容就够照亮屋子了。

他换了衣服,洗漱,回到陆今朝家,电视已经打开了,新闻频道,天气预报说今天都是雨。

还有最近总发生在雨天的失踪案,警方已经找到两具尸体。

谢潭换了台,没看到有关艺术馆的报道。

毕竟昨晚刚发生,还在调查中,但也可能是这在笛丘市太普通了,不是值得特别报道的案件。

倒是校园群有小道消息说,旧教学楼死的几个学生是溺死的。

溺死的?不是被砍死的?

而且在楼里怎么溺死,扔进水池里?

谢潭又播回雨天报道,难道和这个有关?

听到关火的声音,谢潭看向陆今朝,黑发青年穿小马宝莉的围裙,正低着头摆盘,认真用草莓果酱在面包片上挤笑脸。

大功告成。陆今朝招谢潭吃饭。

谢潭坐下,嗯,面包上的笑脸和本人一样灿烂。

他凝视面包旁边的爱心煎蛋,陆今朝坐在他对面,高兴地和他分享:“我买的新模具,很可爱吧?”

谢潭沉默,想着吃人嘴短,妥协地点了一下头。

两人开饭,陆今朝和他说了艺术馆的后续,就是没什么后续。

“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和往常没有两样,没有他们说的闹鬼、血迹、分身、尸体。馆内的监控失灵,艺术馆也没有男清洁工,笛大那些学生在修养,还要做心理评估和疏导,受伤的可能要养几个月了,不严重的也要休息两周。”

没有留下任何怪象的痕迹,因为那些都是“泡泡”,破了就无影无踪,像没有存在过。

但只是休息两周,最多养几个月?他以为会休学。

但姜导处理这类事务非常熟练,笛大显然已经有了一套流程,说明这样的事不少。

而且他的同学是笛丘人,恐怖漫画世界原住民。

所以这种程度休息两周可能就够了,原来如此,好顽强。

那房子的原主人休学整整一年,又经历了什么?

他又想起印有黑山羊的那封信。

黑山羊家族,也许他可以利用原主人的方便,搭上这条重要的故事线。

还有陆今朝的用词,他说“笛大那些学生”,而不是“你的同学”。

邻居先生还没反应过来他也是笛大学生?他除了找主任那天下意识躲他,也没有特意隐藏这件事吧。

真的假的。

谢潭也没有提,不是出于什么人气养成计划上的考量,是他有点好奇,笨笨的邻居到底什么时候能发现。

但下一秒,陆今朝的话就让他僵住了。

“你的外套和衬衫我昨晚洗好了,已经干了,味道也散了,我装在袋子里了,你记得拿回去。”

味道?谢潭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就绷紧了,像无数次留下的应激反应,在他脑海里形成自动的回路。

他幽潭似的眼睛浮起一层冷冷的冰:“味道?”

“就是你身上一直有的那个味道啊。”陆今朝感兴趣地笑着问,“还挺特别的,是哪家香水品牌的小众系列,或者私人调香?还是体香?”

“不是调香。”

“果然是体香,好厉害。”

陆今朝发自真心地感叹,像听别人提起一个从没听说过的特长,看到谁身上拥有一个恰巧像某个图形的胎记,或者偶然遇到一颗四叶草。

他就会感叹世界如此奇妙,还有这样的事情,这本身就是一份特别又没那么特别的今日小奇遇。

谢潭一直看着他,想看出一点虚假和伪装,但他就是有太多辨认的经验,才会比谁都明白,眼前这个人,就是这样想的。

他一时难以理解,这超出了他的认知:“厉害?你这个形容……才是我听过最特别的。”

“超酷的,就像我的房间,你看到了吧,有点乱哈哈,那就是我超酷的小癖好。”陆今朝的大拇指和食指分开一点点,放在他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前,笑起来,“笛丘有很多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我喜欢这里。”

谢潭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但心里仍然乱成一团,有发情期那样的混乱了。

他想不明白,只能暂时压下情绪,做一点理性分析。

一直都有,所以第一次见面,陆今朝就能闻到他的信息素?

那他为什么没发现……谢潭顿住,因为从一开始,陆今朝就觉得这很正常。

他又强行压下那些乱乱的思绪,努力分析。

难道陆今朝不是人,其实是鬼,真的假的。

不可能,有这么背离鬼怪价值观的活泼开朗鬼吗。

有这么傻的鬼吗。

也许是,因为他是主角。

原本谢潭只把陆今朝的主角当做漫画里最值得关注的定位,但现在他突然发现,陆今朝本身就是最特别的那个。

他们吃过早饭,谢潭已经恢复平静,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他想刷碗,但被陆今朝拒绝了,好像他沾点凉水就又会发烧。

谢潭只好坐在旁边,看他刷碗,他面上不显,心里却不安稳,像面对满地水渍的猫,不知道怎么落脚。

被帮助,被照顾,被关切,被一个连深度关系都没有的半陌生人用善意包裹。

不是陷阱,也不求回报。

没有比这更想让人逃避的事情了。

这些太陌生了,他没有应对的经验。

谢潭靠在一边,思考后说:“你有什么需求,或者说愿望?”

“愿望?”陆今朝诧异地回头。

他的诧异很明显,让谢潭也疑惑自己的话哪里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很少听到别人对我说这句话,有点新奇。”陆今朝苦思冥想,“吃完饭了,需要你好好休息?”

“是你的愿望。”

“我现在没有什么需要的。”

“那就想想过去和未来。”

愿望无非就从这两者来,过去某种遗憾的延续,或者对未来的某种期许,谢潭冷幽默地补充道:“推你当市长、太阳西升东落、一秒毁灭世界,这种就算了,说点我能做到的。”

陆今朝却先反问:“这些是你的愿望?”他很认真在看他。

谢潭默默盯着他,陆今朝就知道不是了,傻笑两声,神情却更困惑了:“过去和未来吗?”

他像无法理解这两个词,或者说,这两个词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

谢潭感到一丝奇怪,但不等深想,陆今朝恍然大悟地先道:“我就说哪里奇怪,希望你现在好好休息就是我的愿望,我的愿望也不是必须与我有关吧?差点被你绕进去了,阿潭,快去休息。”

说到最后,苦口婆心。

谢潭:“……”

他真是想多了,这家伙就是世界充满爱的傻白甜一个。

还有这个称呼。

他一时想说点什么,但陆今朝像看出他的想法,立刻举手道:“我知道我的愿望了,我们也算朋友了吧,我可以叫你阿潭吗?”

谢潭早有预料地提前移开目光,但听着他的语气,却自动联想到了他恳求的神情,心里不禁啧了一声。

“那就留到你想好的时候,虽然你的话,也不一定需要。”毕竟是百分百幸存的主角。

谢潭略过称呼,直接拍板决定这个承诺延后再议:“回去了。”

“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找我,这两天就别吃外卖了,晚上陪我吃吧,拜托拜托,我一个吃饭好无聊——”

陆今朝等谢潭关上门,再关上自己的门,回来擦厨房桌台,忽然反应过来,这是默认可以叫吧?

他扬起笑容,哼着歌继续打扫。

过了几天,谢潭没有等到漫画更新,他看向窗外,雨淅淅沥沥,怎么也下不完。

最近一直都是雨天,见不到阳光。

每到饭点,陆今朝就敲响他家的门,叫他一起吃,第一次怕他婉拒,还直接拎着锅上门。

谢潭推脱不掉,自觉洗菜、刷碗,他也不是只会煮泡面的。

而昨天,好邻居先生和同是历史系的同学去外地看博物馆。

陆今朝放心不下谢潭,本想推掉,但谢潭无奈保证会照顾好自己,并且保持联络,陆今朝才勉强答应,临走前还拜托房东奶奶,让他有事找她。

有这么不放心吗?他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子。

谢潭刷新外卖软件的地图,拜天气所赐,还是没有骑手接单。

他放弃了,去厨房煮方便面。

猫猫坐在餐桌上摇尾巴,谴责地看着他。

像在说“这就是你说的照顾好自己吗喵?”。

于是谢潭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火腿肠,还有几根油麦菜:“碳水、蛋白质、脂肪、维生素,太健康了。”

猫猫不满地喵喵叫,人糊弄猫,人坏!

不止猫猫不满,询问他今日早餐的好邻居先生也不太满意。

9:00

拥抱太阳:【早安!我刚和同学吃完早饭,收拾一下,准备出发了】

拥抱太阳:【[图片]】

拥抱太阳:【看!小熊华夫饼!】

拥抱太阳:【阿潭,你早上吃的什么】

拥抱太阳:【[狗狗探头.jpg]】

11:12

.at:【[图片]】

拥抱太阳:【就吃这个?】

.at:【比外卖健康】

【对方正在输入中……】

秒回的邻居一直在输入中,谢潭挑眉,已经能想到对方纠结方便面和外卖哪个更健康的样子了。

拥抱太阳:【这是午饭?】

.at:【早午饭】

换了话题的对面无师自通。

拥抱太阳:【好吧,比不吃健康】

拥抱太阳:【我出门了,有好玩的拍给你!】

拥抱太阳:【[狗狗迈爪出发.jpg]】

.at:【嗯】

填饱肚子,谢潭站在屋里环顾一周,雨还在下,昏昏沉沉。

他定下了今天的安排:窝在床上刷一天手机。

但事与愿违,门被敲响,猫眼外是两个警察。

普通世界要有的安全意识,在恐怖世界就更需要了,毕竟除了骗子,还可能是鬼。

7号穿墙而过,瞄了一眼,确定应该是警察,穿回来对谢潭点点头。

谢潭开门,警察出示证件。

“您好,歧路派出所,有件事希望您配合调查。”

“请进。”

谢潭给两个警察倒水,他以为他们是为艺术馆而来,民警也的确先询问了这件事。

因为警方的调查中,艺术馆没有脸上两道疤的清洁工,谢潭也没提。

他就说自己上课时发烧昏迷,被好心邻居送回家,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警察点头,也没有深入,而是拿出一张照片:“认识这个人吗?”

谢潭知道他们此行的重点来了,接过照片一看:“吴主任,我们鉴赏课的老师,那晚他有事没来,这是?”

“你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

谢潭报了日期:“我去礁岸艺术馆找他盖章,办复学的材料。”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就告辞了,虽然没有明说,但谢潭也听出吴主任出了意外。

也和艺术馆有关吗?

警察离开前,提醒他:“最近总下雨,天冷路滑,你们不是放假了?没事就别出门了。”

谢潭颔首,目送两个警察下楼。

他们经过缓步平台时,窗外突然打起闪电,照亮昏暗的楼道。

黑云里亮起白紫色的电蛇,正好分割一前一后的两个警察,影子在地面流转。

啪。谢潭关门。

雨要下大了,希望两位警察不会湿透了。

第二天一早,谢潭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还在下雨,让他分不清几点钟,以为还是半夜。

他撑起上半身,床头柜上的手机亮着,谢潭拿过手机,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而派出所正好打电话来。

谢潭接起电话:“喂?”

“你好,请问是谢潭先生吗?昨天有两个警察上门调查,对吗?警号xxxxxxx和xxxxxxx。”

“是有两个警察,其中一个警号xxxx结尾,另一个不记得了。”

“还记得他们离开的时间吗?”

“十二点多吧,不到十二点半,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是与我老师的遇害有关吗?”

“我们仍在调查中,因为某些状况,我们不便登门询问,也请你最近尽量待在家里,不要外出,感谢配合。”

电话对面的语速飞快,问题潦草,态度也敷衍,似乎忙得焦头烂额。

背景里有跑动声,其他谈话声,还有激动的喊声和警察的安抚。

电话已经挂断,谢潭搜索这几天有什么大事。

除了持续下雨的诡异天气,就是闹得越来越大的案件,从只是雨天失踪,到陆续找到尸体,尸体越来越多,变成雨中连环凶杀案。

截止昨天,发现七起案件,今天又找到四名死者,凶手杀人的速度突然变快了。

死者倒在雨中,没有机械性损伤,十指发绀,气管、器官有积水,全部是溺水而亡。

被发现时,血都被雨水冲干了。

吴主任,也就是鉴赏课老师,昨天被发现死在笛大A座教学楼下的停车场。

谢潭翻校园群,果然有学生拍了照片,主任就死在自己的车边,也是溺亡的特征,包里的东西掉了满地,那把伞被尸体压住一半,本就是砖红色,被血染得更红了。

而昨天登门的两个警察离开后,又去调查其他和主任有关的人家,但到傍晚也没有归队。

今早,歧路十公里外的公园,找到了他们倒在雨泊中的尸体,车在公园门□□胎了。

都是在雨中遇害,调查的警察也没能逃过,这应该就是警察无法登门,只能在电话里询问几句的原因。

雨根本不见停,已经下了一周。

时断时续,乌云却不散,见不到一点阳光。

下了这么久,怎么也该晴一阵,但最近两天反而越下越大,越下越久。

雨停的时间不增反减。

不正常。

那就不是普通的天气问题了,是人类之外的力量在作祟。

新的鬼怪?但他没看到下一话的预告图。

甚至艺术馆发生的事,漫画还没更新。

谢潭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盘成一团的猫猫睁眼,跳下沙发,追上换好衣服的谢潭:“喵,要出门吗喵?”

“警察来不了,就我亲自去了。”谢潭拿起玄关的黑伞,冷幽默地挑了一下眉毛,“值得一个好市民奖。”

不能让雨继续这么下了,没完没了。

骑手都接不了单,难道一直吃方便面吗?

健不健康是其次,主要是他吃腻了。

他出门时,雨还小,乘上公交车,车里没几个人,只有出了连环凶杀案也只能冒雨上班的可怜打工人。

他靠窗坐,车窗被细密的雨露罩住,只能看到窗外其他车灯模糊的红光,有些光怪陆离。

还有两站,雨渐渐下大了,公交车忽然急刹车,谢潭因惯性向前,窗外车轮卷起的雨水噼里啪啦撞上车窗,像向他倾泻而来。

被灌了满耳朵声音的谢潭侧头,水浪刷过车窗,洗净雨露,露出一瞬的清晰。

公交车卡在塌陷路的水坑里了。

司机破口大骂:“这不放路障?!谁能看出来是个深坑!还有没有人管!没碰上杀人犯,先死这破路上了!”

车是没法坐了,司机打电话,乘客们小心从车门出去,跨过水坑。

谢潭决定剩下的路步行。

笛丘市因历史遗留问题,路网不规则,还要避开流经的江流湖泊,老城区很多迷宫式街道。

歧路这一片就是重灾区域,许多弯道窄路,小巷纵横,此时通往派出所最好走的主路不出所料被车流堵死。

谢潭在猫猫向导的指引下,另寻他路,撑伞穿过小巷。

前街热闹,车喇叭声穿过七通八达的小巷,到谢潭耳朵里,只剩一点遥远的尾音。

小巷都是水坑,深一脚浅一脚,比状况百出的主路还难走,所以只有他一个宁愿蹚雨水也不愿蹚浑水的人。

脏水溅在裤腿,谢潭皱眉,抓住裤面,往上提了提。

猫猫就是因此远远走在前面,踩水坑玩,但谢潭跟着转到下一个巷口,猫猫却停住了。

巷子本来就窄,装满细密的雨,就显得更加逼仄。

模糊的雨幕中,有一个两米多高的瘦高黑影站在巷子的尽头。

谢潭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距离黑影越来越近,但黑影的样子没有变得清晰,还是在雨幕后朦朦胧胧。

只是随着他的靠近,它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大。

等到他和黑影只有一步之遥,他仍然没有看清它的样子。

但他看到黑影身上有血迹,像蓄在泡泡里流动。

下一步,他们重合的瞬间,黑影消失了。

身侧,另一条巷子流出浅红色的雨水,冲刷过他露出的脚腕。

谢潭侧头,巷子里有一具尸体。

男人的头浸在水坑里,衣角在水流中上下起伏。

谢潭记住位置,继续前往派出所。

警局周围停满车,大厅开着门,全是人,吵吵嚷嚷。

谢潭一步步踏上楼梯,就见大厅里,一个中年男人唰地起身,拉住一个精瘦警察的胳膊,神经质地左顾右盼,放声大喊。

“你们就这么开着门?没有一点保护措施,完全不顾市民的死活吗?它肯定没走,就藏在这里,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先生,你冷静一点,这里现在是安全……”

“安全个屁!别以为我不知道,死的也有警察,那怪物杀人根本没有规律,你听没听到我说什么,我和我朋友就走在路上,然后就看到了它——那个鬼影!两米多高,没有模样,它站在前方,就等着我们!”

“我们转身就跑,再回头看,它就不见了,我以为摆脱了它,我们在屋檐下休息,对,以为摆脱了它,结果我的朋友突然倒地不起,他早就死了,溺死的!”

“而它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它一直跟着我们,它就在——”

絮絮叨叨的男人胡乱转头间,正好看到举伞登上最后一个台阶的谢潭,双眼突然惊恐地睁大,指着他,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就像这样,它就在这里!”

大厅的嘈杂全被这一声压下去,所有人看向门口的谢潭,瞬间,恐惧也爬上他们的脸。

谢潭被迫停下,不明所以。

啪嗒,雨水顺着伞边的尖落下,在地板上砸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谢潭微微抬头,黑伞隔绝了他的视线,但血水不断从他的伞流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鬼影趴在他的伞上。

周围人又是一阵惊呼,谢潭感到伞似乎真的轻了一点,鬼影消失了。

中年男人死死抓住警察的手臂:“看到了吧,我没说谎,它就藏在雨里,随时杀人,还会尾随你!”

血顺着伞把,弄脏谢潭的手,他淡定地收伞,看了看伞面,全是血迹。

不能用了。

被纠缠的警察让其他警察安抚大家,严肃上前。

谢潭以为他太冷静,招来了警察的怀疑,这就要被盘问了。

但那个警察只是收走他的伞,递给他毛巾,简单擦拭,又带他去洗手间,洗净血迹。

谢潭对他有些印象,也在之前的系列里出现过,曾经是刑侦支队的一线刑警,因为一次案件受伤,主动请退,现在在派出所做闲职。

不愧是笛丘市的老刑警,就是见过大风大浪。

因为鬼影跟着谢潭来的,老刑警先给他插队做笔录。

谢潭说了路上那具尸体的位置,又复述昨天警察登门的经过,老刑警着重问了吴主任的事,其他简单询问,了解状况后,就放他走了,说他们会去确定尸体的事。

外面还在下雨,谢潭的伞没有了,他本来也没有打算离开,在派出所里随意走走,坐回大厅。

大厅人满为患,很多人不愿离开。

走进雨中,谁都可能死去,派出所未必安全,但这么多人在,起码人气足,够他们自我安慰。

于是这点地方也寸土寸金了。

谢潭周围两米却没有人,他们仍沉浸在鬼影出现的那一幕。

而谢潭反常的平静更让他们隐隐恐惧。

谢潭并不为此苦恼,不如说,这才是他熟悉的,所有人对他敬而远之,他的身边自带结界,永远真空。

甚至,他觉得这些人比他原世界的人礼貌多了。

他们只是躲着他,没有上来找茬,没有因为鬼影跟着他来,就怪到他的身上,扬言把他轰出去。

他都做好准备了,但笛丘市卧虎藏龙的含金量太高,市民们自有生存法则,懂得沉默是金。

过了一会,大厅的人更多了,不明所以的人坐到他身边,重新填补了空地,就显不出他了。

谢潭向警察借纸笔,撑着头,边从嘈杂的背景音里收集情报,边在7号猫猫按下爪的地方,画下标记。

虽然是连环凶杀案,但目前为止的受害者没有任何共性,男女老少,不同职业,没有关联,更像随机杀人。

如果是厉鬼怪物,随机杀人,那说得通。

但当真如此吗?

谢潭去询问室的路上,还有出来后,混进人流里,走在派出所内部,猫猫一直跟在他身边,穿墙收集情报。

现在猫猫指的,就是警察在地图上标记的犯罪现场地点,歧路派出所协助刑侦队办案,主要负责现场保护、疏散人员、初步取证、基本排查。

猫猫还记住了每个案件的发生时间,得意仰头,得到谢潭的感谢摸摸。

案件时间不固定,但与天气预报实时图对应,都发生在下雨的时候。

而地点,虽然残缺不全,但谢潭看出来了,这是要拼成一个图形。

他的指尖比划这些零散的点可能的走向,推测更多可能没被发现的位置,又一队警察赶回来,新的地点钻进他的耳朵,在他指下顺出更完整的走向。

慢慢,一个图形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以此连成弧线。

山羊。

图形是一只山羊。

黑山羊家族。

地点才是鬼影杀人的逻辑,用尸体地点拼出一只山羊的图案,就像一个召唤仪式。

游泳馆的黏土原本也被涂成一个图案,应该就是同一个。

而泡泡这个故事迟迟没有结束,杀人的雨中鬼影就是泡泡画中的人影。

他原本以为孙恩泽因为他给的伞,才意外卷入这次的单元故事。

现在看,孙恩泽可能就是这个单元故事的主角之一,处境危险。

雨变小,渐渐暂时停了,他准备去亲自验证一下。

“走了?”

又找到新受害者的老刑警下车,和走下楼梯的谢潭打了照面。

他抬头看了眼天,匆匆而过:“趁雨停,赶紧回家,别往外跑。”

他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过身:“一会还得下,给你拿把伞……走这么快?”

天上是阴云,地上的水坑映着车辆的红光,像倒转的夜幕,坠满染血的繁星。

少年的身影早已消失。

老刑警转身进局里,步履飞快,还有一堆工作等着他。

大厅里什么人都有,不安的民众把派出所当临时安全屋,有人直接打地铺,要在派出所通宵。

他踩到乱扔的水瓶,弯腰捡起,顺手把周围的垃圾也捡起来,叫住年轻的值班警察:“拿扫帚把这里扫扫,别有人被绊倒了……”

小年轻赶来,小鸡啄米点头,就见前辈停住,眉头紧锁,仔细看手中的草稿纸。

“鸿哥?”

薛鸿手腕一翻,草稿纸对准他:“这哪来的?”

草稿纸折了两道,有两个脏脚印,显然被随手舍弃,在地上辗转,还被过路人踩了几脚。

图上是一堆黑点连成的图形,看着像……羊?

一只有鼻子有嘴的羊。

嗯?没画眼睛吗?

“的确有一个少年借纸笔,闲得无聊,打发时间的简笔画吧……咦?鸿哥?鸿哥!”

薛鸿转身跑回警车:“小文小张,跟我走!”

虽然是白纸,但他一眼认出,这是地图,黑点是犯罪现场。

其中近三分之二,警方已经掌握,但都分散开,不成规律,所以他们没有往这方面想。

但那个叫谢潭的少年,在中间填了几个点,这些分散的地点居然成了一个完整的图形!

“连环”就连环在地点!

按照这张图,就能寻找到其他受害者,甚至能提前阻止!

他握紧衣服里的小桃木剑,希望能赶在下一起案件前。

“有朱锋亮的新线索吗?”

年轻警察反应了一下:“那个带疤的逃犯吗?没查到任何踪迹,哥,你确定你看到他了?”

“先出警。”

谢潭不知道下一起案件是哪个地点,但他知道最后一起案件会发生的地点。

他来到笛大1号教学楼。

以中心长梯而分界线,这片数字编号的教学楼在最左侧,字母编号的教学楼在最右侧。

1号与A座远远地对称相望,工程学院常在这里上课。

猫猫还带给他一个重要情报,吴主任不是第一个死的,他死前,警方就发现了几具尸体,但尸检报告却显示,他的死亡时间最早,是第一个溺死的。

谢潭马上想到泡泡分身。

如果吴主任才是第一个死者,他死在A座,有始有终,回到最初的地方,最后一个应该在1号。

正好是山羊的两只眼睛。

下课铃声响起,不一会,谢潭看到孙恩泽走出去1号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