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暑

“……”

岁暖想说。

一个拥抱而已,没有必要闹到痛死的地步吧。

大概是因为疼痛,江暻年的呼吸急促地扑在她颈侧。

岁暖想挣开被他攥着的右手,却被紧紧扣着。她幽幽地叹口气,和他商量:“你攥得我手疼,能不能先松开我的手。”

江暻年的手僵了僵。

半分钟后,仿佛恋恋不舍般,缓慢地抽离她的掌心。

他的头还是埋在她的颈窝,碎发随着动作蹭得她发痒,声音又低又轻:“就抱一会儿……”

炙热的手用力地按在她的腰上,隔着纤薄的布料源源不断地传来他的体温,和他仅她可见的脆弱。

岁暖很想告诉他,不用抱这么紧,她不会走的。

但她最后选择了用行动。

她抬起双臂,环过他的腰,掌心轻轻覆在他隆起的脊背上。

“江么叽,这样才是抱抱。”

你那是想同归于尽。

明明是她主动伸出手,可真正像这样第一次亲密无间地拥抱着,却控制不了自己紊乱的心跳。

掌心下坚硬的脊背因她的动作石化般僵住,岁暖咽了咽发干的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如常:“我说过的,我也可以成为你的依靠。我知道难过、痛苦的时候会需要拥抱,所以你想抱我的话,我们就像这样轻轻、好好地抱着,好不好。”

他们很多时候都很相像。

无法向自己的父母亲人寻求依靠,要早早学会独当一面,要时时刻刻在外人面前都光鲜亮丽。

只有在彼此面前,一起长大、未来的命运也紧紧相连的彼此面前,可以流露脆弱和依赖。

拥抱不能止痛,却是最治愈的安慰。

他们站在成人与少年的边缘,本就有袒露脆弱、相互依偎、一起取暖的权利。

江暻年不抱她,又可以抱谁呢?

他有那么严重的洁癖,不可能会跟哪个男生紧紧抱在一起,他要是想抱其他女生,怎么也得等她和他离婚以后……

岁暖又想起,她妈咪以前跟她说,女孩子的心应该像钻石一样坚硬。

情感才是最大的软肋,所以不要对别人产生多余的情感,一颗坚硬的心能让她永远活得像骄傲的小公主。在她妈咪的眼里,人与人,哪怕是子女与父母都不过是利益交换,付出是为了收获,一旦掺杂其他期望只会让自己失望。

可是她一直想告诉她的妈咪,世界上很多情感是无条件的、不求回报的。

比如她对他们的爱。

比如有的人愿意什么都不说,却冒着生命危险,为她挑战一次一千五百的滑雪速降。

岁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江暻年的脊背。

“江么叽,我也需要你。所以,以后好好爱惜你自己,好不好。”

江暻年埋在她的颈窝,像在一分钟前被她施展了定身术,唯有沉重的呼吸证明他还在听着她说话。

“泱泱……”半晌,江暻年终于呼出一口气,放松了抱着她的力道,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地将她拢在怀里,声音轻哑。

她等了良久,却没下文。

时间在温柔的拥抱里无声无息地流淌。雨后针叶林的冷香铺天盖地,岁暖忽然辨别出一丝酒精的气味。

“你不会中午出去喝酒了吧?”岁暖狐疑地开口。

江暻年安静了会儿才说:“应该是那道小牛肉里有白葡萄酒调味。”

岁暖分辨不了真假:“……总之你回京市养伤这段时间不能喝任何酒。”

她其实不太清楚江暻年的酒量。

上次在火锅店聚餐江暻年也没有跟他们一起喝酒,大概是嫌小店的杯子不干净。

“……泱泱。”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她下意识偏头,没想到江暻年也抬起了脸。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

她一直清楚他的五官属于找不到瑕疵的硬帅,足够她许多年来都对帅哥产生极高的免疫力,此刻他的脸孔近在咫尺地落进她眼里,浓密的黑睫轻颤,眼角泛红,连唇的颜色都比以往更鲜艳。

褪去了拒人千里的锋锐,流露出些许脆弱易碎的蛊惑感。

江暻年的手顺着她的脊柱上滑,像是随手用指尖点触着,偏偏让她咂出几分亲昵的诱导:“你还有其他瞒着我的事吗?”

好听话还听不够了!

有完没完!

当然是还有,比如说她借口留在国内拍纪录片,没有出国留学,其实是因为他才选择留下。

但身前的人明明自下而上仰着脸凝视她,视线却充满侵略性。

像要将她看透。

岁暖敏锐地察觉到,她不能再说了。再说多一点,现在这个已经微醺到有点不正常的人,真的要恃宠而骄了。

于是她果断反问:“你难道没有瞒着我的事吗?如果你还想知道,你就拿出两件和我交换。”

江暻年拢睫,遮覆着瞳孔,不语。

片刻后,江暻年松开她,直起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呆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发丝像凌乱的小狗。

岁暖忍住揉他头发的冲动:“……嗯?”

“哦……”江暻年手插进发间,向后拨了一把,“我突然想起来我等下得去医院换药了。”

……

傍晚,他们从苏黎世医院回到酒店。

落地窗外,星幕低垂,苏黎世的夜景仿佛童话中的场景,灯光点点的地平线勾勒出城堡塔楼的尖顶轮廓。

江暻年开的是一室一厅的套房,原本就可以入住两个人,回来后便通知前台在客厅加了一张床。

他不可能让岁暖睡客厅,淡声说:“我回卧室拿下行李。”

岁暖犹豫着要不要跟病号谦让一下,但这样推推拉拉一点儿不像她的风格,一边纠结一边跟在江暻年身后。

江暻年按亮房间的灯,先去拔下了床头柜的充电器。

岁暖看到一个黑色行李箱在靠窗的空地上摊开。

他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应该也在里面吧

她打心底好奇他带着伤都要去给她拍下的是什么,便想低下头认真地打量。

结果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就是几条叠好的内裤。

岁暖:“……”

江暻年正好这个时候拿着充电器路过她身边,仿佛还侧头看向了她。

岁暖触电一样转开视线,一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唇,一边装作看风景望着窗外:“哇,有灰机诶……”

江暻年合上行李箱,站起身:“好看吗?”

岁暖像皇帝的新衣一样,坚持盯着空荡荡的夜空说:“嗯嗯,好大的灰机……”

……原来男生和女生的内裤造型差异这么大吗。

为什么那个位置要留那么大的空间啊……

无数个“大”字在岁暖脑海里乱糟糟的盘旋,还好江暻年没揪着不放,拎着行李箱错过她身边,声音平淡:“看完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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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机票订的是卡塔尔航空的QSuite。

中东航空以舒适性和服务好著称,卡塔尔航空的QSuite在商务舱的体验中都算天花板,双人包厢配套设施齐全,隐私性极好。

吃完晚饭后,江暻年和岁暖依次去洗漱。

岁暖回来时空姐已经为他们铺好了床,在门口微笑着用生涩的中文说:“百年好合,晚安好梦。”

岁暖愣了两秒,才想起之前送餐时空姐看到了她手上的钻戒,还夸了一句特别。

大概以为他们两人是新婚燕尔。

航班上送了拖鞋、盥洗包和一套崭新的睡衣,岁暖刚刚洗漱后换上了睡衣,走到床边时却发现空姐贴心地撤下了双人座椅之间的遮挡,拼成了一张平整宽敞的大床。

江暻年躺在里侧,背对门口,身上盖着被子。

岁暖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又往外侧挪了挪,正蹑手蹑脚地扯开脚下的被子时,江暻年转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你还没睡啊?”

昏暗的灯光下,江暻年的瞳孔漆黑得深不见底,脸色却泛着瓷一般的冷白,拧着眉,声线很低:“……泱泱。”

岁暖意识到他脸色不太好,唇也泛白:“怎么了?”

“胸口有点痛……”

岁暖“嘶”了一声,像跟着幻痛:“我去问问空姐飞机上有没有医生……”

江暻年说:“不用这么麻烦,痛是正常的。”

……那怎么办?

她不知所措。

江暻年顿了顿:“我吃过止痛药了,就是药效还要过一会儿才发作。你跟我说说话吧。”

岁暖稍微放下一点儿心来。

至少都知道吃药了。

“嗯……”岁暖转过来,和江暻年四目相对,两人第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在她觉得尴尬前,江暻年先垂着睫闭上了眼睛。

只是眉心还蹙着,像是很不舒服。

说是说说话,但明显是让她一个人自说自话,哄到他睡着为止的意思。

岁暖忽然想起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她留在江暻年家,睡觉的时候缠着他给她讲故事。现在真是因果报应不爽。

江暻年的故事储备只能给她背桃花源记,她也大差不差。庄珈丽从来没有给她讲过故事。

她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回忆起前几天的环保沙龙,刻意放轻声音:“你挑战速降的那天晚上,我参加了一个休闲的环保沙龙,有女孩提起柏瑞尔马卡姆的《夜航西飞》,因为是一本很著名的有关生态女性主义的书,所以那天晚上大家一起讨论了很久。”

“你应该没看过吧,那我就讲这个了……”

江暻年眼皮抬起来一点,雾蒙蒙地在她脸上笼过,又闭上。

岁暖讲起柏瑞尔马卡姆的故事。

《夜航西飞》是她的回忆录,围绕着她一生最重要的阶段。柏瑞尔四岁时跟父亲来到东非,在这片野性的大地上长大。

“柏瑞尔第一次从飞机上看到非洲,那是非常震撼的一幕。上万头黑斑羚、牛羚和斑马正在拼命奔跑,像一团巨大的黄色云雾……”

岁暖的声音顿住。

江暻年的手不知何时像一朵冷云一样飘了过来。他闭着眼,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指,什么也没说。

岁暖没有挣开,而是继续讲:

“农场里圈养着一头狮子,夫人抚摸着狮子的头,说不用怕,这是一头被驯化的狮子。所以柏瑞尔也不以为然,只有她的父亲心存担忧,因为狮子被驯养根本不符合自然规律……有一次,柏瑞尔哼着歌从狮子身边路过时,狮子跟在她身后,然后突然扑向她,接着咬住了她的腿……”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对面人的呼吸已然规律而平静,尽管表情依旧像睡得不安稳,但至少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岁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用指尖擦去江暻年鼻梁上渗出的冷汗。

指尖又虚虚地向上划,落在他的眉心,却不敢用力去抚平那道褶皱。

她在这瞬忽而想到书里的一句话——

“过去的岁月看来安全无害,被轻易跨越,而未来藏在迷雾中,叫人看来胆怯。但当你踏足其中,就会云开雾散。”

“她们讲《夜航西飞》,我却有一瞬间想起了你,你来法国找我,和我一起坐那趟晚上的航班,我们一路向西,从黑夜飞到极昼。”岁暖面对着江暻年的睡颜,指尖隔空描摹过他漆黑的眉睫,轻声喃喃,“我不想和你不顺路。可是我大概已经在一架一路西飞的航班上了。”

飞机的引擎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足以盖过胸腔内紊乱的心跳。

盖过清醒时问不出口的话。

“江么叽,你愿意到我的航线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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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以为能写到回京结果还是没写到hhh

昨天刷新闻看到珍古道尔女士在十月一号自然去世了,在前几章提过她是暖暖的偶像,也是一名很伟大的女性,想了想,还是不把这个真实事件放入《夏婚》了,至少平行时空里,珍古道尔女士依旧作为暖暖的偶像,在她的事业中永远发光发亮。

生命的长度是有限的,但宽度是无限的,她的精神与贡献会永远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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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女性主义”的概念最早由法国女性主义学者奥波尼于1974年提出。“生态女性主义”认为在西方父权制文化中,统治妇女与统治自然之间有着某种概念上的联系,统治者用所谓的统治逻辑证明奴役自然和女性的合理性,其基本信仰、价值观、态度和设想都建立在具有压迫性的父权观念制度下,以二元论解释、维护和保持自然和人类社会中存在的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特别是男性对女性权力的凌驾上。

柏瑞尔马卡姆是第一个单人独自由东向西飞越大西洋的飞行员,也是一位非常杰出的女性,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看她的《夜航西飞》。

参考资料:

《夜航西飞》的生态女性主义解析,刘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