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暑
傍晚,岁暖和江暻年抵达凯夫拉维克机场。
岁暖很刻意地向他说明自己不是特意为他送机。她是来为安琪珊接机,顺路来机场,顺带送江暻年到安检口。
岁暖捧着一杯柳橙汁,等了半分钟发现江暻年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有些无所适从地松开咬着的吸管。
“一路……”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顺风”咽下去,“平安。过几天见。”
他们过去似乎从来没有过需要煽情的道别时刻。
而且过几天又会见面,完全没有必要煞有介事地道别。
岁暖不是喜欢看着别人背影离开的那类型,当初父母带着岁晟一起去英国的时候她也没有去机场送他们。
江暻年的视线在她身上掠过:“你朋友快到了吗?”
岁暖看了一眼表:“估计还有二十分钟吧。”
“回国的机票我到时候一起订。”他收回视线,抬手提了提右肩的背包,“我进去了。”
岁暖说:“那我走了。”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出一段后随手揣进口袋,摸到了那只冰凉的吊坠。
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江暻年的外套。
岁暖转身往回走,一边发消息。
【Shining】:出来下?还你外套。
她抬起头,在人群里寻找江暻年的身影。机场的玻璃顶透出冰岛傍晚的蓝调天空,铅灰的大理石地面反射出钴蓝的幽光,形形色色的旅人在视线中褪色再褪色,视线定焦于人群中那个穿着蓝白色加绒冲锋衣的高挑身影,清晰愈清晰。
他低下头看手机,一边随排队的人流缓慢移动。
【拖拉叽】:你穿着吧。
【拖拉叽】:马上进安检了。
岁暖没回复,只是放下手机。
看着那道身影通过关卡,消失在攒动的人群之后。
她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江暻年攀冰的画面,动作利落而有力,在所有人讶异的注视中几乎算是很轻松地登上顶点。
领队都忍不住和她搭讪:“你朋友应该有攀岩经验吧?这么年轻就有不俗的水平,一定很不容易。”
她讷讷地回:“呃……是啊。”
那一刻岁暖联想到她返校后不久的那场运动会,她错过的、不甚了解的,江暻年的这一部分。复杂纷乱的回忆里,异样的心情暂且搁置一边,她模糊地寻找到了矛盾点。
如果只是想要自己痛、喜欢受伤的痛楚,又何必每件事都付出努力去做到最好呢。
刚刚习以为常的嗅觉在这一刻却莫名闻到了衣领上似有若无的陌生气息,清冷,朦胧,像挪威雨后的针叶林。
岁暖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太奇怪了。
注视着别人的背影离开绝对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让她竟然会对这样短暂的离别,感到不舍。
……
半小时后,岁暖和坐私人飞机到冰岛的安琪珊会合。
接下来的整个晚上她们都在为明天的模拟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做准备,忙到凌晨三点后睡了四个小时便赶往会场。
今年是《巴黎协定》达成10周年,属于承上启下的关键节点,所以模联这届的议题也围绕《巴黎协定》,针对第六条的实施细则展开谈判。
经历一轮轮全体会议、工作组会议、非正式磋商后,提交了一份全球碳市场责任参与的指导意见草案,在全会审议后决议通过。
岁暖拿到了杰出代表奖,领奖陈词时,她说:“我们国家有一句诗是这样说的,‘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能站上这个谈判舞台的每一位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正因为我们能站在这里,能看到世界广阔,所以我们应该承担起更重的责任。未来的命运掌握在青年手中,青年一代的命运掌握在主动者手中。与诸君共勉。”
下台后,安琪珊用力地抱了她一下:“暖暖,你好棒!”
模联落下帷幕,岁暖还要在冰岛逗留几天,晚上她和安琪珊参加了一个休闲环保沙龙,和其中的两个女孩约定第二天一起去黄金圈,挑战募款挑战赛中的丝浮拉大裂缝浮潜。
辛格韦德利国家公园的这片玻璃海终年不冻,保持着2℃左右的水温。由于水下能见度非常高,浮潜时能清晰地看到深不见底的裂缝,近两千米的路线比起身体素质,实际上更考验心理素质。
但这还是属于普通人鼓起勇气就能完成的程度,只能被划分到初级挑战。
-
瑞士,采尔马特。
直升机出发前,江暻年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工作人员测试了他的LVS(雪崩搜索器),叮嘱道:“无论在哪里都不要脱下雪板走路。无人机会一直跟着你,所以保持冷静。加油。”
江暻年说:“谢谢。”
工作人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第一个挑战最高难度的人才十八岁。成功与否都是了不起的经历,如果遇到困难,及时比手势终止挑战,不要硬撑。明白吗?”
他点点头。
登上直升机之前,江暻年望向阿尔普布峰的峰顶,接下来一千五米速降的起点。纯净无垠的蓝天下,阳光洒满雪峰,反射着钻石般细碎的光。
昨天,他在拍卖会上成功拍下了那刻粉色的TypeIIa钻石。
还碰上了崔志旻,之前和岁暖有过冲突的韩国富二代。同时为一块女士星空表竞价的时候,对方看到是他,默默退出了竞价。
他替江肃山拍了两只限量款腕表作为给岁暖和岁晟的生日礼物,但却没挑到满意的以自己名义送出的礼物。
拍卖会结束后,崔志旻脸色讪讪地过来套近乎。
“小江少爷,没想到你今天也来拍卖会玩。”崔志旻尬笑,“我给我长姐买结婚礼物,但是没挑到合适的,你呢?给Shining小姐买礼物吗?这么漂亮的腕表作为礼物,你实在有眼光!”
岁家和崔志旻的家族不属于同一行业,在生意上从未有过交集,但江氏集团不仅是崔志旻家族的上级企业,还是投资股东之一,所以前一天崔志旻认出江暻年时差点吓得灵魂出窍。
江暻年随意地“嗯”了一声,正要错身离开时,听到崔志旻说:“后天还有一场苏黎世拍卖会,我听说会拍卖一件奥地利公主的古董皇冠,不知道我到时候能不能拿下……”
他回过头,冷冽的视线让崔志旻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怎、怎么了?”
江暻年抬手,两根手指并拢朝崔志旻的方向点了点,是拍卖场上“点天灯”的姿势。在崔志旻懵逼的眼神里,他傲慢地抬了抬下巴:“在哪,几点。”
……
直升机在峰顶降落。
江暻年跟着向导走出飞机,踩在松软的粉雪上。对方跟他说明路线后,又提醒他这段路程的难点:“有一段八百米的雪坡将近90度,下面有几个小雪包,要稳住动作坠跳。”
“遭遇雪崩的话,第一时间打开气囊背包。坚持不下去就示意无人机放弃。”
江暻年点头,抬手拉下头顶的滑雪太阳镜。
向导回到了直升机上,随着螺旋桨转动的声音,直升机升空。这片广袤绵延的雪原上只剩下江暻年一个人。
余光瞥到头顶盘旋的无人机,它会将挑战全程记录下来,不久后发布在网络上。
挑战募捐赛刚刚开始,参加的人还不太多,所以需要一个精彩绝伦的噱头,比如看似不可能的成功。
对他来说,没有放弃的选择,只有成功。
江暻年握紧手中的雪杖,压低重心,思绪放空后,默数三秒。
呼啸的风声隔着滑雪头盔传进耳廓。
——他出发了!
-
冰岛黄金圈离首都雷克雅未克很近。
一小时的浮潜结束后,四个女生一致选择了回酒店躺平。
岁暖四肢酸软,回酒店后一觉睡了三个小时,晚上八点多才起来。洗完澡后,她打前台电话叫了份简餐。
等餐的时候,她给江暻年打了个视频电话。
前两天晚上她都没时间。
视频电话响了半分钟才接通,摄像头露出江暻年冷白的脸。
他似乎坐在沙发上,身后是纯白的墙壁,左侧是天蓝色的窗帘。
岁暖托着腮,很无语:“瑞士的酒店怎么是这种装修风格啊,好像医院。”
江暻年将手机拿近了一点儿,神情恹恹地抬了下眼皮:“……性冷淡风吧。”
“你在瑞士很忙吗?”她匪夷所思地问,“你嘴唇看起来好苍白。”
“……”江暻年用力抿了下唇,然后向后靠在沙发上,扯了扯唇角,“给你和岁晟买生日礼物,还代我爸买了一份。”
买生日礼物这么累吗?
岁暖并不知道江暻年去参加拍卖会,她想象着江暻年这种尤其讨厌人群的人逛商场的样子,还得一下子买四份,累到怀疑人生也非常合理。
“那你明天休息一天,我们周日回国,怎么样?”因为是给她买生日礼物,岁暖大发慈悲地一挥手,“我今天和安琪珊参加了募捐挑战,在丝浮拉浮潜。特别累,感觉手脚都不是我的了。我们都没去逛黄金圈的其他景点,直接回了酒店休息。”
“对了,昨天的模拟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我还拿到了杰出代表奖。全英文交流,你懂含金量吗?”
岁暖巴拉巴拉地讲完,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等江暻年回复。
她外语好得一骑绝尘,江暻年是知道的。岁家从小学起就给他们姐弟俩请了外语家教,大概那时候庄伯母就在为他们未来出国未雨绸缪。
那时岁暖的ipods里全是英文歌。
知道的契机还是六年级暑假的一天,他在体育局打篮球时崴了脚,被送回附近的外公家时,恰好碰上了岁暖。
她傍晚要参加一个开幕式,演出地点离外公家不远。妆造已经提前做好,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吊带裙,栗色的发盘在头顶,颊边垂下的两缕头发上像甜筒一样俏皮地卷着,朝他眨眼睛的时候,淡蓝色的眼影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好可怜啊。”岁暖咬了一口苹果,看着他肿成馒头的脚踝说。
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抄手游廊的两侧,他撑着栏杆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两根冰凉细软的手指突然贴上他的耳廓,拨开鬓角的碎发。
异物被塞进耳朵,音乐敲击鼓膜那一刻江暻年反应过来,是她的另一只耳机。
岁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他身边,晃着小腿说:“听歌吧。受伤的时候听歌可以转移注意力。”
他看到她手里ipods上划过的歌名。
《IBelieveICanFly》。
对于脚受伤的人来说很冷幽默。
……
“歪歪歪?”岁暖在视频电话的另一头抬高声音,表示抗议,“不想夸我就直说啊,不要装网卡了好吗?”
江暻年从回忆里抽神,嗓子发痒,轻咳了一下却带着胸口泛起刺痛,等了会儿,他说:“我在瑞士碰到崔志旻了。”
岁暖仔细想了下,才想起来是那个讨人厌的韩国富二代。
江暻年简略地跟她说了他两次都把崔志旻想拍的东西拿下的事,岁暖在另一头幸灾乐祸地笑了半天,又说:“原来你去拍卖会了啊,那一定买到好东西了吧?”
“秘密。”余光掠过门口护士的身影,江暻年朝手机随意地扯扯唇,“……有事先挂了。”
岁暖还没来得及发作。
那头传来挂断前,语调冷倦又认真的最后一句——
“恭喜你,世界第一岁暖殿下。”
-
第二天,岁暖和安琪珊以及昨天一起浮潜的两个女孩去了黄金圈剩余的景点。
看过壮观的黄金瀑布后,她们坐上越野车,打算去地热区见识下间歇泉。
两个女孩都来自马来西亚,中文说得还算流利。
“我们昨天的挑战视频通过了!”陈怡君兴奋地拿着手机跟她们说,“对了,你们看了吗?昨天还有一个最高难度挑战的视频上传了网站,现在播放量已经有一千万了!”
岁暖和安琪珊都没有第一时间刷到。安琪珊有些讶异:“这么快就有人挑战最高难度?”
“没错,采尔马特垂直高度一千五百米的滑雪速降,而且挑战者还是个十八岁的中国男生。”陈怡君看向岁暖,“Shining,你的老乡,你认识吗?”
十八岁,中国,男生。
岁暖想说服自己世界上符合这个条件的人至少有几千万,但很快她就放弃了说服自己。
在瑞士,能疯到第一个挑战最高难度的十八岁中国男生,大概只有江暻年了。
心口蔓延开复杂的情绪,但岁暖现在没空分辨,犹豫地问:“啊……他成功了吧?”
陈怡君哈哈大笑:“上传的当然成功了啊。”她把手机伸过来给岁暖看,“我昨天看了两遍,真的超级帅,单板后面溅起的雪比人还高,视觉效果简直爆炸。”
画面中央,带着雪浪从山顶速滑而下的主人公带着头盔与太阳镜,全副武装,但岁暖还是一眼就确认了。
除了江暻年还能是谁。
“嗯……中间有点儿小失误,但瑕不掩瑜吧。”陈怡君吮唇想了想,“也不算失误,我看评论区说是因为这几天气温高所以雪融化速度快,导致下方的冰川雪桥一碰就塌了……”
岁暖盯着屏幕。
平整的雪面在江暻年滑过的瞬间猝不及防地塌陷,骤然出现的高度落差无法保持平衡,只能调整摔落的姿势。
整个人摔到雪面上时,像浪花一样雪沫飞溅,翻了数个滚才用雪杖停下。
江暻年躺在雪面上,一只手按住胸口,有三分钟左右都躺在原地没有动,无人机靠近他时他却抬手比了个OK的姿势,接着撑着雪杖缓慢地、一点点站了起来。
——挑战继续。
直到视频结束,岁暖回过神,才意识到掌心浮起一层湿涔涔的汗,摊开时,上面留下月牙状的掐痕。
她回想起,第一次在江暻年家发现他衣服下狰狞的伤痕。
第一反应是愤怒。
他让她不要追问,愤怒也只好化成满腔无奈。冷战的时候,她想,你不要我管,那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第二次在蒙山发现他还是没有处理自己的伤口,甚至向她摊牌时,她的反应是震惊与不解。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
怎么会有人觉得痛苦的时候比较快乐呢?
现在,她完完全全可以确认江暻年就是一个完全不爱惜自己的疯子。
可他为了她冒着生命危险参加募捐挑战,哪怕受了伤也要坚持到终点,也要去拍卖会为她拍生日礼物。
无法升起诘责问罪的愤怒,也不能再作壁上观地不解。
岁暖按住胸口,迷茫地思索现在这样复杂的、撕扯的心情算做什么。
摸到口袋里的那条吊坠护身符时,她终于想明白。
——是心疼。
“我不去地热区了。”岁暖轻声说,“抱歉,我在这里下车吧。我打车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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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给自己写眼泪汪汪了qwq马上回京市四合院同居辣,小江爽死[撒花]
小江:受伤你就陪我的话那我下次还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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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补充:
《巴黎协定》第六条涉及全球碳市场机制,即碳排放较多的国家可通过向碳排放较少的国家购买减排项目的信用额度,也就是碳信用,来实现其气候目标,也为发展中国家减排项目注入资金。该机制提供了两种交易碳信用的方式:第一种方式允许两国自行制定双边碳交易协议的条款;第二种方式旨在创建一个由联合国监督管理的全球碳市场,也就是第六条第四款。
2025是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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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查资料查得头晕眼花,我尽量不走事业线的时候更快点乌乌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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