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小暑

一众震惊的目光里,野人很傲慢地没有回应岁暖的招呼。

他回身在座位上坐下,散漫地把刚刚摔在桌面上的餐盘拉到自己面前,骨节修长的手提起筷子。

夏绿浓心有余悸地小声在岁暖耳边说:“我去,你怎么直接叫他野人啊?感觉他刚刚的表情都想吃人了。”

不仅是野人,还是食人族的野人。

岁暖忍住没笑出声。

她已经吃得差不多,没继续在仲宇文对面坐着,起身对桌上的其他人说:“我去大厅坐会儿,等下团建见。”

……

江暻年从食堂出来,绕了一圈才找到岁暖。

大概也是不想被别人打扰,她坐在角落的红色天鹅绒沙发里,从背面看整个人都被巨大的靠背挡住。

他绕过靠背,岁暖正翘着二郎腿,唇角上扬,表情很开心地回着手机消息。

站定在她面前,江暻年淡声问:“来这儿干嘛了?”

岁暖从手机里抬眸,灯光在她栗色的发顶打下一轮温暖的光圈,她抬抬下巴:“我来干嘛干嘛要向你报备,你来干嘛了?”

绕口令一样的话,怎么领会得看对面的人有没有默契。

江暻年自然懂得岁暖不会轻易又大度地放过他刚刚的置之不理,这是公主殿下的尊严,再有脾气的人在她面前都要学会审时度势的低头。

他散漫地掀起眼皮,不惜自黑:“你不是知道吗?来景区兼职野人,合影五十,签名一百。”

岁暖这时才注意到江暻年身上穿的是蒙山景区的文化衫。他肩宽腰窄,少年人的骨架清瘦修长,普通的白T恤穿在他身上都有种清凌凌的意气。

只是胸口的图案依旧看起来有些滑稽。最中央是手绘风的标志景点,下面一行红色的字:“蒙山自然风景区欢迎您!”

岁暖啧啧两声:“世风日下啊,江少爷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她顿了下,歪头探究地盯着他,“别人说你穿得破破烂烂来登记入住,好可惜啊,我都没看见。”

这次江暻年诚实回答:“跟教练一起穿越蒙山,过河的时候队友没拿稳行李,后来两天没衣服换。发电机也一起被冲走了,所以教练让我们把手机都关机,以备万一。”

他没告诉岁暖的是他手机的电量其实足够支撑他中途开机看看,但他偏偏犟着一股劲碰都没碰。

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选择来挑战穿越人迹罕至的深山。他觉得自己迫切需要用一段与世隔绝的时间去整理纷乱的思绪。

又或者是能让他什么都不想。

只是翻山越岭,难免要摸爬滚打磕磕碰碰,衣服沦落到惨不忍睹。江暻年忍着恶心才允许自己连着两天穿同一套脏衣服。直到入住酒店后他终于打开手机,看岁暖发来的几条消息。

她和文玫一起吃了晚饭,文玫还送了她一条开过光的手串,保佑她逢考必过。

字里行间是心花怒放的满足。

江暻年本来说服自己这样沉重的代价还算值得。

结果下一秒见到岁暖就是她坐在一个陌生的男生对面,谈笑风生共进晚餐。

突然觉得又不值了。

往桌子上扔餐盘的力道就没收住。

岁暖听完他的解释,眼神罕见地掺杂了点儿同情。她上下打量他,刚想说什么,大厅另一侧就响起女生的声音:“岁暖——你在哪儿,要集合啦!”

岁暖抚平裙角的褶皱站起来,透亮的杏仁眼闪了闪:“你住哪间房?我团建完去找你。”

江暻年默了片刻,抽出裤兜的房卡看了眼:“8304。”

岁暖走出去,顿了顿又倒退半步回来,卷翘的睫毛抬起时像一把小钩子:“我对面那个男生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一起做城市热岛调研的仲宇文。你要是来得早五分钟,那个的空位说不定就是你的了。”

或许是岁暖的错觉,数天不见的江暻年身上郁积的那片山雨欲来的潮湿倏然云霁烟消。

雾化成雨珠落下,将眼底沉郁的情绪涤净,他很淡地牵了牵唇角:“哦,知道了。我下次争取跑快点,跟别人抢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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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学团的团建持续了一个小时。

轮流自我介绍后,由领队带头做了几个破冰游戏,奖励分发了小零食和水果。结束时领队再次提醒大家明天有pre模拟,压力不用太大,只要别睡过头就行。

岁暖和夏绿浓、汪葭并肩往外走。仲宇文留下问了领队老师几个问题,她们走到大厅时才从后面追过来。

“岁暖——”仲宇文前面注意到她喜欢吃葡萄味的果汁软糖,赢游戏的时候刻意选了这个,看她和身边的女生停下脚步回头望过来,连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拎着零食袋子,正要快步走上前,岁暖旁边却突然横插进来一条手臂,绕过她的脊背,搭上她的肩。

是前面在食堂见到的那个很帅的男生。

岁暖转头看见对方,语气抱怨却只是象征性地挣了下:“你压到我头发了!”

江暻年“哦”了声,手臂放松了些,依旧揽着她的肩:“喝了点儿酒,扶我一把。”

岁暖不满地瞪着他:“……我可驮不动你。”

江暻年直起身:“刚才有点头晕,现在好了。”他漫不经心地往身后瞟了一眼,“你的男同学好像有话跟你说。”

回头不冷不热的那一眼,眼角上扬锋锐,像同性动物间的示威。仲宇文的大脑下意识地拉响警报,勉强保持着僵硬的笑:“……没事,本来想和你们聊聊明天pre讲什么,别撞内容了。”

夏绿浓摆摆手:“哎,学神你别给自己压力这么大,老师都说放轻松点啦。”

江暻年收回视线,跟岁暖说:“不是找我有事?”

汪葭:“哇!你们认识?”

几人注意力就这样从后面的仲宇文身上移开。

岁暖:“刚认识,蒙山的野人。”

尽管这样说,仲宇文的位置依旧看得清清楚楚。前面四个人的阵型几乎是在江暻年一出现的时候,岁暖就往左靠近了来人。

是超越普通朋友的,日积月累中彼此习惯才能拥有的难言熟悉。

当对方出现时,他们身边就仿佛升起一道看不见的透明墙壁,其他人只能像轨道外的小行星一样望尘莫及。

夏绿浓和汪葭显然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说要去外面的湖边溜达溜达,就手挽着手快步走开。

岁暖上下打量江暻年,他脸色如常,完全没染上一丝醉酒的酡红:“你们去哪里喝酒啊?”

“酒店旁边有个露天的帐篷酒吧。”

“对了,给你看个东西。”岁暖从手里的零食袋里掏出一张叠起的纸,“你猜猜这是什么?”

江暻年接过来打开。

白纸上用黑色的马克笔画着两个火柴人,手里还都拿着一个方形的东西。

江暻年无言地打量了一会儿,“马路火拼?”

岁暖瞪大眼睛:“哪里像火拼了?”

江暻年指了指小人手上的东西:“这不是砍刀吗?”

“……”

江暻年又猜:“告白?”

“……为什么?”

“这个方框里面还有点点,不是字吗?两人中间还有一张,一个人递给另一个人?”

岁暖把纸夺回来:“你瞎了吧,这是打扑克。”

她不想承认刚刚自己队伍你画我猜的惨败是因为她的画技,虽然每个队员在知道正确答案后视线都会在她脸上停留一会儿,再惊异地转向她面前的画作。

这样的作品完全和她的脸不匹配!

江暻年嗤笑一声:“怎么会有两个人打扑克的。”

岁暖非常倔强地回:“两个人可以抽鬼啊!”

她几乎只会这个。

江暻年又含糊不清地笑了声。

岁暖气闷,路过垃圾桶正要把手里的纸扔进去,旁边的江暻年却长臂一伸,动作利落地抢了过来。

他把纸叠好塞进自己口袋:“第一次见你画画,收藏了。”

岁暖瞠目结舌:“有病吧你!”

她想抢回来,她已经可以想象到江暻年很多年后还会抓着她的黑历史嘲笑,江暻年眼疾手快地挡下她的手。

岁暖锲而不舍。

两人一路打闹到出了电梯,岁暖跟着他到他房间门口。

江暻年推她的胳膊示意休战:“我先拿房卡。”

岁暖不:“还我——”

她的手又要不听话地伸到他身上摸索。不久前喝的利口酒在某个瞬间从胃燎到心口,像是要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蒸腾出来。

“你是真的——”江暻年声音顿了下,语气似笑非笑,用一只手就扣住了岁暖两只纤细的手腕,按在冰凉的门板上,“消停会儿吧。我先开门。”

岁暖徒劳地挣了一下。

然而江暻年劲瘦的小臂依旧是肌肉没怎么发力的状态,几乎是很轻松就用一只手压制住她的动作。

她继续用力挣扎到足以意识到两人天差地别的力量差距之前,不远处传来了门打开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生穿着高跟鞋走出来,视线投向他们的方向。

岁暖一悚,想象到现在的画面有多么不忍直视,飞快地转过头把脸藏进了江暻年的怀里,脸颊蹭过他的胸膛,非常小声地尖叫:“她要是认出我是谁我就杀了你江暻年——”

“滴”一声过后,是门锁打开的咔嗒声。

江暻年攥着她的手腕用力往前拽了一把,她踉跄地跌进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光线。

一室黑暗中,寂静得只听到耳畔清晰的呼吸声。

视觉以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白葡萄与朗姆的醇香拂过鼻尖,像夏夜的风,浅淡又薰热。

岁暖这时才确信他喝了酒。

在丝丝缕缕的甜味像网一样将她笼罩之前,房卡插入取电开关,明亮的光倾泄下来,将混杂的气息冲散。

岁暖咽了下发干的舌尖,再次伸手:“还我。”

江暻年侧过脸睨她,几秒后有些无可奈何地拿出那张纸,飞速地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接着把纸在她面前一横一竖撕成四片,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里:“替你扔了,满意了没?”

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岁暖怔着没反应过来。

话未说出口,江暻年已经闪身进了旁边的洗手间,门在她眼前有些用力地合上。

“不是吧你喝了多少要这么急……”岁暖泄愤似的拍了一下门,“把照片删掉!”

门内毫无回应。

岁暖无聊地垂头看向垃圾桶里的碎片,下面还有一团皱巴巴灰扑扑的布料。

她打量着上面被划破的痕迹和泥土的印子,然后蹲下身,有些嫌弃地用指尖捏起一个小角提起来。

汪葭说江暻年穿的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肯定就是这个。

他拍下了她的黑历史,她怎么说也要扳回一城。

等江暻年出来她就用最快的速度套在他头上给他拍张照片,还要发朋友圈注明:“江暻年野人限定版”。

岁暖满意地看着手里的衣服,想象着江暻年穿这件衣服时的样子,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手腕转了一下,她看到衣服的背面。

上面有一小片隐在污迹里、不太明显的暗红色痕迹。

她认真地盯了一会儿,确认就是她想的那个以后,看向不声不响的洗手间,气纠纠地走过去,用力拍门:“江暻年,你掉进厕所啦?”

“你急回你房间。”疏淡的声音隔着门模糊地传过来。

“我又不是你!”岁暖差点被转移话题,但她很快就找回了兴师问罪的状态,“你去爬山是不是又把自己搞受伤了,上次的伤好了吗你就去!”

里面没有回复,岁暖又要拍门,门却一把从里面拉开。

她差点跌进江暻年怀里。

他双手插着兜,居高临下地睥睨她,额前沾湿的碎发随意向后拨,露出高挺眉骨上未干透的水痕,眉睫潮湿。

岁暖看他还理直气壮地和自己对视,瞪圆眼睛:“上次和你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江暻年“嗯”了一声:“你说的哪句?”

岁暖:“……”

她突然意识到对面的人完全是吃软不吃硬的那类型。她跟他吵他不仅听不进去,还什么都问不出来。

在心底默念了几遍“心平气和”之后。

“江暻年,你难道是平时学习压力太大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委婉的说法,“然后对自己产生……”

他反而笑了声:“你想说我是不是有病?”

直白到让岁暖噎了一下:“其实这也是很正常的事,你有没有考虑去看看……”

他觉得自己早就不正常了。

像是在黑暗里执炬,四周没有一丝光亮,火烧到虎口,滚烫的痛楚一直蔓延却依旧放不开手。

唯一的光和热,痛却能感受到活着。

岁暖又盯着他上半身打量:“所以你这次又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啊?你处理过没?”

门廊的灯光在他们之间打下光与暗的分界。

站在光亮里的人,一无所知。

在暗处滋生的情绪,陌生地纠缠着。他迫切需要什么去压制这些疯长的情绪,插兜的手按着胯骨上新生的伤痕,一点点用力。

痛楚顺着血管蜿蜒,带来刺痛的清醒。

他忽然想起。

初中时男生里流行起抽烟,他跟着朋友初次尝试后没几天的一次周末,他在一家很有名的俱乐部里恰好碰上岁暖。

两人那时候刚有了婚约没多久。

他站在走廊的窗口边,咬着一只没点燃的烟,正拿出打火机的时候,看见了走过来的岁暖。

她琥珀色的杏仁眼在光下像折射的宝石,从他脸上闪过去。他停下动作等她走远。

岁暖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她的语气很认真,像不容辩驳的命令:“我不喜欢你抽烟。”

身旁,他的朋友和她的朋友都好奇地看过来。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们平时看起来明明完全不熟。

江暻年沉默地和她对视,她却移开了视线,依旧踩着骄傲自矜的步伐挽着朋友离开。

她走后,江暻年在朋友震惊的眼神里将烟和打火机丢进了垃圾桶。

他那时候就明白,会上瘾的东西,既然总有一天要戒掉,还不如别从沉沦开始。

只是现在一切都在向失控的方向发展。

岁暖明明是比他更早带入角色的人,这曾为他营造一种假象。梦幻得让他上瘾。

可他却被迫比她先清醒。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和文玫的条件交换依旧是在折磨自己。他知道自己头顶始终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却一无所知,还在天真地模糊现实与幻想的边界。

岁暖看他一动不动也不吭声,抬手戳他:“说话啊。”

手忽然被攥住。

江暻年上前一步,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几乎将她困囿在他和她身后的镜柜这块逼仄的空间。

他俯下身,和她贴得越来越近。

视线盯着她淡粉的唇,沸腾的血液在渴求和叫嚣,去凶狠用力、不讲道理地掠夺。他明明比起后来者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足以在她知道真相之前霸占她可能会和哪位体验的一切的第一次。

她才不会忘记他,他才能留下永恒的烙印。

江暻年一点一点地逼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

岁暖瞳孔放大。

他湿漉漉的眉睫背光时愈加显得黝黑,他身上潮湿的水汽,身后冰凉的镜柜。他牵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身上。

隔着布料触到腰腹上绷紧的肌肉。

滚烫的体温,隐约的脉搏在薄韧的皮肤下跳动。

像是有一把火要从他身上烧过来,她惶惑地被困在这冰火两重天里。

江暻年扯了下唇角,微哑的声音磨过她的耳廓:“不是好奇我哪里受伤吗。”

“自己来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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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我是真的想七夕更这章的结果写多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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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疯化进度20%(?

[狗头]不会有人觉得小江是能心平气和把老婆拱手让人的那种乖宝宝吧,文案都标了他有一点疯(?[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