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末日火山

不管何维明愿不愿意,按照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规则,在季度董事会议结束的当天,嘉达航运便发布了委任首席执行官的公告——

香港,202X年5月XX日,嘉达航运今日宣布,经董事会决议通过,叶行先生获委任为本公司首席执行官,即时生效。是次任命标志着原“CEO办公室”所行之集体管理模式圆满结束,旨在提升决策效率,明确管理责任,以应对未来之发展机遇与挑战。

叶行先生于二零二X年加入嘉达航运担任总法律顾问,在此期间,他对本公司合规体系建设、重大合约谈判及企业战略规划贡献卓著。在此之前,叶先生为知名国际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专精海商法逾十年,于航运业内享有盛誉。

董事会主席何维明谨此代表董事会,对原“CEO办公室”各成员于过渡期间的领导与贡献表示衷心感谢。董事会深信,凭借叶行先生深厚的行业知识、卓越的领导才能及对企业运营的深刻理解,必将强化本公司执行力与竞争优势,带领管理团队把握市场机遇,为股东创造长远价值。

消息一经发出,迅速传播,市场即刻审判。

因为涉及核心高管变动,嘉达的股票短暂停牌一小时,之后复牌,便走出了一条平稳上扬的曲线,价量温和齐升。

当日收盘之后,有分析师出来发表看法,说这是市场对此次任命投出的信任票,表明机构投资者看好嘉达的公司治理与决策效率,正在有序建立仓位,而非短线炒作。

财经媒体也纷纷给出好评,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响亮,有的写“嘉达航运治理结构尘埃落定,长期价值可期”,也有的写“律师掌舵,嘉达航运驶向合规与效率的新航路”。

难说这里面有多少是公关部事先安排的通稿,但股市的真金白银总归还是能说明问题的。

这情形,对于何劭懿想要推动的收购计划来说,既好,也不好。

好的是嘉达未来稳健,便可在与华远的接触当中获得更好的谈判地位和收购报价。

坏的也是嘉达未来稳健,公司内部自然会有人提出疑问,那为什么要卖呢?

叶行知道何维明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哪怕拖着一副七十多岁的身体,那些他不想让人查的烂账也不允许他就此放弃,而且总会有保守派,或者利益相关的董事和股东站出来支持他。

但何劭懿也早有准备,甚至就连何维明自以为的拖延也没能达到目的。

他要的财务数据、行业研究,其实都已经准备好了。季度董事会结束之后,何劭懿便拿着那份报告,开始游说机构股东和董事会成员。

大家都看得到花团锦簇的一面,但另一面的问题也并非一无所知——市场份额连年下滑,船队老化,还有环保新规带来的合规成本飙升。对比同业巨头的雄厚资本、技术优势、全球网络,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中小船司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再加上经济周期和国际局势影响,多少百年船东陆续卖船退场,从Containerships,到Westwood,再到三光汽船,八马汽船,剩下的也都在缩减船队规模。对嘉达来说也是一样,抓住这个机会,加入一个更大的联盟或许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当然,还是有反对的声音。

保守派们又在谈嘉达的百年历史,“我们做海运起家,船司是我们的根基”,仿佛在说祖宗社稷怎么能放弃?而后一路回顾,从冷战讲到海湾战争,从97金融海啸讲到SARS,再到08金融危机,嘉达一路跌跌撞撞,算不得力挽狂澜,也是过关斩将,别人都死了,而我们一直活到今天,为什么就觉得这一次过不去?

但何劭懿准备充分,除了“卖祖业”,另一个方向的选择她同样考虑过,甚至不止一种想法。

航运企业想要“小而美”不是不可能,可以专注细分市场,比如只做冷藏生鲜快送,或者专营某个地区支线,又或者干脆只做船舶管理,自己不买船,彻底轻资产运营。

但嘉达的问题在于,它其实并不小。一百多艘船,业务又铺得太开,油船、散货船、集装箱船都有,地区支线和跨国远洋都做。

如果想要走“小而美”这条路,就必得动大刀子,一样要卖船,却拿不到现在这样好的交易条件,还得裁员,什么安置员工更加无从谈起。

她分别做了许多套不同的模拟分析,各种数字、图表摆在眼前,机遇和困境也展示得清清楚楚,就问股东和管理层更想看到哪种结果?答案不言而喻。

于是,有人发问,你说“这样好的交易条件”,那华远到底能给出什么样的条件呢?

何劭懿当即转达了华远的指示性报价,溢价超过30%,足够有吸引力。

但此举也引起了何维明那方面的反击,把她说成是里应外合的奸细,管理层尚未达成一致,她就已经在向收购方提供公司资料了,否则这个报价怎么得出的呢?

何劭懿又拿出证据,华远给出的报价基于初步尽调,全部信息均来自于公开渠道,比如嘉达历年的财报、航运数据库里的船舶信息、航线数据、诉讼记录、媒体报道……自己并无任何违反公司保密制度的行为。

……

一轮轮攻守,越来越多关键人物开始松动,何劭懿联合了几位董事,再次召集临时董事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对华远提出的友好收购意向发起表决。

但就在这次会议之前,却是叶蕴先来找叶行了。

这段时间,他还是避着不与她见面,但CEO的任命她当然是知道的。不止公司公告、财经新闻,就连八卦杂志上的封面故事也没错过,那标题起得更带劲——嘉达夺嫡落幕,庶子逆袭登基!

正文里写着什么“深海庶子,秘密养成终极武器”,“从御用状师到摄政王,再到终极逼宫,董事会成玄武门”,甚至还有“母凭子贵,多年隐忍与委屈,一刻尽数洗刷”。

叶蕴并不喜欢这种苦哈哈的表达,她从来不是这种苦哈哈的人设。

一路走来,无数人嘲笑过她,说何维青根本不爱你,说他女人一大堆,她都觉得不重要,只要她得到她想要的就可以了。而现在,她果然得偿所愿,打了所有人的脸。

可是才刚得意了几天,便又听到收购的消息。何劭懿在董事会里各种游说,多少传出一些风声。叶蕴最近在家族圈子里左右逢源,自然也听说了,急匆匆来找叶行。

一见到他,便问:“你脸怎么回事?”

叶行随口说:“健身房弄的,自由搏击。”

叶蕴将信将疑,却也顾不上其他,又是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现在形势怎么样?投票会通过吗?你打算怎么办?

叶行看看她,不答。

叶蕴替他着急,说:“何家人就是这样,你付出那么多,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老三还是不死心,非要坏你的事情。”

叶行终于问:“如果我说我会投赞成票呢?”

叶蕴看着他,简直难以置信,又是一连串的问题:“你到底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你这段时间变得不像你了,你知道吗?!”

叶行却是笑了,反问:“我从前像过我自己吗?我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连我都不知道。”

叶蕴也反问:“你什么意思?”

叶行不答,顿了顿再开口,却是不相干的另一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不留后路地做这件事吗?”

“为什么?”叶蕴其实觉得这是不言而喻的,财富,权力,所有人都想获得的东西。

叶行却答:“因为,我本来以为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叶蕴看着他,忽然无语。

叶行避开她的目光,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接受她这样的眼神,看上去好像她真的很在乎似的。

好在很快叶蕴就又回到原本的样子,没有年纪,没有灵魂,光艳而美丽,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叶行笑了,说:“可能因为蠢吧,信什么江难冤魂索命。”

叶蕴蹙眉,只当他胡说八道。

但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也可能因为过得不开心。”

因为没有人爱他,他也没有爱的人,因为好像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同时什么都不想要……他可以说出很多很多的理由,奇怪的,矫情的,自相矛盾的,但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都不重要。

叶蕴却也忽然安静,许久才又开口道:“你有段时间的状态,还有你刚才那句话……很像你爸爸。”

“怎么个像法?”叶行竟有些好奇。

叶蕴却又难以形容,何维青离开二十多年了,很多时候她已经记不起他的容貌,只有某些时刻,她在儿子脸上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表情,才会想起他长什么样。

虽然他同时交很多女朋友,但她一直觉得他不是那种人们刻板印象里的纨绔子弟,文雅,体面,有礼貌,笑起来淡淡的,生气也淡淡的,难过也淡淡的,好像总是不开心,明明应该是什么烦恼都没有的人,但他就是不开心。

她记得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总喜欢抚摸着她的头发,看着她说,你怎么总是这么开心呢?

那时候,她才知道他看上的不只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生命力,甚至就连她的贪婪,她的企图心,都让他觉得有意思。

后来,她曾经无数次地问,你爱我吗?你还爱我吗?你爱过我吗?

他也曾无数次地回答,爱,爱的,爱过爱过。

每一次都能让她看出他的敷衍,但也曾有一次,他凝望着她,目光又像是穿过她的面孔看向别处,而后轻轻笑了笑,说:爱是什么呢?一个个地都来问我爱不爱,其实根本没有人爱过我。

我爱你啊。她对他道。

但他回答,太晚了。

那之后不久,他就死了。

时隔二十多年,她再次想起那个时刻,忽然觉得惶恐,她伸手握住叶行的手腕,抓得紧紧的,说:“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不要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姓叶,你是我的孩子,我叶蕴的孩子,何家的报应找不到你头上!”

叶行听笑了。

叶蕴果然是叶蕴,永远目的明确,也永远身段柔软。无论发生什么,她总能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姿态。何家的钱她要,皇位她也要,但报应找不到她头上。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再一次想到陆无涯说过的话,三十岁之后,就不要说自己是童子命了,三十岁之后,就不要再把所有的事归因于童年了,你掌好自己的命舵就可以了。

叶蕴担忧地看着他,他静下来,好好给她解释,收购之后会发生什么。

家族信托也可以接受现金要约,卖出那15%的股份,倘若是这样,就会触发设立之初定下的法定终止框架,那个名叫“何氏永续”的信托基金便会终止,所有受益人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现金落袋,分道扬镳。

但叶蕴还是不放手,看着他说:“我担心的不是那个,我……”

叶行仍旧避开她的目光,他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接受她这样的眼神,但她看上去好像真的很在乎。

他到底还是安慰了她,说:“你放心,结束这件事,我就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是实话,他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他已经为这件事活了三十二年,接下去,他要为自己活了。

*

那次临时董事会如期召开,会上唯一一项议案也顺利通过。

事情到了这一步,何维明眼见着公司管理层达成共识,却没有暴怒,更没直接离场,只是缓缓地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次抬头,脸上那种固执的愠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遗憾与冷静的复杂表情。

“好吧。”他声音平稳,打破了沉默,“既然这是董事会的集体意志,我尊重这个决定。”

而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望向何劭懿,温和笑道:“劭懿,你做得很好。真的。你证明了你的眼光和魄力,我为你感到骄傲。”

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斩钉截铁,重新变回那个发号施令的掌舵人:“你打开了门,功劳是你的。现在,让我来走完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段路。你需要做的,就是准备好上海公司的数据,全力配合。”

再望向叶行,说:“叶行,你跟我一起。你是CEO,公司的整合和未来的运营还是要靠你,我们必须向华远展示一个稳定团结的过渡团队。”

叶行听着,知道老头直到这时还没放弃诱惑他,以及挑拨他和何劭懿之间的关系。

他说他投了赞成票,老头可以说他投的是反对。反正事实如何,只有老头知道,然后再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让他看起来更加可疑。

与此同时,还可以把何劭懿排除在核心谈判圈之外。

接下来,老头就算无法影响进程,也能尽可能地多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把捂了几十年的秘密继续捂下去,或者至少无痛脱身。

叶行看向何劭懿,何劭懿也正看着他,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果然,事情如是推进着。

何维明取代何劭懿,主动与华远的项目团队接洽,摇身一变,成了促成这宗收购交易的主导。同时当然不忘为自己争取利益,希望华远能在交易完成之后,给他保留一个“名誉主席”的位置。

华远的谈判代表认为可行,何劭懿也没提出反对意见,就这样签了保密协议,又签了意向书,尽职调查启动。

直到这时,何维明还在想要影响尽调的深度和方向,但他捂了几十年的秘密到底还是一一见了光。

其中有大量无法合理解释的“公关招待费”,也有仍在进行中的关联交易。

比如一家他通过妻子娘家的亲属代持的航运咨询公司,嘉达每开发一条新航线,都得向这家公司支付一笔占首年收入10%的“顾问费”,以此换来一份毫无价值的报告。

又比如他儿媳匿名控制的一家货代公司,长期低价获得嘉达的业务分包,拿着精品航线的舱位轻易赚取差价。

甚至还有一些典型的“自我交易”,他作为董事长自然知晓嘉达的重大航线开拓计划,通过自己控制的离岸公司,提前低价收购相关港口的仓储用地,再高价租给嘉达使用。

……

调查进行地如此迅速,如此目的明确,何维明不得不怀疑何劭懿早就知道了这些事,只是一直等到现在才捅出来,他拼命关上大门,却发现她把墙都拆了。

这也确实都是何劭懿早就调查清楚的事情,本打算在去年舆情危机发生时,连同佟文瀚一起曝光,逼何维明下台,是叶行阻止了她。

同样的料,在那个时候爆到媒体,会把嘉达拖入万劫不复。

但在尽职调查中被发现,效果却恰恰相反。

所有这些证据,说明何维明一直在窃取公司利益,严重违反身为董事长的忠实义务。同时也说明嘉达其实可以被经营得更好,本该获得更高的利润。

华远并不会因此放弃收购,唯一要为此付出代价的只有何维明。

两家公司的项目团队代表一同约谈了这位董事长,告知所有不公关联交易即刻终止,他不再被允许插手公司事务,并限期以个人财产弥补公司损失,以换取不起诉和不在公开报告中披露的处理结果,至于那个“名誉主席”的位子,更是彻底不可能了。

结束那场约谈,叶行和何劭懿终于不必再避着任何人,他们一同下了办公楼,出去走了走。

当时夜已经深了,路上行人渐少,他们一直走到滨海长廊,靠着栏杆站定。

“你CEO的任命,我投的是弃权。”何劭懿开诚布公。

叶行点点头,说:“我知道。”

这其实就是他要求她做的,算是他主动的表态,换取她的信任。

何劭懿也真的这么做了,此刻却说:“我们还是可以跟华远商谈保留高管席位,你可以继续做这个CEO。”

叶行知道这方案可行,但还是道:“我已经表过态了,我弃权。”

何劭懿看着他,说:“你不觉得可惜吗?”

叶行笑了,也看着她说:“既然是航运公司,CEO就应该是一个懂航运和船队管理的人,你比我更合适坐这个位置。”

何劭懿很难在这个问题上跟他谦虚,只是反问:“那你呢?”

叶行说:“你什么时候需要律师,可以雇我。”

何劭懿意外,问:“还是回去做律师?但是你放弃的那些客户和业务……”

叶行却很坦然,半带玩笑地说:“可能做点别的,跟从前不太一样。反正在嘉达的这段时间,我也不是一无所获,以后哪怕不工作,也可以吃信托分到的钱。”

何劭懿轻轻笑了,虽然她不太相信他这么个劳碌命,操心的性格,真会去过躺吃的生活。

笑了会儿,她忽然问:“你想过背叛我吗?”

“想过。”叶行点点头,诚实地回答。

何劭懿满意了,自己的第六感没错。

“你呢?”叶行也问。

何劭懿也点点头。

就像去末日火山送戒指的小矮人,他们都受过诱惑,有过那样的念头,或许,只是或许,把它据为己有。

“那后来发生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何劭懿还是好奇。

叶行笑了笑,不答,望向远处静静驶过的一艘巨轮。

两人就这么看着海,吹着风,一瞬竟感觉好似回到从前,他还是个小孩,她是个少女的时候,在石澳的海边。

那时的他们,也是这样静静看着海,身后的大房子里有一群人,正在为一具远古巨兽的残体抢得头破血流,谁也不比谁高明多少,却又你来我往,阴招暗斗,漫长没尽头。

但是终于,终于,他们可以一起把那具残体埋葬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