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南海南海

那艘即将出发去南海的科考船,名叫“钟灵号”,船东是海洋局,委托华远管理。

陆菲要上船工作,还需经过一场面试。

她从来不是一个很会面试的人,自航校毕业之后,闷头在华远干了八年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尤其这回又是中途转船型,而她手上除了一本刚刚拿到的初级课程证书,可以证明她通过了培训和考试,还有一个空白的DP日志本,等着填写实习记录,再无其他与科考岗相关的资历,实在没有多少底气。

最后还是得靠雷丽给她辅导。

雷丽看过她的简历,对她说:“你就尽量往那个方向靠,强调你过去的经历跟这份工作的相关性。”

“怎么个靠法?”陆菲不懂。

雷丽嫌她傻,说:“你别只写’负责甲板部的管理,熟悉国际海事和安全管理规则’啊,要突出跟动态定位操作相关的技能,比方说,你有精湛的船舶操纵能力,靠泊离泊过多少拥挤的港口,航行过多少狭窄的水道。

“还有,科考船上有很多精密设备,但商船上导航设备也不少,GPS、陀螺罗经、雷达……你就特别说一下自己在设备使用和维护方面的经验。

“而且,科考船不像商船走固定航线,各种突发状况多,你就说说自己处理紧急情况,临场做出决策的能力。船上除了船员还有科学家团队,那你就说说自己团队管理和沟通技巧怎么样……”

“哇,牛!”陆菲赶紧做记录,按雷丽说的改简历。

雷丽接着往下讲:“记得面试的时候一定要再次强调你上船的目的,说清楚你就是为了DP实习来的。一方面是要一个承诺,上船之后能保证你的学习时间。另一方面也是你诚意的体现,让他们知道你为什么想上这条船,哪怕降低职位和薪水。”

陆菲接着点头,接着记录。

“还有,”雷丽最后提醒,“他们可能还会问你,为什么会想要从集装箱船转到科考船上工作,这个答案你也得准备好。”

前面那些都好说,只这一点把陆菲难住了。

所以是为什么呢?

她只知道最初的念头是因为王美娜在北极航线拍的那些照片而起的,再加上当时受了伤不能上船,她不想浪费时间,于是才去上了DP培训课。但这原本是个挺遥远的计划,也许一年,甚至两年以后才会实现。

现在一个上船的机会摆在她眼前,哪怕降职降薪,她还是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其实并不知道怎么解释为什么。

是因为她跟海的缘分,对科考的热爱,还是一种逃避呢?

如果真的在面试上被问到这个问题,她估计自己又要开始编故事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并不比某人更清白。

但真到了面试那一天,钟灵号的船长不知是被她扎实的大副资历,崭新的DP证书,还是高超的面试技巧征服,又或者单纯只是因为原来的二副因为急病临时无法登船,时间实在紧迫,也没什么人可以挑,她很顺利地通过了面试,得到了这个“代理二副”的机会。

面试的末尾,船长李东来欢迎她加入钟灵号,参加为期两个月的南海综合调查任务,同时也讲得很清楚,她可以在二副值班之余,进行DP观察和训练,积累实习时间。

陆菲快乐地致谢,面试结束之后,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上船。

雷丽恭喜她得偿所愿。

于晴朗听到恭喜,兴奋地问:“妈咪你当上船长了吗?”

陆菲不知怎么跟小朋友解释,自己其实离船长更远了。

于凯在旁边叹了口气,笑话她:“活变多了,钱变少了,离家还特别远,大概也只有你,会为这种海牛海马的工作高兴吧?”

陆菲嫌他嘴臭,却也无可辩驳。

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她不禁又一次自问,自己可能真的是一个怪人吧,过去跑船还能说是为了高薪,这一次更怪了,好像纯粹就是为了远离岸上的一些事情而上船。

但不管怎么说,陆菲还是如期飞去广州,在珠江口上了钟灵号。

钟灵号是一艘双体船,总长六十米,型宽二十三米,满载排水两千余吨,可以搭载六十人,执行多学科交叉的海洋科研任务。

在这额定载员的六十人当中,有二十名船员,四十名科考队员。

而这趟航次的四十名科考队员也确实是多学科,一半海洋科学专业,去做地质方面的勘探,另一半渔业技术专业,去研究捕鱼。

原因非常现实,科考船的运营成本极高,开出去一天就是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经费烧掉了,单独一个专业或者某一个项目肯定承担不起如此高昂的“船时费”,于是只能大家“拼好船”,地质和渔业一起搞。

陆菲还是第一次上搭载了这么些乘客的船,而且钟灵号比她习惯的集装箱船小很多,虽然不用装货,生活区的空间还是很局促。

商船上普通水手都是一人一间屋,卫生间独用,大副的住舱更是一室一厅的配置。到了科考船上,除了首席科学家和四大头能有个小单间,其余人都得睡上下铺。

她被分到一个二人间,跟大厨常阿姨一屋。船员当中就她们两个女的。

陆菲主动说我睡上铺,常阿姨快五十岁了,反倒不愿意,说自己受不了别人坐她的床,跟陆菲商量能不能让她睡上铺。陆菲欣然答应,厨师爱干净是大好事。而且二副班那个钟点,半夜上值,凌晨下值,爬上爬下的也更容易影响阿姨休息。

她这儿还克服着,等到科研团队上船,才发现自己只是由奢入俭难。

两支科考团队,有两个带队教授,都说这居住条件好到出乎意料,两人一间屋,每间屋都有卫生间,伙食也不错,顿顿有菜有肉有海鲜。

起初大约只是客套,后来聊开了,逐渐发展成比惨大会。

海科吴教授说,自己上回去海岛调查,一连吃了十几天的自热米饭,都快忘了真米饭什么味儿了。

渔技方教授说,自己上次出海科考是跟三个团队拼船,在船上踩出去的每一步都在努力不碰到别人的仪器。

海科吴教授又说,去年好不容易拿了一笔funding远洋考察,结果遇上大风浪,晕了十多天才适应。晕到后来都总结出经验来了,二十四小时急性呕吐,四十八小时恶心,剩下十天味同嚼蜡。但包船的钱花都花出去了,就这么天天贴着晕船贴,吃着晕船药,爬也得爬着去采样做实验。

惨,真惨。

渔技方教授只好使出终极大招,说起自己第一次出海科考,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那时候哪有专门的科考船啊?出海调研采样,都是搭的小渔船,三十多米长,满载才一百多吨,在风浪里就像一片叶子那么渺小。

他们从湛江出发,一路往南,途中经过中国和菲律宾的共同渔区,菲律宾的海岸巡逻船时不时出现。后来海上起了浓雾,还被一艘目的不明的船撞了,肇事船逃逸,他们差点船翻人亡。

那次完成任务上岸之后,他跟船员一起喝酒压惊,喝醉了之后打电话给媳妇儿崩溃大哭。

海科吴教授是八零后,毕竟年轻一些没这经历,终于败下阵来。

但渔技方教授还真不是夸张的。陆菲看他的行李,就知道这人真上惯了船,除去科研用品,只背了个双肩包,里面一包茶叶,几袋花生米,还有毛巾背心内裤。

他跟下面自己团队的小朋友也这么说,船上有吃有住发制服,生活用品不用带很多,一切从简。

但二十几岁的小年轻才不管老师怎么说,饮料零食是一定要带的。

船长李东来也是个商业老天才,出发之前上伙食,也让多进可乐薯片方便面。等到出发几天之后,小朋友们各自带来的储备吃完,他开仓放粮,既安抚了那帮小年轻的情绪,还能增加船上小卖部的创收。

大副孙伟倒是很严肃,陆菲也是几天之后才发现他其实是个很随和的人,甚至有点随和过了头。

孙伟告诉陆菲,听说她是从商船上降职过来的,怕她不服管,才故意这么严肃,后来看她挺好一人,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陆菲却觉得,他就是单纯装不下去了。

跑船八年多,她从未在船上见过像孙伟这么爱说话的人,简直就是天津出租车司机才能拥有的聊天能力,也不知为什么会来干这行。

她每天跟着孙伟完成甲板部的工作,上下值交接班,不过几天功夫,就被他带着把船上人的微信都加了一遍,还进了好几个群聊,而后便天天看着小科学家们的各种吐槽:

坐水牢的第XX天。

睁眼就是朴实无华的采样生活。

南海的风有多大,上甲板三秒,免费给我整了个爆炸头。

想变成章鱼,这样一次就能干八件事了。

烈日和工作会把e人变i,不受控制的样品质量会把素质变低。

阿姨的做饭技术其实不重要,反正吃进胃里都是直接摇匀的。

……

陆菲自己一丁点分享的欲望都没有,但看着别人发就还挺开心,也真觉得他们很辛苦。

船开出去每一分钟都在花钱,船员需要轮流值班,科研团队也得轮流采样,轮流做实验。有时候一连好几天,船上实验室的灯就没有熄灭过。

但他们还是会有那种刚上船的人特有的新鲜感,到处拍照,逃生演习的时候往救生艇里塞薯片,就连吃饭都要端着饭碗去甲板上看海景,硬生生把科考船坐出游轮的感觉来。

所以真正纯惨的只有晕船的那几位。

钟灵号是双体船,稳定性很好,出发几天海况也算平稳,但难免还是会有人比较敏感。

有个叫乐言的海科博士生晕得最厉害,上船之后,每天除了采样做实验就是躺在床上不动,听说连澡都不敢洗,怕边洗边吐。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同学之间的调侃。

尤其是每次交接班的时候,科考队员也得上驾驶台。那里位置最高,晃动的感觉也最明显。乐言一上来站都站不住,陆菲每次都把海图桌前的椅子让给他坐。

乐言瘫在那里怪不好意思的,跟她解释:“我其实从来不晕车,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陆菲看了眼仪表上不到五度的横摇读数,安慰他说:“你已经不算很严重的了,有些人船还停在港口就开始吐了。”

乐言却又解释:“真的,我身体没那么差,我在学校经常踢球。”

陆菲觉得他大概是误会了,自己纯粹陈述事实,完全没有质疑他、开他玩笑的意思,转开话题顺着他说:“嗯,你是海洋大学的?就航校旁边那个校区吗?我说不定还看到过你。”

乐言这才舒服了点,说:“对啊,你也在那附近吗?下次来看我踢球啊。”

要是搁在从前,陆菲很可能会约他一起踢一场,此刻却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除了船员,科考队员,船上还有一个随船摄影师,名叫周亦,属于两边都不沾。

也不知怎么找上了这倒霉活儿,别人都有换班的替补,就他一个人一个岗位,二十四小时待命,却也干得矜矜业业。哪怕凌晨三点实验,他都会提前爬起来架好设备,全程跟拍记录。

就这么连轴转着,周亦居然还有精力拍一些与工作不相关的照片,海上的日出日落,各种颜色的海水和天空,不同形态的云,船上每个人不经意的表情,一张张认真的、遐思的、烦恼的、欢笑的脸。

他会把风景照发朋友圈,人物照单独发私信,有感觉好的,如果被拍摄者愿意,他会要一份同意使用肖像权的授权书。

陆菲也收到过几张照片。有她休息时,靠在船舷边,放空望向海面。也有她去给渔技团队帮忙,戴防水围裙,穿胶鞋,几个人一起拖网上来,看到满满一网活蹦乱跳的鱼,她像渔民一样笑着。

她看着画面中的自己,一时怔忪。

周亦以为她不愿入镜,道歉说:“不好意思,要是你觉得不合适……”

陆菲这才道:“不是不是,拍得真好,谢谢你。

她也觉得很莫名,似乎总是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些时刻来。比如晕船,比如踢球,甚至海水飞溅,她自己欢笑的脸,哪怕已经走的这么远了。

但也就是因为上了这条船,跟船上的这些人在一起,让她再次感到一种熟悉的释然。

她过去每次出海,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自己终于不是一个异类了,这一次尤其如此。

看着他们,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奇怪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所谓“奇怪”,只是不符合绝大多数人的想法罢了。

也许所有人都有奇怪的地方,奇怪的阶段。有的怪一会儿,有的怪几年,有的可能怪上一辈子,都挺正常的。

甚至就连她原本不知该怎么解释的转岗,也在上船之后找到了理由。

钟灵号虽然小,配备却很齐全。

CTD温盐深剖面仪,ROV遥控潜水器,DP动态定位系统,OBS海底地震仪……

除此之外,还有月池。

多浪漫的名字,其实是船舯一个直通船底的井道,可以在那里垂直收放设备,减少外部风浪的影响。

陆菲是冲着DP实习来的,每天值完两个二副班,还得跟着DP操作员实习。再加上各种协助实验的临时任务,几乎没有任何空闲,能够压缩的只有睡觉和吃饭的时间。

她却觉得挺好,忙起来就没功夫胡思乱想了。

指导她的DP操作员名叫刘浩,跟她差不多年纪。

刘浩不像其他人那样,觉得她降职降薪来实习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反倒是说:“现在船舶驾驶员学这个正是时候,以后不光科考船,商船上也会逐渐配备,现在有些无人船都已经用上了 。”

陆菲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岸上的人担心被AI抢走工作,对船上人来说,同样的威胁就来自于动态定位系统。自己误打误撞,居然先行了一步。

她上的培训课其实只有短短两周,模拟操作的机会也并不很多,自问学得不是太好,纯属纸上谈兵,而且就连这纸上都没怎么谈明白,什么卡尔曼滤波算法,什么位置参考,什么声学信标。

刘浩却让她不必深究,说:“你不一定非得弄明白后面的理论,大概了解原理就可以了,关键是要会用,让它变成你的辅助。”

DP不是“自动驾驶”,而是 “多重冗余”和“应急程序”,或许在未来它真的会彻底替代船舶驾驶员的工作,但在近未来,它的用途更多的是修正人为操作的不足,实现更加灵敏的避障,更加优越、精细的航线规划,降低人为错误的风险。

同样的,岸上人喜欢发现AI犯傻,船上的人也喜欢自己比DP棋高一着的时刻。

一次CTD作业,钟灵号遇到海底暗流,船舶开始偏位。

刘浩正要通过DP系统处理,李东来已经做出判断:“横倾了,增加右舷的侧推功率。”

值班水手照办,成功稳住了船位。

李东来感觉挺有面儿,水手跟着道:“什么叫船感,这就叫船感!”

刘浩偷偷跟陆菲说:“老驾驶都这样,就跟我奶发现洗衣机没洗干净衣服,洗碗机没洗干净碗一个反应,果然如此,还是得靠我。”

陆菲觉得这比喻过于形象了,只是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

开船八年,她也能算是个老驾驶,有些思路和习惯还是没能纠正过来,一旦遇到紧急情况,下意识的反应都是手动接管,而不是考虑怎么利用DP的辅助解决问题。或许几年十几年之后,再看这样的行为,就跟开车遇到障碍物,不踩刹车,而是开门拿脚蹬地一样好笑。

她忽然自觉幸运,可以在这么早的时候领会到这一点,有机会一次次地实操,亲身感知各个推进器正在如何微调,风浪冲击,与船的反应,有那么一些时刻,还真体会到了人船合一的感觉。

两个月如此飞逝而过,任务进入收尾阶段。

最后回收一套潜标,此次科考任务便可画上圆满的句号,钟灵号返航,刚好赶上春节小长假开始,大家各自回家过年。

船上弥漫着轻松愉快的气氛,直到主绞车发生故障。当时潜标被拉升到水深一千米,液压系统突然发出异响,压力读数急剧下降,整个A型架歪斜地卡死在了半空。

“绞车失压!A型架液压泄漏!” 水头在对讲机里喊,一秒传遍全船。

沉重的潜标瞬间失去动力,悬停在水中,仅靠钢缆和瘫痪的A型架吊着,在风浪中钟摆一样晃动。

船长李东来即刻上了驾驶台,让水头锁定绞车刹车,设置安全禁区,轮机部马上到位评估。

然而,轮机长检查之后,发现问题很严重。主绞车的核心变量泵损坏,船上没有备件。A型架主液压缸爆裂,密封全毁,需要整体更换。据他初步估计,先得等附近岛上送备件过来,彻底修复至少需要四到五天。

李东来看了看海况预报和维修时间表,只得沉痛地宣布:“得,我们估计得在海上过年了。”

这消息传出去,全船跟着沉痛,却也都知道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设备价值千万,肯定得修。

潜标是一年前放在这里的,记录了一整年的温度、盐度、流速数据,是研究南海环流和气候变化的关键,也肯定不能放弃。

大家各自跟家人报告了这个坏消息,然后开始抢修。

时间其实还不是最大的困难,潜标就这么不上不下地荡着,随时有可能因为船体漂移,导致过度拖拽,断裂掉落。科考团队着急,催轮机部快修,轮机部也焦虑得要命,备件没送到,他们也难为无米之炊。

陆菲盯着瘫痪的A型架和悬垂的钢缆,突然开口,说:“我们不能把潜标拉上来,那能不能把船移动到潜标正上方,然后开启DP模式精准悬停,这样钢缆始终保持相对垂直,就能避免断裂的风险。”

这确实是个办法,至少把紧张的救援变得稍微从容了一点,为轮机部争取到更多维修时间。

但也就意味着在这四五天之内,陆菲跟刘浩得一直轮班执行DP悬停作业。

这个春节也真就是这么过的,配件送到之后,轮机长团队日夜不休,拆解、清洗、更换,陆菲跟刘浩两人也一直在驾驶台翻班,盯着DP系统的每一个数据波动,直到维修结束。

等到全部修复,潜标被拉上来,已经是除夕的那一天了。

船终于返航,但这个新年也是铁定得在海上过的。

入夜之后,全船人聚在食堂吃了顿年夜饭,伙食剩下的也有限,常阿姨想尽办法做了四菜一汤,包了饺子和汤圆,总算把这一餐热热闹闹地凑了出来。

等到船驶近西沙群岛,渐渐有了5G信号,所有人都赶紧趁这个机会开始给家里打视频。

陆菲也不例外,去甲板上找了个地方,打给陆无涯。

冬天的南海,星空清澈得像冰,美得令人心颤。海上昼夜温差大,此刻气温不算低,但海风包含盐分和水汽,穿透衣服,让人觉得湿冷。再望着餐厅里冒出的热汽,实验室的灯火,还真感觉有了点过年的味道。

视频邀请发过去,那边接起来,也是同样热热闹闹的场面。

天后宫一样也是过年的,道教最重仪式,甚至比一般人家更讲究。

道院里年轻些的道士,家里长辈还在的,一般都会回家。而像陆无涯这种上了年纪的,都会留下。几位道长提前一个月就会开始写对联送给善信,到了除夕夜,也会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这时候几桌人聚在斋堂,围坐圆台面,桌上摆着斋饭、水果之类。

陆无涯的道友都认识陆菲,手机挨个儿传过去,大家一个个都跟她说:“菲菲啊,新年好。”

陆菲也一声声地说:“新年好,道长新年好,新年好。”

有道友问:“菲菲还在船上啊?”

她便也笑着回答:“对,本来过年前回来的,临时有任务耽误了。”

又有道友问:“哪天回上海呀?”

她说:“过几天就到啦。”

……

就这么聊着,直到她在画面中看到叶行的脸,听见他对她道:“新年好。”

她一瞬失语,怔了下,手机已经传回陆无涯那里。

两人聊了几句,也许远离了岛屿,信号变差,画面开始卡断。她便说不聊了,让道长吃完年夜饭早点休息。

挂断之前,又是一圈告别,她再次看见叶行。

其他人只是跟她说再见,他却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问:“你那里冷吗?”

她摇摇头说:“十几度,不太冷,只是风有点大。”

其实是冷的,但冷得让人清醒。

不知是镜头失真,还是他穿一身黑的缘故,她感觉他瘦了些,人显得有些苍白,但确实就是他。

他没再说什么,手机又回到陆无涯手中,陆菲跟道长说了再见,视频就这样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印象却留存。

她靠着船舷,在黑暗里静静站了很久,一直等到道长平时睡觉的点,估计天后宫的年夜饭肯定散了,才又给陆无涯打去电话。

铃响了一阵,那边慢悠悠地接起来,周围很安静,像是已经回到寮房里了。

陆菲直接问:“叶律师走了吗?”

陆无涯说:“走啦。”

陆菲又问:“他为什么会在天后宫?”

陆无涯给了个不相干的答案:“这两个月来好几次了,开头两个星期来一次,后来一个星期一次。”

陆菲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陆无涯说:“你也没跟我讲过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呀,我只当是个善信。”

陆菲无语,只得又问:“那他来干嘛?”

陆无涯说:“来道院么,总归是上香咯。”

陆菲哼笑了声,心想,大概亏心事做多了。

陆无涯接着道:“每次上完香,再跟我聊一会儿。”

“聊什么?”陆菲问。

“什么都聊,”陆无涯回答,“我说他上香动作挺标准,他说小时候跟老人住,学了一些。还说那时候有道士给他算过,说他是童子命。我问他几岁了,他说三十二。我说过了三十,就不要说自己童子命了。”

陆菲笑出来,心里想,就是,矫情。

而后又问:“你告诉他我上船了?”

陆无涯答:“没有,他没问。”

陆菲不知道再说什么。

倒是陆无涯反问:“你想让他问?还是我应该告诉他?”

陆菲阻止:“别,就随他去吧。”

陆无涯说:“搞不懂你们在做啥。”

陆菲说:“出家人搞不懂挺正常的。”

陆无涯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