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游艇会

那个周五,陆菲搭飞机去香港。

落地赤鱲角机场已经是傍晚了,她还未走出到达口,远远便看见叶行在栏杆外面等她,身上白色衬衣,浅灰色西装,整个人显得又高又挺拔,一眼望去绝不会错过的那种。

第二眼,却又觉得他似乎更瘦了些,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粒扣子,像是上班上到一半跑出来,人出来,心还没出来,低眉站在那里,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不知在想着什么。

身边已有其他旅客看到接机的亲友,朝外面挥手招呼,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超过。陆菲还是慢慢走着,似乎是想借这个机会好好看看他。但也只有一两步路的时间而已,叶行很快抬起头,也看到她了,目光一瞬有了焦点,脸上露出笑容,好像满眼都是她。

陆菲也笑了,脚下步子快起来,拖着箱子绕过栏杆,朝他走过去。

他展臂一把抱住她,假装被惯性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说:“哎呀不行,要去医院了。”

她便也跟着他演,在他耳边道:“腰真差,白来了。”

他这才不开玩笑了,也不松开她,很近很近地将她看了一遍,白T,白牛仔裤,套了件宽大的米色工装外套,头发随意披在肩上,大约在飞机上睡过,神情松懒。他双手握在她腰侧,又抚上她的背脊,直觉她整个人柔软又温暖,实实在在的。

他将她好好抱了一抱,这才牵手带她去停车场。两人坐进车里,陆菲又仿佛失去自理能力,举着那条戴支具的胳膊,等他帮她系安全带。他也故意慢慢地,探身把锁扣拉过来,插好,然后就停在那个姿势。

陆菲看着他,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手指描过他的眉眼,脸颊,落到他唇边,分明感觉到两人之间渐渐绷紧的空气,却又偏偏不急,慢慢享受这个过程。结果还是叶行耐不住,先闭上了眼睛,侧首迎上去吻住了她。

其实不过一个多礼拜不见,嘴唇贴在一起,却是焦灼难耐,手离开安全锁扣摸到她膝上,又一路上移掐住她的腰,呼吸交织,一浪一浪。直吻到车窗外有人经过,陆菲推他,他才放手回去坐好,两人低头笑了会儿,缓了缓,发动车子出停车场。

这一日香港天气很好,天又蓝又高,飞着大朵的云,白到耀眼。车子出了机场,经过北大屿山公路,又上青马大桥。

叶行一路给她介绍,这是汀九桥,那是大帽山,还有他们远远看过的昂船洲大桥。

直到进了西区海底隧道,再没什么风景好看,两人有那么会儿没说话,只望着灯光下单调的前路。

静了静,叶行才又开口对陆菲说:“我周六还是有个活动要参加……”

陆菲稍感失望,但还是大度道:“没关系,你去吧,明天我自己找地方逛逛。”

叶行却顿了顿,提议:“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陆菲意外,说:“都是你同事吧,合适吗?”

叶行解释:“不是正式的工作场合,是海运周组织的日落巡游,坐船从铜锣湾到西贡,偏家庭日那一类的活动,很多人带家属去的……”

陆菲听着,似乎明白了方才那一阵静默的原因。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问:“咱俩到这个程度了吗?”

叶行也看了她一眼:“你就说去不去吧?”

他在开车,目光相接不过半秒,又转回去看着路。

她也坐好,望着前方隧道尽头依稀出现的光,脸上不出声地笑了,点点头说:“那就去吧。”

她不曾看到叶行脸上的表情,只见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车行到中环,拐进金钟道上一家酒店,下地库停好。两人从那里搭电梯上楼,都已经有些急切,待到了他住的套房楼层,刷开房门进去,像是终于跌进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忘情地吻在一起。

先是在玄关,又去浴室。

或许因为小别重逢,陆菲觉得叶行这一天的动作比之前更狠,喘息声也更放纵。她现在戴的支具可以取下来,但还是得格外小心,手腕不能随意翻转,更不能用力。他就借着这点优势占了上风,抓住她右边手肘按在墙上,对她取所无厌。

他们脱掉衣服的束缚,一同淋浴,水和浴液带来不一样的刺激,很热,很湿,很滑。但也让人觉得抓不住,贴不紧,怎么都嫌不够。两个人都做得半到不到,身体擦得半干不干,又去床上继续,最后尽兴都已经累极。

陆菲一动都不想动,头枕在叶行身上,长发铺散。

叶行看着她,伸手反复抚着她的头发,忽然说:“或者我们都不去了吧……”

“不去哪里?”陆菲问。

她抬头,目光与他相触,他才像是回了神,笑了笑说:“我在楼下餐厅订了位子,要不打电话取消,让他们把菜送上来吧?”

这安排正合陆菲心意,她又躺回去,说:“你是不是本来想好这两天一直不出房间?”

叶行轻轻笑了,没再说什么,打电话给餐厅,而后起来穿衣服。

等菜品送上来,两人一起吃了饭,陆菲才算看清了这个套房。

一个卧室,一个起居室,两个卫生间,整套面积可观,窗外是维港的夜景。但跟他住过的其他地方一样,仍旧显得毫无烟火气。衣帽间里清一色白色衬衣和差不多的西装,起居室的桌子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各色文件资料。

叶行告诉她,从此地步行到雪场街上的海事仲裁协会只需要三五分钟,也是他这几年来来去去住惯了的,距离嘉达总部办公室反倒更远些。换而言之,又是一个很无聊的地方,直到她来。

亲吻,拥抱,他们就这样过了一夜。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在酒店吃了午餐,出门去参加那个活动。

上船的地点在奇力湾,那里是游艇会的主会所。香港其实有好几个游艇会,但还得数这个历史最悠久,九七之后还保留着Royal的抬头。

陆菲看这架势,只当是那种假模假式的游艇聚会,上船还得换个一次性拖鞋,然后端着杯香槟,到处凹造型拍照打卡,闹半天不知道到底是谁的船。

走到码头,才发现竟然是一艘帆船,二十多米长,六米宽,整体蓝白涂装,船头侧首写着“嘉达JADA”字样,桅杆的高度甚至超过船身的长度,帆索层层叠叠。

她抬头看着,有点着迷地想象它张开的样子,却又替叶行担心。

这一日天气多云,海面有些风浪,像这样的小船颠簸会很明显。虽说航程很短,从铜锣湾到西贡水上距离估计不到二十公里,但他是大船靠泊状态都会晕船的人,上去一准完蛋。

等待上船的那一会儿,她存心拉他去逛了逛游艇会里的航海用品商店,转到货架后面,关切地问他:“你行不行?”

叶行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说:“我提前吃了药来的。”

陆菲却忽然笑起来,说:“这话听着有点奇怪怎么回事?”

叶行这才反应过来,抓住她手肘,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给我等着,晚上回去讲清楚。”

陆菲才不怕他放这种狠话,反客为主贴着他的身体,手绕到他身后,从货架上拉过一截帆索缠到他腕上,也轻声跟他谈条件:“公平起见,你得饶我一只手。”

叶行服了,就在那个角落里看着她,喉结滑动。

两人正闹着玩,突然听见有人叫了声“叶律师”。

陆菲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见是个女人,身材瘦瘦小小,穿一身深蓝色的夏季航海服,上面速干衣,下面紧身耐磨的航海裤,头上戴了顶遮阳帽,运动墨镜推到额上。

陆菲看她的脸和双手干干瘦瘦,静脉虬结,应该是有把年纪的,但眼神清清亮亮,身型也显年轻,完全难以判断到底是四五十的中年人,还是六十多的老年。

叶行先对来人笑了,叫了声“马力姐”。

女人也态度热情,将两人打量一番,夸他们两个年貌相当,长身玉立,好般配的样子,说完又转向陆菲道:“叶律师同我讲,今日要带女朋友上船,还是个商船上的大副。不过你呢,虽然是开大船的,但到我只帆船度,最多做人肉沙包,帮我扎住个马就真。”

港普说得半通不通,听得陆菲却很开心,即刻出了那间ship shop,跟在马力姐屁股后面上了船,还自不量力地试图用一只手帮忙在甲板上做起航的准备。

马力姐也随她跟着,一路给她介绍,说香港人最爱开船,全港一万多条私人游艇,玩帆船的人也很多。

每年的比赛季只避开夏天台风最多的两个月,从九月份开始一直持续到次年春末,几乎每月一赛,既有几十海里的短途比赛,也有几百海里,穿越中国南海去越南,或者直达菲律宾苏比克湾的长途赛。

而这艘“嘉达号”就是企业赞助的赛级船,克利伯七十尺的规格,最快速度能达到三十节,足以完成几千公里的长航,参加过本港的环岛赛,也参加过环球比赛。

陆菲兴兴头头地听着,跟着马力姐看过甲板,又跟着下底舱,去看下面的无线电、水处理设备、船员住舱里的吊床,以及好多套不同天气适用的帆,简直不亦乐乎。

直到原定上船的二十人到齐,马力姐下达指令,嘉达号准备起航。她才跟叶行一起找地方坐好,乖乖当压舱物。

船上二十个人当中有他们这种没什么用的,也有一直在游艇会受训的帆船船员。

听到马力姐一声:“All hands on deck!”

舵手、主缭手、绞盘手各自就位。

再听到:“Hoist the mainsail!”

主缭手绞起缭绳,升起主帆。

“Ready the headsail!”

前甲板的船员扯开帆绳,白色的前帆一下展开,瞬间被风灌满。

“Sheeting in……”

绞盘手开始猛力摇动绞盘棒,金属齿轮咬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绳索被一寸一寸地收紧。直到所有人都感到船头猛地一沉,像是没有生命的机械身躯被突然注入了灵魂。

“Now!Let’s go!”

马力姐下令,朝左打舵轮。

“嘉达号”突然变得轻盈而敏锐,船头利落地切过水面,船身激起白色的碎浪,拖曳出长长的航迹,好似尾焰。

陆菲不自禁地抓紧了船弦,随着船体倾斜身体,听着满船呼啸的风声,眼看着速度计的数字开始跳动、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