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散伙人
叶行公交换地铁,赶到至呈所上海办公室,终于还是迟到了。
几位管委会大佬已经坐在会议室里等他,然而他即将乙方变甲方,大家对他都很客气,都表示没关系。
朱丰然心里早就有数,更不会介意,见他风尘仆仆,笑问:“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叶行也笑笑,含糊应了,心里说,其实是码头。
退伙的事情谈得挺顺利,他很快便与管委会商定了正式离开至呈所的生效日期。
一般情况下,这个过程总得三个月,但他提出想在一个月内完成工作交接和离任审计。
朱丰然算着日子,忽然想起什么,说:“这不刚好赶上十一月份的香港海运周?我们叶律作为嘉达的新任总法正式亮相。”
到时候人事任命的通稿一出,对律所的声誉也有增益,朱律师应允配合,看着叶行颇有些佩服,只觉他年纪轻轻,什么都算得明明白白,一切尽在掌握。
其实还不止这一点,叶行心里想,但面上只是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并没有刻意地去计划,很多事只是下意识地做了,就好像打德扑的时候会算牌,下棋的时候往后看五步。他从小就是这么被教养起来的。
退伙申请就这样提交到了管委会,开始走接下来的流程。按照规定,要等有了具体的结算协议之后,才会召集全体合伙人开会表决。
但此类消息总是传得很快,所里其他合伙人差不多也都听说了,开始川流不息地来约他吃饭。
这对叶行来说,是件绝对的苦差。他索性自己做东,把所有约他的人都请了,一次性集中吃苦,长痛不如短痛。
地方就定在律所那栋楼里的一间西餐厅,叶行包了个小厅,让店方摆两张长条桌。这么安排总比中餐圆桌好一些,不至于人人面面相觑,不想说话都躲不过。
但到底还是来了十几二十号人,想说话的跟想说话的坐一起,席间聊得挺热闹。
这两年律所的生意不比从前,尤其非诉组的日子更是艰难,一旦打开话匣,便成了比惨大会。
做IPO的刘伟摘了眼镜,揉着太阳穴说:“去年申报材料堆成山,过会率坐滑梯,组里的人该裁的不该裁的都裁了。今年项目数量上来,新招的小朋友又不是马上能用的,客户要求还特别高,这个要律师懂半导体,那个要懂新能源,可就是这样还得卷价格,都快卷成白菜了。”
做并购的姜源最近又有点发福,习惯性拉松领带,说:“谁家不是这样呢?我这里项目也比前两年多了,可是出去投标,照样有同行不断往下压律师费,有的三折都能打,简直就是侮辱性报价。要不是为了吃口饭,我真受不了这个。”
吐槽完自己,开始感叹别人:““现在也只有国际仲裁不卷低价了吧?尤其我们叶律……”
说完又转向叶行道:“鹿特丹港口罢工,你提单纠纷排到明年了吧?红海一声枪响,你账单又能加两个零。”
叶行只是笑笑,懒得理会这夸张的吹捧。
刘伟也跟着说:“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苗头从疫情前就开始了,那时候能想到转争议解决的都是神人。我们这种干了十几年的已经晚了,小朋友到还来得及?我组里多的是,给你送几个过去。”
不用叶行开口,海商法组里自然有人出来帮他挡驾,也跟着诉苦:“哪有那么好啊,这两年各种AI审核系统、尽调工具一个接一个地出,能做跨境业务、国际仲裁的确实还是黄金赛道,但是下面纯海事方向的初级律师其实需求越来越少了。”
姜源多精刮,即刻听出言下之意,凑过来打听:“你们这是要砍人的意思啊?”
叶行递个眼色过去,那人赶紧收声不说了。
姜源便也会意,转而开始吹捧争议解决部的另一位人物:“还有咱们齐宋,也是天天排着队开庭。在我这儿挣不着钱的客户都上他那儿打官司去了,再加上他现在还做婚家业务,豪门争个房子、信托、股权,动不动就是大几千万上亿的标的……”
他们说得挺热闹,反倒是被调侃的两个人安安静静,只互相笑了笑,隔着桌子举杯,啜饮一口。
叶行和齐宋一向没太多交流,但彼此认识却可以一直追溯到将近十年前。
齐宋比叶行早好几年进至呈所,却是同一年升的合伙人。两人可说是草根和VIP的典型代表,一开始难免有些不对付。
叶行知道齐宋对他的看法,多半认为他就是靠家庭背景上来的。但他反过来也觉得齐宋没什么了不起,心说你不也是抱王乾的大腿,大家各凭关系,你清高什么?
然而日子久了,他一直没走,一年年地做下去。偶尔有一两件案子合作,竟也能感觉到齐宋态度的转变,似乎慢慢高看他一眼。或许只是因为彼此都是做诉讼的,知道到处跑,调解、开庭、讨价还价,要吃怎样的苦。而且他还是满世界飞,吃国际化的苦。
再到后来,齐宋刚升上高伙,就彻底脱离了王乾的队伍。叶行记得自己就是从那时开始真正佩服齐宋的,一个草根上来的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有自己的坚持。
隔了一年多,王乾还真因为一件元华集团的案子翻了车,匆匆退休,移民去加拿大了。王自己钱已经挣够倒也罢了,最后还是下面跟着他的年轻律师倒霉,受了律协的处罚,更显出齐宋的明智。
就这样一直到今天,叶行提出退伙,所里都在传什么“回去继承家业”。他忽然好奇,不确定齐宋又会怎样看他,是否觉得十年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坐实了他VIP的身份。
待到饭吃得差不多,众人纷纷离席,喝着酒聊天。
叶行这才有机会跟齐宋说上几句,起初谈的都是工作,是齐宋忽然开口问:“你会觉得可惜吗?”
这一问来得挺突兀,叶行听着,竟不觉得意外,这个问题势必也只有齐宋会问出来。
他这回是去上市公司做高管,不带走客户,这几天海商法组里另外几位合伙人欢喜得仿佛过年分猪肉。他会觉得可惜吗?他也这样问自己,而后笑笑,开口问齐宋:“如果你有这样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这话要是听者多心,可能会觉得带着些嘲讽,就好像在问,我告诉你一组必中的彩票号码,你会不买吗?
但齐宋不卑不亢,只是平和地回答:”我可能还是会选做律师。”
“为什么?”叶行又问,语气同样很淡。
齐宋想了想,说:“就是喜欢吧,生活方式的问题。”
叶行听着,发现自己完全能领会他的意思。
他们都知道做诉讼痛苦的部分,一个人,出入陌生的环境,什么都得自己去解决。
但也都体会过其中的妙处,一个人,最多带个助理,来去自由。
他们没机会再往下说,其实想说的也都说完了。周围又有人过来与叶行碰杯,调侃他这是“从良了”,“上岸了”。
上岸。
一个挺常见的表达,在此刻叶行听来,却又是一种奇妙的巧合。
让他想起陆菲那句总挂在嘴上的,我不上岸。
他这就算是上岸了吗?他又问自己,会觉得可惜吗?又会为了达到那个目的,做到哪一步呢?
*
叶行这头走着退伙的流程,陆菲那边正到处看房子。
几套房源都是雷丽事先在网上筛选好了的,她约了中介,拿出船上甲板巡视和住舱检查的专业态度,先考察周边配套设施、小区环境,再看房子本身的采光和通风,房顶有没有漏水,墙面有没有裂缝,门窗是否安全,配的家电是否正常工作,家具有没有损坏,打开水龙头看水压,冲马桶看排水,一个个插座试过来……最后选中一套,跟雷丽在线确定。
叶行听说,却让她先别签合同,等他看过再往下进行。
陆菲本来觉得没必要,带个他这种咖位的律师坐在中介的小办公室里,有种谈几个亿大生意的荒诞感。
她自以为已经足够小心,但也确实是第一次操作这种事,等到叶行去了,才发现还真有那么多坑等着她掉进去。
他先核对了房产证、身份证的信息,确认是直租还是代理,再根据看房发现的问题,试着跟房东谈降租金,哪怕不能降,也得把维修责任明确下来,哪些损坏由房东负责,哪些由租客负责。
而后跟中介确认合同模板,把霸王条款挑出来,所有口头承诺全部白纸黑字写进去,比如提前解约的违约责任,是否允许转租,还有房屋交割清单里的物品,一一拍照存证。
等到一切搞定,叶行又跟陆菲约了帮她搬家的日子。
陆菲再次觉得没必要,她总共就一只箱子,自己叫个车就过去了。
但叶行坚持,他帮她搬了家,打扫了房间,安装了家具,甚至把她给陆无涯买的助行器都拆开装好了,装完了才觉得奇怪,这是个什么东西?
陆菲只得解释:“那是给我奶奶的。”
叶行说:“哦。”
话到此处,两人都觉得好像触到了一个新的边界,像是打游戏推进着地图,站在一片未知前面,暂时不确定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一个没再往下问,另一个也没继续说,心照神会地退回到两个人的相处上。
陆菲原本总觉得叶行这人不食人间烟火,现在看见他做这些事难免有点过意不去,便说要请他吃饭。
叶行实在没兴趣,只是把她带回了他家。他的本意显然不是为了吃饭,陆菲却跟请吃饭卯上了,在他家给他做了顿饭吃。
那是一套两百多平的平层,只做了一间卧室,到处显得空空荡荡,冰箱里只有瓶装水,酒柜倒是满的,还有橱柜里成套的不锈钢厨具,全部崭新,岛台抽屉里几十种调味料码放得整整齐齐,一瓶都没开封。
陆菲直觉暴殄天物,在那里做了一锅奇怪的食物,还烙了饼。
叶行看到的时候是震惊的,甚至感觉头疼。
有人,在他住的地方,杀了鱼,煎了蒜,煸炒了葱段姜片五花肉,浇上黄豆酱,撒上香菜……他不知道多久才能去掉这些味道,觉得这一定是对他耽于肉欲的惩罚。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也许是搬家打扫卫生加上装家具运动量比较大吧,他和陆菲一起把那一锅奇怪的食物和烙饼吃完了。
叶行真没想到她会做饭,而且,竟然不难吃。
陆菲却觉得,他这么想有点侮辱人了。
叶行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种刻板印象,像她这种一连几个月出海工作、上岸住在仓库里的人,他确实没想到她会做饭。他本以为她是那种不开火的类型,跟他一样。
陆菲说:“你知道吗,船上负责买菜的就是大副。”
叶行真的不知道。
陆菲又说:“我做饭就是上船之后跟食堂的大师傅学的,学杂了,比如这道菜,一半是大连的家焖杂鱼,一半福建的豆酱杂鱼煲,在海上没什么事的时候,我也会去食堂给自己做点吃的……”
话说到此处,她再次停下,好像又一次触到了那个边界。
再聊下去,势必会涉及她的过去,正常孩子都是在家里的厨房,由爸妈教会做第一道菜的,只有她这样的怪人,是在船上的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