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地太大,路太长,人太美

叶行到酒吧的时候,那里正放着一首“二手玫瑰”,扬声器里龙姨在唱:“我说命运呐~啊~啊!”

一帮各种国籍的海员喝着酒一起跟唱:“我说命运呐~啊~啊!”

叶行穿过那群人往里走,这才看见陆菲正在吧台后面忙,头发扎起来在脑后随便挽了一把,身上还是穿件白T,戴个藏蓝色的围裙。

他靠到吧台边,手放在台面上。她先看到他的手,然后抬眼看到他,眼睛明亮。是有些意外的,毕竟他说了他有事不能来。但她没问,他也没解释为什么改变了想法。

她只是绽开一个笑,直接把酒单递过来,说:“喝点什么?on the house.”

叶行接了,借着昏昧的灯光看了看,上面尽是些奇怪的名字,什么“七海勋章”,什么“美人鱼之吻”。

“如果不想喝含酒精的,可以选’瞭望手’。”陆菲指出其中一款。

叶行认为这又是在阴阳他不行,说:“要有酒精的,你决定。”

陆菲莞尔,点点头。

她开始给他调酒,并没告诉他要调什么。

他便也不问,只是在高凳上坐下,看着她,耐心等待。

她动作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花样,却有种沉静的掌控感,哪怕手里只不过是一只不锈钢调酒壶。

冰块与金属壶壁碰撞,酒吧里喧闹依旧,一首《命运》放完了,又开始放《道山靓仔》。

音乐的间隙,叶行客气说:“生意挺好。”

陆菲谦虚:“难得一天。”

叶行便顺着她问:“那还赚钱吗?”

陆菲说:“不太赚,只能搞多种经营,早上租给别人卖手抓饼,中午开始卖快餐,晚上卖酒,另外还做国际代购,菜鸟驿站,沙滩代写送祝福……”

叶行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一大堆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没忍住笑。

酒很快调好,她将琥珀色酒液倒进一只柯林斯杯,又往里面加了点黑加仑利口,一股深紫色沿着杯壁沉入杯底,慢慢升腾,缓缓弥散,最后装饰一条柠檬皮卷,才将酒推到他面前。

她等着他问这款酒叫什么,结果却是于凯先过来了,低头凑在她耳边说话。

周围太吵,耳语也像是在喊:“你去看看你姐,有点过量了。”

陆菲听完,跟叶行说了声抱歉,绕出吧台直奔店堂角落那一桌。

她今天请了好几个休假中的同事,庆祝她再次上船,其中当然有雷丽。

雷丽来的时候还挺好,跟大家说说笑笑,不知怎么就喝多了,趴在桌子上说要睡觉,可又嫌吵,非让于凯把音乐关掉。

陆菲知道雷丽很少喝酒,平常是最懂分寸的人,隐约猜到是为了什么,让一起来的实习生王美娜帮着收拾随身物品,自己去跟于凯打了声招呼,回来把雷丽叫醒扶起来,准备送她回家。

临走才想到吧台还有一个人,她回头正想跟他说一声再走,那人已经自动过来,看着她这里的状况问:“怎么了?”

陆菲原是想道歉的,说出口的却是一句:“你开车来的?”

叶行点头。

陆菲又问:“那酒你喝了吗?”

叶行摇头,还没来得及。

陆菲只觉正好:“能帮个忙吗?”

“你说。”叶行已经猜到。

陆菲果然道:“送个朋友回家。”

叶行笑笑,点点头。

他推开酒吧的门,让陆菲驾着雷丽出去。

实习生王美娜拿着雷丽的包和手机跟在后面,开口问:“能顺道送我回家吗?我跟丽姐的车来的。”

叶行自然不好拒绝,他这一晚开了辆两门四座的小车,做的是二人行的打算,结果四个人坐了个满满当当。

从酒吧到他停车的地方,雷丽走了几步,吹了吹风,好像又清醒了一点,上车之后左右看了看,道:“这不是我车啊,我要上我的车……”

陆菲安抚:“你放心,明天让于凯给你开过去,丢不了。”

雷丽到底是学轮机的,喝醉了照样认得车款,接着问:“那这是谁的车,是正规平台的吗?谁开四百多万的DBS跑滴滴?”

陆菲指着前排驾驶座上的叶行给她介绍:“这是叶律师的车,他帮忙送你回家。”

叶行握着方向盘,也不好回头打招呼。

雷丽却还要追问:“什么叶律师?”

陆菲只得解释:“就是公司请的律师,我这次事故处理多亏了他。”

结果就听见雷丽问:“就是你说可能坑你的那个?”

车里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叶行只能当没听见,陆菲也只当他没听见,王美娜坐在副驾位子上不明就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雷丽却换了话题,拿着手机点点划划,说:“菲啊,我今天在淘宝上找了个大师算命……”

陆菲如蒙大赦,接口问:“算出来怎么样?”

雷丽回答:“大师说我这名字起的不行,不利婚姻。”

陆菲还是顺着她问:“怎么个不行法?”

“你看吧,雷丽的丽字,”雷丽在手机屏幕上比划,“大师说上面一横,下面分两半,代表命中有两段比较重要的感情……”

陆菲不当回事地说:“也就两段。”

想了想,又道:“但是这大师不行吧,王菲的名字也是这个结构,她三个老公呢。”

王美娜说:“小谢转正了吗?”

陆菲说:“没有吗?他老系个围裙做饭,太像老公了。那看来大师说得挺对啊!”

王美娜附和:“那个谁也说来着,女人一生至少得有两个男人,第二个才是真爱。”

雷丽在旁边提醒:“你不也是这个菲字?”

陆菲又想了想,还真是。

车上三个女的一起笑起来。

叶行略感无语,是有点失望,又觉得也好,只当了却一段杂念吧。

*

车离开港口,先送了王美娜,再往雷丽家去。两门跑车的后排实在太挤,也不好意思让叶行一个人在前面做司机,陆菲换到副驾位子,结果雷丽一个人躺在后面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怎么都叫不醒。

陆菲只得麻烦叶行开进小区,一直到雷丽家楼栋下,她先从车上下来,叶行也跟着下了车,问要不要帮忙,她已经翻起座椅,探身到后排,把雷丽捞出来,两手一抄公主抱,只让叶行帮着拿包,刷楼栋门禁,按电梯楼层,输入户门的密码。

一番折腾,把雷丽安顿睡下,叶行自觉该告辞走了,人都已经到了门外,却听见陆菲问:“你能等我一会儿吗?”

叶行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但他就是点了头,半夜三更站在灯光昏暗的小区楼道里等着她。

所幸她没让他等很久,雷丽家的门很快又开了,她拿着两罐啤酒出来。

他看着她笑。

她也笑了,说:“真挺对不住的,讲好请你喝酒,结果就来给我做司机了。”

他没说不要紧,也不跟她客气,伸手接过一罐,启开拉环递还给她,又去拿另一罐,打开给自己。

陆菲看着他做,说:“那你一会儿怎么开车?”

叶行说:“哦,原来是让我外卖带回去喝的?你还真当我司机了。”

陆菲又笑了。

那一层是十二楼,有段开放式的走廊,楼道里仅有一点灯光照过去,与夜色交界,半明半暗。两人走到那里,靠着栏杆,吹着风,慢慢喝啤酒。

夏夜的空气湿热,酒液却冰凉,叶行忽然想起方才没来得及上嘴的那一杯,问:“你之前给我调的酒叫什么?”

“本来叫‘季风’,朗姆、青柠、苏打水,口味类似莫吉托。”陆菲话只讲一半。

叶行遂着她的意思问下去:“那后来呢?”

陆菲说:“后来,我把基酒换成了更烈的波本,它就成了台风。”

叶行笑,领会其中奥义,他们就是因为台风认识的。

陆菲好似猜到他的念头,摇头说:“你不知道,其实我们不是因为台风认识的。”

叶行转头看她,她又道:“或者更准确地讲,我不是因为这场台风认识你的。”

他意外,看着她等她解释。

她伸手拉掉发圈,让长发自然垂落,又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这才道:“我旁听过你的庭审。”

“哪一场?”他问,确实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渊源。

“很久以前了,”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紧跟着解释,“因为那件案子打了二审,后来又重审,持续了很长时间,我想知道最后的结果,就跟追剧似的,所以一直记着。”

他立刻猜到是哪一场,他当然记得那个案子,但他对她完全没印象。

“那是我第一次独立出庭。”他说。

“厉害。”她真心评价。

他却从她的语气里品出了点什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律师为了钱什么都说得出来?”

她看着他笑起来,说:“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啊。”

他也跟着笑了,说:“其实我做过更没良知的案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恰恰在她开始对他改观的时候,但他就是想说。

“什么案子?”她问,“让我听听有多没良知。”

“货轮碰撞渔船,船毁人亡。”他简单陈述。

“你代表货轮船东?”她又问。

“当然。”他点头,等她审判。

不料她却道:“那得看情况。”

“怎么看?”他问。

她解释:“因为我知道开大型船是怎么回事,很多渔船的驾驶员有种迷信,会故意追越大船,说越过大船头,今年不用愁。在他们看来距离那么远,不可能过不去。但其实那点余地对大船来说无论转向还是制动都来不及。”

“你遇到过这种事?”他又问。

她点头:“小渔船忽然转向,我减速,右满舵,然后紧急停车,就差那么一点。”

她比出一个令韩国男人愤怒的手势。

他夸她:“技术不错。”

她很实在地自谦:“只是运气好,当时差不多是静水状态,现实里你根本没办法控制水流。”

而他就趁着这个机会,又回到对第一件案子的讨论上。

“所以,你判断律师有没有良知的标准,只是你自己是否有相似的经历,更能代入哪一方的立场?”

他知道这又是偷换概念,巧言令色。

她倒是认真想了想,片刻才道:“但是拖救援费用那件事还是不一样的。”

叶行笑,说:“好吧。”

她也不多深究,只道:“但我还是理解你了一点的,在其职,谋其事。”

叶行听着,感觉有些荒诞,他这一夜原本的计划完全不是这样,不管是做的事,还是说的话,甚至从此处望出去看到的都不是他习惯的所见,远远近近都是居民区,没有市中心那种璀璨的夜景。

但他却又觉得很好,只想这么继续聊下去。

“公司会让你回华顶轮吗?”他问。

她摇摇头,说:“华顶轮今天夜里十二点就出发了,去下一个挂靠港。”

“那你会上哪艘船?”他又问。

“还不知道,要等公司安排。”她回答。

他以为她会有些伤感,虽然事情很快解决了,但终究还是留下一些改变不了的结果,比如她跟过的船长,工作过的船。

她却说得释然:“干我们这航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一个合同期结束,下一次出海不知道会上哪艘船,遇到哪些人。就算碰到难相处的,等到下了船可能就再也见不上了,事情会变得特别简单。”

“那要是遇上好相处的呢?”

“很少很少,可以做朋友,哪怕不在一条船上。”

“那挺好。”

“有点动心了?”她转头看着他问。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在船上工作,说:“算了,估计天天躺着,旁边放个桶。”

她笑出来,说:“不至于,都会习惯的。”

他又觉得好奇:“那要是习惯了船上,会不会不习惯陆地?”

她点头,说:“下船反而觉得地在晃,但也就那么一下子,很快能适应。还有躺在床上将睡未睡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会一直有,可能大脑边缘系统已经给调成海洋模式了吧。”

他问:“这就是你不想上岸的理由吗?”

她没回答,调开目光,仰首喝一口酒,而后又转回来,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发丝被风吹起。

她看着他说:“我不上岸,是因为地太大,路太长,人太美。”

海上钢琴师里1900的台词,只是人家说的是女人。

叶行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就在他以为他们在进行某种形而上的对话的时候,她却似乎在调戏他。

“可以吗?”她又问。

“什么?”他没懂。

她没有解释,只是将拿着啤酒罐的手绕到他身后,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

夜色中,他看到她缓缓地合了下眼睛,又缓缓睁开,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画面。

他似被她的意念遥控,在她靠近的同时低头下来,迎上她的嘴唇。

像是品尝,由浅及深,他们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