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应不识(六) 试探
应怀风死了。
被方家家主青衡道君和他的父亲一同训斥后, 自小家中有求必应的应怀风心情糟糕透了,邀了好友去城中撷芳阁喝酒。
他一连酩酊大醉三日。
然而飞来横祸,有人雇杀手上门寻仇, 误认成应怀风,恰好他喝得烂醉歇在月姬房内,护身法衣法宝扔了满地。
被发现时, 他已气绝多时,衣不蔽体横卧榻间。
应家震怒, 严令缉拿凶犯。
那倒霉杀手被追查时, 慌不择路摔下山崖,只剩具血肉模糊的尸首。
应怀风与杀手都草草地死了,此事也只能草草了结。
季凡近来在外办差, 回城听见这个消息,直接往临湖楼阁去了。
过来告知这个好消息时,楚悠和苏蕴灵在钓鱼。
楼阁临着清湖, 湖中有一八角亭, 凭栏垂钓, 春风徐徐。
小半天功夫, 小桶里装了零星几条。
他难得空闲,也坐在小竹凳上, 陪着一起垂钓。
“竟敢对你动手, 让他死得太便宜了。”季凡甩饵入水,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 扭头朝楚悠笑道, “楚姑娘,这几日我不在,多谢你护着蕴灵。”
楚悠抿唇笑:“蕴灵也护着我了, 朋友之间不说谢字。”
他们多日未见,楚悠借口去看酥饼火候,将湖心亭留给两人。
柔和清风吹拂,湖面微皱,映出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
季凡抛钩入水,侧目笑道:“我回来时听见旁人说,你扇了应怀风两耳光,这事是真的?”
苏蕴灵握杆的手紧了紧,轻轻点头:“他污蔑悠悠,说话太难听,我忍不了。”
“下回可不能这样冲动了。如果楚姑娘不在,他岂不是要伤了你。”他递去一枚殷红玉佩,“这是我用心头血炼化,有它在,在我境界之下没人能动你。”
她瞳孔一缩,手好似被烫般缩了缩,“心头血,这……”
“收好。”玉佩不容拒绝放入她的掌心。
苏蕴灵慢慢握紧,温凉玉佩被掌温浸透,“阿凡,你不觉得我动手打人,太过无礼吗?”
“你怎会这样想?”季凡唇边笑意不变,“我只怨自己那日不在,没能当场废了他的手。”
再一剑杀了他。
苏蕴灵一怔,心头微暖。
季凡挑眉又道:“再说了,又不是打我。”顿了顿,他开玩笑般补了句,“就算打的是我,一定是我哪儿没做好,不是你的错。”
清俊眉眼好似被春水洗涤,神情恣意散漫,眸中映着她。
苏蕴灵别开眼,手中钓竿一动,鱼儿被惊跑,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净胡说,我怎会对你动手呢?”
一道术法甩出,逃跑的鱼儿重新咬住她的饵料。
季凡指尖灵光散去,面含浅笑,语气认真:“蕴灵,等此战结束,我们成婚后搬离方家,在玉京择一你喜欢的地方居住。”
苏蕴灵错愕扭头:“不住在方家?”
“你不是不喜欢这吗?人多,规矩也多。”他浅浅一笑,抬手挽好她垂落的发丝。
她越过季凡肩头,望向建在连绵山水间的楼宇。
目光所及最远处,是漆黑坚固的机关外墙。
这里像个华美但规矩森严的笼子。
苏蕴灵收回视线,与他对视,“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也不喜欢灵山。”季凡望着她,“蕴灵,你是我将来唯一的伴侣,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捧至你面前。”
心头忽的悸动,她指尖蜷起,在对方长久的注视下,终于轻轻点头:“好。”
季凡眼中漾开笑意,柔声道:“等这些琐事解决,带你去见我的家人们。”
说这话时,他神情柔和极了。
苏蕴灵为他感到欣喜,“你从前说,同他们失散很久,一直没有下落。如今找到了?”
“快了,有新的进展。”他眉梢含笑,余光瞥见她身旁空位,又道,“还有一件事,魔尊身上有焚心咒的事,你和楚姑娘说了没?”
她摇摇头:“悠悠近来从不提他,怕惹她伤心,我便还没说。可……你怎么也知道焚心咒?”
“是师尊知晓,告知了我。先前世家齐聚昴江之外,师尊出手,就是为了确认焚心咒有无发作。没说正好,不用告诉楚姑娘了。”
“为什么不能告诉她?”
季凡轻握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了解楚姑娘的性格,是不会回头的人。魔尊害她伤心,告诉她对方其实也动过情,除了徒增纠结,没有任何意义。”
见苏蕴灵不语,他又道:“楚姑娘刺他一剑,以他的性子,必然是恨透了。两人之间既已决裂,十四洲和魔渊又将开战,此时告诉她,实在很没必要。”
他说的,也是苏蕴灵所纠结的。
先前在圣渊宫,她发现了焚心咒的存在,玄离就派人警告过她管住嘴。
很显然是不想让楚悠知道。
思虑良久,苏蕴灵最终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一份掺杂了隐瞒与利用的喜欢,不知道也罢。
两人没再说话,并肩坐在一处专心垂钓。
湖水荡漾,季凡挥动钓竿,又钓上一尾鱼。桶已装满,鱼扑腾个不停。
“这么多鱼,不如拿点别的食材,给你们做顿烤鱼?”
苏蕴灵欣然点头:“师叔今日空闲,也叫上他吧。”
季凡唇边笑意微顿,转瞬掩饰过去,语气如常:“好,我给老林传音。”
*
月色当空,湖边支起烤架。
肉串和烤鱼滋滋作响,季凡衣袖挽起,熟练地撒好调料,按着每人的不同口味烤制。
出乎楚悠意料,季凡烤出来的东西味很不错。
四人吃完烤鱼,随意置了张矮桌,又搬来几坛好酒,席地而坐对饮。
苏蕴灵酒量浅,酒过三巡,已经伏案睡去。
季凡褪了外袍,轻搭在她身上。
林青良斟满一杯,朝楚悠笑道:“楚姑娘,小凡的手艺不错吧?”
“一流水准。”她毫不吝啬夸赞,“没想到小剑仙手艺这么好。”
“过奖了。都是和我哥学的,他手艺比我更好。”
多喝了几盏酒,加之一直以来筹谋的事快要实现,面对来自同一世界的同伴,季凡主动聊及过往。
“我父母死在污染区,那时候我还很小,是我哥当爹又当妈照顾我。那时候,食物匮乏,但他总是能做得很好吃。”
一张俊朗坚毅的面容浮现过脑海,季凡握住酒樽的指节泛白,声音渐轻:“他是个很好的人,组了一支小队,大家也和他一样好。从小,我就想着,将来要像他一样。”
“或许好人不长命,他们都死了。”
气氛沉默下来。
三人都曾生活在末世,和亲友生离死别已经是常态。
林青良拍拍他的肩,宽慰道:“你大哥天上有知,见你和他一样好,心里必然欣喜。”
季凡怔愣片刻,忽的笑起来。
“是吗?”
楚悠认真点头:“你过得好,亲人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季凡沉默片刻,与两人碰杯,“多谢。”
饮尽一杯,他望向林青良,“老林,等这些事了结,你真的要回去?”
林青良哈哈一笑,揽住季凡的肩,“等你蕴灵成婚了,我就回去。怎么,舍不得我?”
“谁舍不得你了?”季凡嫌弃拍开,“到时放两挂鞭炮欢送你。”
“口是心非。”林青良摇摇头,“你师娘还在那边等着我呢,结婚那会说好了,死了要埋一块的。她先走了,我怎么能把她孤零零留在那,自己享福?”
楚悠看两人你来我往斗嘴,轻轻弯起眼眸。
季凡忽然道:“楚姑娘,你想好了不回去?系统说大战结束后,和原世界的裂隙会在无妄海开启一次,错过后就没机会了。”
“是你们之前提到的系统说的?”
两人同时点头。
楚悠杏眼微黯,浅浅一笑道:“我的队友都不在了,亲人也不在,还是留在这吧。”
季凡笑着举杯:“好啊,咱们都留在十四洲,让老林自己回去和污染物作伴吧。”
“你这小子,尊师重道,好歹我也教过你几年。”
“行。那预祝老师一帆风顺,此去平安。”
*
二月下旬,春意渐浓。
玉京城内暗流涌动,世家修者来往匆匆。
无形的紧张笼罩在十四洲帝都上方。
楚悠最近极少出门。
倒不是不想出去,而是无论去哪,随行的仆从很多,暗中也有许多视线紧盯。
像保护她不被玄离再次带走,又像某种提防和监视。
这种感觉令人不喜。
静下来时,她经常想起鸢戈东方等人。
方家对她的态度,足以说明此战非同小可。只要是战争就会有伤亡,两边都有她的好友,楚悠为之担忧,又明白这种对立之战,不会因为任何个人因素而改变。
无论哪边,她都不希望输。
繁多思绪的间隙,她也会想起玄离。
想起离开那天,他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那句冰冷的话。
应该不会再见了,她想。
临近月底时,林青良和苏蕴灵受召回灵山,季凡也将为家主出门办事。
好友忽然都要离开,楚悠很是不习惯。
临行前,苏蕴灵提议,和青衡道君,也就是方家家主商量,让她一同去灵山。
灵山位于南境,地理位置特殊,无允许不得入内,也算得天独厚的避难圣地。
仆从用玉简通传,片刻后传回一道家主谕令。
“楚姑娘,家主请您前去一叙。”
*
青衡道君方修永的住处位于方家正中。
这个庞然巨物般的建筑群,以其为中心向四周万顷绵延。
越靠近,结界法阵多得眼花缭乱,巡查修者几乎将附近守得密不透风。
一路上,带路的仆从嘴巴如同蚌壳紧闭。
在方家住了两月余,楚悠从没见过方家家主。
传闻里,他潜心修炼,无伴侣无子女,极少离开方家,也几乎不见客。需要出面的,一般交给季凡或门下其他弟子。
仆从将她带到一处简朴、不起眼的院落,站在石阶下通传。
“家主,楚姑娘到了。”
篆刻无数法阵秘术的院门敞开,无声邀客进入。
楚悠不动声色打量片刻,谨慎踏入。
院落清幽僻静,引了一池活水,岸边栽了株开得正好的桃花。
风拂过,桃花落入池中,引得鱼儿争食。
树下设了方石桌,棋盘上黑子白子交错纵横,一位方脸阔面的道袍男子手执黑子,同自己对弈。
落下一子后,他抬眼望向楚悠,微微一笑:“楚姑娘,请坐。”
“青衡道君。”她礼貌点头,在他对面落座。
方修永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在方家住的这段时日,阿凡安排的还妥当吗?如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你见谅。”
她接过,但没入口,“小剑仙很细致,安排得处处周到。”
他欣然道:“方家不比圣渊宫,本君还忧心你在此处住得不习惯。”
方修永又捻起一枚黑子,随意落下,“大战在即,十四洲动荡不安,路上恐怕不安全。楚姑娘既然住得习惯,还是不要奔波了。”
在来这里之前,楚悠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答案。
被束缚监视的感觉更浓。
见她不语,方修永放下棋子,语气和善:“阿凡是我的关门弟子,本君将其视为亲子,蕴灵也是本君看着长大。这两个孩子将喜结连理,本君心中很是高兴啊。”
“楚姑娘是他们的好友,便是本君的小辈,你可以随着蕴灵,唤我一声世伯。无论此战结果如何,方家必护你周全。”
“哗啦”一声,池中鱼儿因抢夺花瓣,跃出池面争斗不休。
楚悠望着方修永。
从外表看起来,他和同样身为圣人境修者的玄离截然不同。
他平和内敛,无任何锋芒。
她浅笑道:“我明白道君的好意,也很感谢方家的庇佑。”
方修永似乎没察觉她不曾更改称呼,笑着颔首:“楚姑娘能明白就好。”
“本君家中有一小妹,曾入帝宫为后。其实论起辈分,本君和魔尊大人也算舅甥,他是最后的帝宫血脉,起先听闻他有了夫人,我还为之高兴。”
“没想到……”方修永轻叹一口气,“他还是同从前一样,无情无心。”
世人都传,玄离弑父杀兄逼死原本的帝后,踩着至亲血肉登上帝位。
这份舅甥之情怕是比纸单薄。
楚悠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些。
但直觉,这不是方修永真正想说的话。
果然,他很快又开口:“楚姑娘,你是少有的,与他关系亲密之人。”
方修永面带和善笑意,视线紧盯楚悠,缓声问道:
“在他身边时,有没有见过他被菩提珠反噬?大约是在什么日子?”
-----------------------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本章评论区掉落红包作为补偿[求求你了]
浅浅过度一下剧情,下章换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