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水中月(三) “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苏蕴灵第一次见楚悠, 是在东陵城邀月节。
那时玄离用了幻容术,但她在夺灯时就认出来了。
从季凡手里夺灯、抢灵花,都是为了给一位凡人姑娘, 还称对方为“夫人”。
她从未见过帝主对任何女子这样亲近。
心中对这位凡人姑娘好奇不已。
后来他在溪石村设局,楚悠的出现让他当场失色,当时的苏蕴灵, 非常笃定两人间有情。
而玄离后来的行为也更证实了这一点——
发巨额悬赏寻人、亲自带着手下魔将搜寻,找到人后在魔尊寝殿同住。
她由衷感到高兴, 并希望玄离在有了心爱之人后, 能幡然醒悟不要一错再错。
如此,她可以回灵山,十四洲的人们就能太平度日了。
苏蕴灵很清楚玄离是为了净灵珠才把她带到这。
净灵珠乃灵山历代圣女供奉的圣物, 能疗愈一切伤痛,甚至起死回生。
它从来没有认主,可等她降生时, 净灵珠自动认她为主了。
所以她生来就是圣女。
玄离想得到净灵珠, 彻底化解菩提手串对他的反噬。
圣物认主, 强行剥夺只会物毁人亡。
苏蕴灵知道自己不会被杀, 宫禁森严凭一个她医修也出不去,索性安心住下。
玄离隔两三日来一趟, 让她用净灵珠尝试解开菩提手串的恶咒。
尝试几次后, 效果不佳。
在某次施术时,她意外发现了玄离身上还有另一道禁制。
苏蕴灵记性很好, 再晦涩的典籍, 只要看过便不会忘。
看见那蔓延至颈下的烈焰纹路,她想起某本上古典籍,里面记载了如今已失传的巫祝咒言。
关于此咒的描述很是简短。名为烬心, 一旦种下,令人焚心断情。
她的脑袋轰隆一声。
被种下此咒的人是不能动情的,之前的猜想、期愿都落空了。
*
偏殿内茶香浮动。
短短片刻,苏蕴灵想了很多。
第一反应是,委婉告知楚悠,毕竟喜欢上不会动情的人太苦。
这个念头很快被压下去。
玄离不择手段将人找回来,又看得这样严实,证明楚悠与他而言是特殊的。
撕开这层温情假象,眼前的凡人姑娘也无法离开圣渊宫,只会很痛苦。
多年为人诊治培养了苏蕴灵的好演技,她柔和浅笑:“还好,不算严重。”
楚悠提起的心落下。
“对了,我之前在西聊洲的栾城,遇到了圣女的师叔和小剑仙。他们打算将你救出去。”
苏蕴灵眼睛一亮:“楚姑娘遇到了青良师叔?他们是怎么计划的?”
“对,林长老带着灵山弟子,与小剑仙半路遇见……”
楚悠三言两语叙述了在栾城,以及与他们相遇的经历。
苏蕴灵听得入神,听到她多次躲开玄离搜寻的部分,不由惊叹:“楚姑娘,你太厉害了!”
紧接着她意识到,楚悠不是个普通凡人。
普通人是不可能在这种搜寻里多次脱身的。
楚悠道:“不全是我厉害,也有小剑仙和林长老的功劳。当时匆匆来了这,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苏蕴灵摸着小白,很是不安:“我倒希望他们别来。能渡昴江的只有阿凡,只有一人,很难进得了圣渊宫。如果真进来了,万一与尊上遇见,那可怎么办?”
要与陌生人迅速相熟很难,与朋友的朋友相熟便简单多了。
有了林青良和季凡作为中间的线,她和苏蕴灵很快熟络起来。
发现眼前的苏蕴灵,和书中的灵山圣女也不太相似。
比起一行行的文字,她要鲜活得多。
两人随意闲聊了一会。
茶碗见底时,楚悠主动道别。
苏蕴灵送她至流云宫门口,依依不舍望着她肩上的小白,矜持道:“若楚姑娘有空,可以常来我这小坐。”
楚悠摸了把小白的脑袋,唇角弯弯:“好,我一定带上它来。”
*
极西魔渊,魑城边境。
苍莽原野被薄雪覆盖,断肢流淌出的血水染红了雪白原野。
日暮时分,天色渐渐暗沉,庞大结界笼罩坚固城池。
城池数百里外,营地灯火通明。
数道军报送至主帐。
玄离翻看了几份,搁置在手边的玉简亮起。
沉光的声音传出,事无巨细汇报了楚悠今日行程,穿什么、吃什么、说什么、见了谁等等。
“……夫人晨起后心情不佳,午后去流云宫坐了半个时辰,与圣女相谈甚欢。现在已经回到东明殿,用过晚膳了,看着开心多了。”
说完后,她犹疑片刻,补了一句:“尊上,今日夫人还问起东方世子是否当值。”
五指用力,军报皱成一团,玄离面上看不出波动:“为何问起?”
“夫人说是随意问问,没有告诉属下原因。”
玄离腕上的菩提珠隐隐发烫,细细烦躁萦绕,挥之不去。
“去转告苏蕴灵,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
沉光恭敬应下。
“尊上有没有什么话,需要属下转达给夫人?”
静默片刻,玄离摩挲着玉简,“没有。”
传音切断,主帐内静极了,他支着额角,闭目按揉眉心。
帐外传来伏宿的声音:“尊上!”
他身上的软甲满是血污,行礼后大步走入,笑意张扬:“他们退守内城了。鸢戈那边断了两城间的传音法阵,没有魅城驰援,不出几日就会开城求饶了。”
桌案后的紫衣身影淡淡应声。
伏宿悄悄抬眼,见玄离手握传音玉简,神情淡淡不知在想什么。
“那……属下告退?”
他放下玉简,道:“去搜罗各城珍品,此战结束回宫后送去东明殿。”
“好嘞,夫人得知您的心意,一定会很高兴的。”
玄离面无波澜。
心意?不过是安抚人心的手段罢了。
*
细小雪粒翻飞落下,染白了圣渊宫所有宫殿。
第一场雪降下,玄离仍未归来。
距他离开已经过去一个月,楚悠主动发过几次传音给他,得到的回复只有寥寥数语。
她无法忽视掉这么明显的冷淡。
明明离开前,一切都好好的。
楚悠想,她和玄离才成婚不到半年,感情似乎出现了问题。
纷扬细雪从窗外飞掠。
她伸手去接,几粒雪飘到她的掌心,转瞬就融化。
苏蕴灵抱着小白,端来两碟刚烤好的茶点,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悠悠?”
楚悠回过神,见桌面茶水茶点都已摆好,“这么快就烤好了?”
苏蕴灵将小白放回她怀里,为两人各倒一杯茶,“是你一直在出神,才觉得快呢。怎么了,有烦心事?我师叔说心事一直憋在心中,很容易郁结不通。”
小白察觉到主人心情不佳,一个劲往她怀里拱,“嗷嗷~”
这大半个月,她常来流云宫。待的时间也从半个小时逐渐增加到大半天。
苏蕴灵泡的一手好茶,还会烤点心,变着花样给她做不同的。
她哪都好,只有一点让楚悠有点受不了——
互相熟络后,十句话里有八句话都离不开“我师叔说”。
楚悠捏捏小白的耳朵,想起苏蕴灵身边追求者无数,虚心发问:“蕴灵,如果一个人没有缘由地疏远你,会是什么原因?”
“无缘由地疏远?”苏蕴灵很快反应过来,楚悠所说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玄离。当初说了谎,她心中歉疚,可玄离让人传话警告,她更说不出口了。
这些日子,她有空就翻上古典籍,希望能找到解开烬心咒的方法。然而一无所获。
但她确定了一件事,通过最近的聊天,她断断续续拼凑出了楚悠和玄离相识相遇成婚的过程。猜测烬心咒种下,并不会完全断情焚心,而是一旦动心禁制发作。
“尊上年少时在帝宫过得艰难,从不和旁人亲近。或许……正是因为在意,不知道如何面对,才显得疏离。不如等一段时间看看。”
这一等,又是半个月。
幽都下过三场雪,天气愈发寒凉。
魔尊銮驾剿清叛党归来,入城时大地颤动。
玄离回到圣渊宫,径直去了议事殿,召开集议。大战归来,待处理的事务繁多。
议事殿的灯火彻夜通明。
楚悠让沉光去传话,告知玄离集议结束回东明殿一趟。
她坐在东明殿,望着灯火不熄的方向,等到天光微熹,终于有人三三两两散去。
“夫人!”“夫人。”
两道身影走近,伏宿献宝似地让宫侍抬入十多个箱子,滔滔不绝介绍每个箱子的珍品属于哪座城池。
耀目的灵光照得东明殿如同仙宫。
楚悠打断了伏宿:“玄离呢?”
伏宿的话卡在脖子里,与鸢戈对视一眼,吞吞吐吐:“尊上……尊上他说……”
鸢戈上前一步,轻声道:“尊上刚回宫政务繁多,今早要开朝会,夫人不必等,尊上忙完便回来。”
楚悠表情平静地应下。
她一夜未睡,得知玄离一时半会不回来,躺在床榻上补觉。
熬了大夜,她反而没睡意,躺了许久都没入眠,索性坐了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朝会结束,玄离留在议事殿处理政务。
楚悠独自吃了午饭,在殿门外的长廊走了两圈消食,随后倒在床上补眠。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熬了大夜,梦境不断跳跃被切割得零碎。
她睡得很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隐约感受到有人站在床榻旁。
这一觉睡到了深夜。
楚悠抱着被子,习惯性向另一边滚去,那边空荡荡无人,锦被也是冷的。
玄离没回来过。
她不想再等待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起身穿衣披上滚了一圈毛领的披风,出了东明殿。
深夜飞雪,在沉光与绿云的陪同下,楚悠穿过沉寂的圣渊宫,来到了还亮着灯的议事殿外。
她踏上玉阶,朝着殿门走。
“夫人?”温洛月意外她深夜前来,客气拦下,“尊上在处理要事,没有传召不可入内。”
楚悠整个人被披风裹住,只露出一张平静面容。
“里面还有其他人?”
“没有,只有尊上。”
楚悠点点头,拨开温洛月的手,继续向前走。
“真的不能进去,尊上特意交代过,夫人别难为我……”温洛月跟在身后,发现竟然拦不住她。
灵力无效,术法无效,她不敢动武器,期盼着里面的玄离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能给个指令。
到底是让进,还是不让进?
但由始至终,议事殿内都没有传出任何指令。
温洛月眼睁睁看着楚悠将大门推开,迈步跨入。她紧随其后,进殿后半跪在地:“属下看守不力,请尊上恕罪。”
等了许久没等到回应,她正要抬头,就听玄离道:“出去。”
语气沉沉,极具压迫感。
温洛月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是在让谁出去。她抬起头,正对上玄离毫无温度的视线。
“需要本座重复第二次?”
她即刻低下头,安静沉默退出议事殿,并合上了门。
大门闭合,殿内重归寂静。
此处同样设了法阵,凛冽的风雪被阻隔在外,殿内暖融融。
玄离坐在乌木桌案前,上头堆了未处理的许多卷轴、玉碟。
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身旁。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披风下的裙摆、绣有牡丹的小巧鞋头。
亦能感受到她身上的风雪寒意,和一丝幽微的淡香。
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预料之中的焚心之痛又一次蔓延。
玄离合拢面前的卷轴,视线终于移到身旁。
她冒风雪过来,兜帽和睫毛上粘了不少雪粒,被暖意一烘都化作了水。向来红润的唇色浅淡,抿成平直的线。
他语气极淡:“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态度疏离、冷淡。仿佛他们之间从来如此,从前的所有都是一场梦。
楚悠盯着他的眼睛,也很冷静:“来问你一个问题。”
“玄离,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心脏猛地跳动一下。随着这一下,玄离心口处的烈焰纹路疯狂生长,带来难以想象的灼痛。
每一次的疼痛,都是在告诫、警示。
久久没等到回答,楚悠的情绪陷入一种奇异的状态,平静又麻木。
“好。我知道了。”她重新拢紧兜帽,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刚走出两步,一只手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态度强硬向后一拽!
视线陷入昏暗。
楚悠被紧紧锁在温热胸膛前,后腰抵着桌沿,没有半点避让的余地。
腰间的手收得极紧,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将人完全压在怀中。
剧痛在心口处炸开,玄离不为所动。
越痛一分,手上便愈发收紧。
他将脸埋进楚悠的发顶,低低喘息着,声音微不可闻:“不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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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新增六百字[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