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芸芸(一)

新帝登基在即,天下共沐新晖。

项知节需要忙碌的事实在不算少,而乐无涯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他进了一趟后宫,向后拜访了庄兰台与奚瑛。

青溪宫内,庄贵妃请他喝了一盏茶,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她唯一的问题是:“不觉得他挺烦人的?”

乐无涯有点纳闷:“谁啊?”

庄贵妃嘴角稍微翘了翘:“没谁。”

他烦人,有人不嫌他烦。

那就挺好。

离开青溪宫,到了嘉禾宫,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奚瑛热切地望着他:“听说你是乐无涯的转世呀?”

乐无涯:“……奚妃娘娘是听谁说的啊?”

奚瑛:“都说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啊。”

乐无涯信口开河:“六皇子和七皇子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也不是同一个人,您说对不对?”

奚瑛张了张嘴。

对哦,很有道理。

一旁的项知是狠狠瞪他:

不许忽悠我母妃!

乐无涯浅浅一笑,补充道:“我是乐无涯的表弟。”

反正户籍上是这么写的。

奚瑛:“啊。”原来如此。

谁想,下一刻,她抿了抿嘴,看向乐无涯的眼神竟添了几分怜悯。

乐无涯:“?”

项知是一眼就看穿了奚瑛在想什么,嘴角略微抽了抽。

一旁的项知节看向他,以目相示:你最近给母亲带什么找替身的话本子了么?

项知是瞪他:也没见你带点好的!

项知节看向一边堆放着的书:我带了《窦娥冤》。

项知是又瞪:她都看哭了!

项知节抿嘴,转向一边的乐无涯:老师,你看他。

项知是:“……”

滚啊,什么东西。

项知是默默地怒发冲冠了一阵,端起茶来,猛喝一口。

与此同时,他听到奚瑛诚恳提问:“为什么你不选小七呢?”

项知是把一口水全喷出去了。

但阿娘是阿娘,不能随便瞪。

他只能夹着尾巴,怏怏地不说话,耳朵却竖得老高。

乐无涯喜欢奚瑛的坦诚。

于是他报以了十成十的坦诚:“因为我喜欢小六啊。”

不是因为谁不好,谁差一点儿。

就是因为他喜欢而已。

乐无涯还可以再努努力,喜欢他个三生三世。

项知是不服气地想,没眼光。

但奚瑛很中意这个回答,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聘礼费力地从小桌下搬了出来。

“想了许久,不知道送什么见面礼给你。你在外头行走,少不了用度。这些都拿去当零花吧。”

话音落下,她掀开了盒盖。

下一刻,乐无涯的眼睛差点花了。

满满一小箱子的金元宝。

“宫里有定例,不能乱花,入宫二十多年的份例,就都攒着了。”

末了,她又拍拍项知是的手,小声安慰道:“你也有。”

乐无涯注视着这一箱子的灿烂华光,片刻金额后,抬起眼来,甜甜一笑:“多谢母妃啦。”

奚瑛心都颤了,甚至有点后悔没再添点。

乐无涯不方便在后宫呆很久,又说了一刻钟的话,便要离开了。

在乐无涯跨出宫门后,项知节回过身来,对依依地送到门口的奚瑛轻声道:“阿娘,多谢。”

奚瑛眼圈霎时红了。

自从项铮倒霉后,项知节便自然而然地改了口。

无论在任何人面前,他都称她母妃。

一开始,奚瑛还不大乐意。

未来的国君,有个商户出身的娘,怎么都不如有一个武将世家出来的娘光彩。

奚瑛不大在乎名分和称呼。

自打目睹了小六被扔到水里,她就没有别的祈求了。

只要小六健康平安就好。

可小六是个好孩子,给她的东西已经远超她的期待了。

看出了奚瑛隐藏在泛红眼圈下的未尽之语,项知节温声道:“若无阿娘,便无小六。儿子能有两位阿娘疼着,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短短一句话,是抹不平多少年来的孤独和苦楚的。

但项知节诚心诚意地认为,他何其幸运。

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他能够重新抱到老师。

而现在,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拥有两个阿娘。

这一切都太好太好了。

项知节出了嘉禾宫,转角就遇见了抱着移动小金库等候他的乐无涯。

他快快赶了几步,与他并肩而行。

金子沉甸甸的,乐无涯吃力地抱着,不肯撒手。

项知节笑道:“这么喜欢这个啊?”

乐无涯斜他:“你不喜欢啊?”

“这个……还行。”项知节凑上前去,趁着他双手都被占着,轻轻亲吻了他的唇角,“最喜欢这个。”

“有人看着呢。”

项知节温和地睁着眼睛说瞎话:“是么?哪里有人?”

宫道两边太监们纷纷面壁,思考今天午饭晚饭和明天早饭分别吃点什么。

见他们如此上道,乐无涯便也站定了。

如风深吸一口气,凑上前来,流畅地接过了乐无涯怀里的小金库。

乐无涯得以解放双手,大大方方地搂住项知节的脖子,在他眼睫上落下一吻:“这个,我也喜欢。”

……

大事抵定,便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乐珏为功不小,趁着整军之际,本有再进一步的机会,但他自知能力不足,再往上,或许就有占茅坑不干正事的嫌疑了。

于是,他表奏了乐珩看守火器库的功劳。

乐家两兄弟因有从龙之功,乐无涯又已翻案,当年诸事不必再提,做了数年国子监博士的乐珩,便被拔擢至吏部,任吏部郎中。

如今的乐家,文武相济,终得以重振门楣。

……

而仲飘萍入了长门卫,算是彻底脱了罪,有了正经的官家身份。

听说此事后,元子晋直接杀上了门来。

他甫一登门,便摆出了撒泼的架势:“你怎么去做那个!”

本来打算亲自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仲飘萍:“……?”

在察觉他态度有异时,他便一转攻势,温和地套起元子晋的话来:“不好吗?大小也是个官呢。”

元子晋蛮横道:“我不许你做什么长门卫!”

他扯着脖子大声嚷嚷:“闻人约呢?我要找他理论!他太不是人了!他唔唔唔——”

仲飘萍立即捂住了他的嘴,机警地四下张望。

最近裘斯年进了府。

经过短暂的相处,裘斯年对大人的感情非比寻常,心眼奇小,极会咬人。

要是让他听见,搞不好……

……嘶!

仲飘萍哭笑不得地松开了手。

虎口上赫然印着个圆圆的齿痕。

他竟忘了,眼前这位是元家的小老虎。

若说咬人,也颇有心得。

元子晋叉腰,忿忿不平:“我才不怕他听到呢!你为着他风里来雨里去,连死都不怕,他居然要送你去做太监!!”

仲飘萍:“……长门卫也不都是太监吧?”

“骗鬼呢。那个……那个裘什么来着,不就是太监?”

仲飘萍引经据典:“长门卫前任指挥使是乐无涯。他不是太监,还有妻子呢。”

元子晋:“……”哦,对哦。

裘斯年把持长门卫多年,太监领头的印象实在是深入人心。

元子晋把声音压低了八度,尴尬地搓搓手:“……我、我还以为他要送你去做太监呢。”

仲飘萍似有所感:“我做太监,不好吗?”

元子晋抿着嘴,恨恨道:“你有病啊,没事儿做什么太监?平白挨上一刀,死了怎么办?”

仲飘萍垂下眼睛:“我没人喜欢,死了就死了吧。”

“谁说你没人喜欢?”元子晋又无端生起气来,“你可聪明了!我就喜欢比我聪明的!”

……那天下他喜欢的人可够多的。

仲飘萍极快地瞄了他一眼:“可大人总比我聪明吧。”

元子晋激烈道:“聪明顶什么用?他是个坏东西!”

乐无涯的声音遥遥地飘过墙来:“元小二!跑我家来说我坏话,你皮子又紧了是吧?”

元子晋吓了一跳,拉起仲飘萍就跑。

直到了一处僻静地方,元子晋才打算松开仲飘萍的手。

没想到仲飘萍牢牢拉着他,并没有松开的打算。

元子晋觉得他手心又烫又软,捏着还挺舒服,就由他牵着去,继续方才的话题:“我要是喜欢聪明人,我就该喜欢状元,喜欢明相照啊!”

仲飘萍发现他把话说得颠三倒四的,很有左右互搏的嫌疑,便低着头,低声指了出来:“你刚才还说,你喜欢我聪明。”

元子晋:“……”

他本来就不大好用的脑子当场死了一半。

张着嘴你你我我地结巴了好一阵儿,元子晋捏着拳头,冲口而出:“我不管!我喜欢的就是你啊!”

仲飘萍眼睛直直望着他,语气很欣喜,像是被大大安慰到了:“你说真的么?”

见他如此正直,元子晋也顾不得脸热了,昂首挺胸道:“你不要怕那个闻人约,别看他现在是一品官,我又不是没见过一品官,想当年,我爹也……”

他惯性地要吹嘘自己的家世,可在接触到仲飘萍的眼神后,他安静了下来。

默然片刻,他道:“我可是元小二!你靠着我就行了!”

仲飘萍笑了。

自从家变之后,他是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心:“谢谢你,小二。”

元子晋心里猛地一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嗨,咱们俩是朋友,是哥们儿,说什么谢,见外了啊!”

仲飘萍笑眯眯地看着他。

被他的眼神盯着,元子晋莫名地有点心慌。

他没见过仲飘萍过去的模样,只能根据只言片语拼凑出来。

反正不是个多么体面的样子。

现下他瘦了,黑了,整个人被岁月重新雕琢过,其他四官仍是有些平庸,唯有眼睛黑白分明,异常犀利,清亮得能映出人影。

待他反应过来、自己盯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了许久,元子晋轰的一下满头满脸地发起烧来。

为着掩饰,他一下子拔高了调门:“都升官了,还不请我喝酒!”

仲飘萍:“嗯,好。哪一家?”

“当然是贵的!”元子晋热热闹闹、唠唠叨叨地跟在仲飘萍身后,“哎呀,你之前可是滴酒不沾,怎么,升官了,破例啦?”

仲飘萍说:“我不大会喝酒。”

元子晋撇撇嘴:“鬼信。我可听说了啊,你之前可不成样儿!和我一样,一天到晚在外鬼混!”

仲飘萍嘴角的微笑始终是恒定的:“我真不大会喝酒。”

他没有撒谎。

他喝一点酒,就容易失态、容易粘人。

而元子晋见仲飘萍醉了,在酒馆里要了间上房,把人扛进去后,就挤挤挨挨地往他身边凑。

早些年做浪荡子时,他不是见过自己那些狐朋狗友水旱齐行的样子。

可他并不喜欢男人。

大家都是男人,那不就哥们儿嘛。

他就是觉得小仲蛮有意思的,和他待在一起,听他说话,就是比和其他人说话高兴一点儿。

所以他毫无顾虑地和他钻在了一起。

他把自己的袖子捋起来,抓着他的胳膊对比,大大咧咧地笑话他:“看,你像条大黑鱼!溜光水滑的。”

仲飘萍眯着眼睛看他:“你别抓我。我还要回家呢。”

元子晋玩心大起,用被子做了渔网,把他兜头兜脸地罩了起来:“哈!想得美!我这就把你捉回家,晚上炖黑鱼汤!!”

不知不觉地,两个人就滚到一处去了。

元子晋力气大,但总怕把人弄伤,所以收着劲儿。

他在仲飘萍身子底下,一开始拧来拧去,还挺欢喜。

但渐渐的,渔网罩住的,就不是一条鱼了。

一条神气活现的小白鱼,被食肉的黑鱼狠狠叼走了。

元子晋一开始不大乐意,摇头摆尾的,可被仲飘萍用嘴和舌头伺候了一阵,他舒服得哼哼唧唧,仿佛坠在云山雾海里,也没那么抗拒了。

两三年没尝过荤腥,他不是没想过,但他忙着争气,忙着长大,便不那么在乎那些事儿了。

仲飘萍的确不擅酒,喝了一点就容易撒疯。

但他喝酒再多,头脑也是清楚的。

既然耕耘开了,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不多时,酒馆二楼的房内传来一声低哑的闷哼。

“唔……呃……不成……你快出去!你出去咱们还是好兄弟……”

“我们现在不是么?”

“是你个头啊!疼死小爷了!轻点儿!”

房内传来一声轻叹:“唉。我的确是没人喜欢的。”

紧接着,里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好啦好啦,就这一次!下……嗯……下不为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