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一战(七)
他口中发出断续的、嗬嗬的低呼,身子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一向善察上意的薛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之余,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
项铮高举双臂,在空中胡乱抓了几把,试图稳住失衡的身形。
然而究竟是无用功。
项铮向后跌去,后脑勺撞到了坚硬的地面。
除了祭祖之外,他已久久没有对什么人磕过头。
这一磕可谓是真材实料、痛彻心扉。
他只觉头疼得像是有锥子乱扎,难受得他眼前金星乱迸,呻·吟不止。
守戍在侧的金吾卫完全傻了眼。
他们能保护项铮的龙体,可护不住他的心啊。
几人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围拢上去,只见项铮面色酱紫,呼吸粗重如同牛喘,青筋暴突,全身僵硬,只有右手举在半空,抽搐不止。
金吾卫们乱作一团,慌忙四顾:“太医?!太医在哪里?”
可这时候哪里有太医?!
随宴的太医早就吓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在此紧要关头,没了发号施令的人,金吾卫顿时方寸大乱。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皇上分明是被庆王气倒的。
可皇上没有明令,他们难道还能擅自捉拿庆王问罪不成?
这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吗?
而最有发言权、平时最擅充当项铮喉舌的真太监薛介对此不置一词,只一味抱着项铮痛哭,好像皇上已经往生极乐了一样。
正当四下慌乱,人心浮动之际,项知节越众而出,走向庄兰台。
庄兰台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随即将剑柄稳稳递入他手中。
项知节单手持剑,步履沉稳地走到殿宇中央:“父皇身体抱恙,请……”
他的目光徐徐扫视,定格在了项知徵身上。
项知徵:“……”
他把脑袋摇成了个拨浪鼓。
别别别别别。
四皇子项知非甚至压根儿没给项知节与他对视的机会,装头晕赖在他二哥怀里,头都不抬一下。
项知节看向项知是。
项知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先于所有人俯身下拜,声音清晰,异常坚定:“我等全凭庆王做主!”
这一回,赖着不动的项知非第二个有了动作。
他拉着项知徵一起拜倒:“请庆王主持大计!”
项铮梗着僵硬的脖子,拼尽全力,想要吐出一个不字来。
来人……
来人……
把这些贰臣贼子……
谁想,他刚调动着硬邦邦的舌头张开了嘴巴,一只生满老茧、温暖宽厚的大手便不由分说地覆盖了上来,捂住了他的嘴。
在项铮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薛介一边死死捂住他的嘴,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应和:“庆王殿下,请您做主啊!”
项知节秉剑而立,身如青松:“薛公公,父皇此乃气冲心脉,你在旁好好陪伴,让他静心休息。”
他又转向那一干不知所措的金吾卫:“你等在一旁翼护圣驾,不得有失。”
末了,他语气温和,仿若闲谈般地问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事。父皇为何会气冲心脉?”
金吾卫首领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
然而,目光触及项知节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和他那双冷淡安静的明眸,他瞬间福至心灵。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恭敬道:“外间生乱,皇上一时情急,气血攻心,乃至于此!”
项知节略微颔首:“父皇那里正需新洁之气,不宜聚集过多人手。匀出十五人来,保护各位娘娘和我诸位兄弟。”
他一发令,金吾卫们自是无有不从。
围着项铮的人,哗啦啦散了一多半。
外间的危机尚未解除,此时有个主心骨,总归不是坏事。
项铮被金吾卫们七手八脚地抬回原位,勉强扶坐在龙椅之上。
他嘴歪眼斜,四肢瘫软无力,只能从眼中迸射出狠厉的光芒,死死钉在项知节身上。
可惜项知节对他是毫无兴趣,一眼不看。
他耍狠只能耍给瞎子看,气闷难当之余,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若是小五赢了……
小五赢了就好……
自己移身换体,尚有一搏之力……
半晌,十一皇子的生母,一位年轻怯懦的贵人怯怯地说了一句:“外头……是不是没动静了?”
话音未落,笃笃的脚步声从外传来。
项铮竭尽最后一点气力,挣起半面麻木的身子,满怀希冀地看向澄碧堂门口——
项知节同样将目光投向门口。
有道身影,静立于澄碧堂门前。
守戍在门口的金吾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厉声呵斥:“是谁?!”
但项知节却提前松弛了紧绷着的心神。
那影子属于谁,他再清楚不过。
偶尔翻墙去找老师时,项知节并不会急于上前叨扰,而是和老师前世时那样,坐于月下树影之中,静静凝望窗边那道身影,猜他是在写奏折、看话本、嗑瓜子,还是在吃点心。
门外传来一人含笑的嗓音,清朗明快:“是臣!”
项铮听到来人的声音,登时受了大刺激,猛地一声呛咳,噗的一声,又喷出些带血的沫子。
金吾卫首领愣了愣,如获至宝,高声喊道:“是左都御史闻人约大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开门!!”
吱呀一声,澄碧堂大门缓缓洞开。
乐无涯步履轻俏,踏入殿中。
红色的抹额为他平添了几分少年意气,衬得他格外神采飞扬。
他手提染血的红缨枪,背后箭筒已空,面上溅着斑驳的血痕,别人的血多,他自己的血少。
尾随在他身后的,有不少金吾卫,还有狼狈归位的太医、起居注官等一干内臣。
乐无涯手里还拉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臣闻人约,救驾——”
话说到此,乐无涯微微歪头,看到了上位上正忙着吐沫子的项铮。
他正要弯下的膝盖挺直了。
算了。
没什么装的必要了。
庄兰台与奚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与乐无涯见面。
奚瑛自己是绝色,自是同样爱好美色,纵然皇上刚刚才抽过去,纵然乐无涯一身征尘血污,有些不合时宜,但她的眼睛也立时亮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庄兰台微微颔首。
理解了。
为这么个人发疯,合情合理。
而胡觅珍却来不及欣赏什么。
她含着惶恐和惊惧的眼泪,目光死死锁在乐无涯身旁那个安安静静的被缚之人身上。
是项知允。
……
时间回溯到半个时辰前,也是惠王府的院墙刚被炸塌一刻钟的时候。
裘斯年、秦星钺、姜鹤、汪承,这四个在大战中不见踪影的人,正蹲在鸡飞狗跳的惠王府后院院门不远处的窄巷里,探头探脑地观察王府的动静。
汪承低声问道:“我说,咱们这算造反吧?”
姜鹤有理有据:“惠王爷先造的。”
言罢,他以为自己猜透了汪承的心思,用手掌摩挲了几下汪承的后背,宽慰道:“你害怕啦?没事,不怕,一会儿打起来,你记得躲我后面。”
站在最前面、一袭黑衣的裘斯年,闻言转过头来,光明正大地对姜鹤翻了个白眼。
……汪承明明兴奋得声音都在颤。
他怕个屁。
也不知道大人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发现这么一朵奇葩的,干好事积极无比,干坏事也兴致勃勃。
汪承也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觉得眼前这个场景还挺刺激的,安然领受了姜鹤的好意:“多谢姜侍卫。”
秦星钺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腿,务实地提问:“一会儿你们谁拖着我?”
姜鹤举手:“我!”
汪承:“我吧。”
他们讨论的声音有些大了。
裘斯年十分不耐,赏了汪承和姜鹤一人一个脑瓜崩,凶巴巴地嘘了一声,旋即下达了指令。
你!——左手指姜鹤。
你!——右手指汪承。
一起!——两只手向中间一合。
姜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实巴交地解释:“我们俩不是一对。我和小秦比较要好,以前是从天狼营一起出来的。”
裘斯年:“…………”
他双手按着太阳穴,气得原地转了一圈。
好在汪承提前学了些手语,赶在裘斯年被气死前,急忙挎住秦星钺的胳膊肘:“我知道了。裘指挥使,我和姜侍卫一起。”
裘斯年这才气顺了点儿,意犹未尽地瞪了姜鹤一眼,换来了一个他认真又恳切的点头。
裘斯年:“……”
他稳了稳气息,一摆手,带着众人钻出了窄巷。
从暗巷中骤然钻出四个人影,守在后门的甲士们顿时如临大敌。
亮闪闪的枪头、剑尖、箭镞,不约而同地对向了他们。
“什么人?!”
“裘斯年裘指挥使,请见惠王爷!”
汪承镇定自若,充当裘斯年的舌头,高声报上了一行人的身份来历,“这里有个从西苑逃出来的长门卫,西苑情况有些焦灼,需即刻面见惠王爷讨个主意!”
秦星钺适时地抬起脸来。
灯笼映照下,他满脸都是干涸的血迹。
今天杨嫂子杀了只鸡。
鸡汤归大人喝了,鸡血也没浪费,全浇在他身上了。
面对这么个血葫芦似的人,甲士们先信了三分。
此时,王府里有人捣乱,前前后后地乱窜,活鱼似的,直到现在都没抓着人,惠王心急如焚,已经派出了不少人去查探后院的情况。
现在正是急需情报、安定人心的时候。
裘斯年又是惠王爷同谋,多次秘密出入王府门庭,王府亲卫对他自然也是脸熟的。
事涉紧急,又只有这么四人同行,亲卫不疑有他:“裘指挥使,您里面请!”
……
项知允就是这么被他们弄到手的。
裘斯年挟持着项知允,成功离开了惠王府,马不停蹄地把人送到了西苑,交接给了裴鸣岐。
彼时,乐无涯刚冲进西苑不久。
裴鸣岐正是心焦担忧之时,见着了项知允,简直是乐不可支,立即拍马把人送了进去。
项知允既已被擒,负隅顽抗已无意义。
兵戈之争立止。
目睹此景,项铮胸中再度腾起了万丈怒火:
废物!
连造反都造不明白的蠢货!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带着无尽的鄙夷与愤怒:“逆……子……”
被人倒了好几手,项知允本以为自己早已认命了。
他笔直地站着,等着自己既定的命运到来。
什么惠王,什么五皇子,此时都都不存在了。
临死之前,最好是体体面面,一团和气。
但在听到项铮的评价后,他像是被人用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项铮今日被无数人驳口,但至今仍未适应。
他双眼圆瞪,一口一口倒抽着冷气,可舌头依旧僵硬得不听使唤,与牙齿磕磕绊绊地搅缠一处,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字句。
项知允向前冲了两步,将积压数年的怨愤与委屈尽数倾泻而出:“父皇,项铮!我是逆子,你又何曾是慈父?!你修习邪术,欲夺儿臣躯壳以续己命时,可曾念及半分父子人伦?”
作者有话要说:
皇上他吐泡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