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然”

“这位是迟先生吧?我倒是记得你。”李小姐听不见二人对话,脸上意味深长地笑了,她看向李然促狭揶揄地说,“我记得你们俩那时候不熟,现在熟了是吧,还一块儿进来买蛋糕呢。”

李然:“……”

一个两个的,是不是都跟他过不去?他哥记仇就算了,李小姐怎么还看热闹呢。

这些大人,净会火上浇油。

“现在熟了现在熟了!”李然顶着兜头浇下来的油过了一圈儿,虽慌但不乱,他一把捏住他哥的手,在李小姐眼前晃了晃说道,“介绍一下,我男朋友!”

“哦~”李小姐吃到了满意的瓜,点头露出欣慰的笑容。

李然担心这个要命的话题继续下去,给迟蓦制造更多抓他小辫子的机会,连忙说:“姐姐你都把蛋糕店开到这儿了啊。”

“帅弟弟,看一下你想吃什么,姐姐给你拿哦。今天大家下班有点早,店里就我一个,不过现做的话也不会太久。”李小姐指着玻璃柜里的各种蛋糕问李然的口味,又把甜品菜单给他,听到李然的话说,“是啊,我现在都开三家连锁店了,厉害吧。这个店刚开,我先坐坐镇。”

“好厉害。”李然说道。

李小姐轻轻叹息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好不容易在这里遇到一个曾经熟悉的人,话匣子预热成功,致使她多说了一句:“其实也是快到我男朋友的忌日了,所以我在这边逗留几天。”

“啊……”李然偏秀气的双眉神伤地向下弯了一下,由衷觉得李小姐情路坎坷,谈了个十年的男朋友,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那男人却背叛她,好不容易走出这段感情,开启新恋情,男友又死了。再看向李小姐时李然眼里聚着显而易见的难过。

他嘴唇欲动,想说男人死了都比男人脚踏两条船好,宽慰一下李小姐的心。

没想到李小姐比他多吃了十年的饭,一眼就看出来他想说什么,脸上并无伤感,还哈哈哈地乐了出来,往李然脆弱的小心灵里扔下一颗惊天大雷:“我这个死了的男朋友,就是那个曾经被我用巴掌扇飞的前男友。我当街揍他的时候还被你看见了呢,当时你都吓成小鹌鹑了。”

“啊?”李然睁圆了眼睛。

这样的臭男人还要他?!

姐姐糊涂啊!

“他没有出轨,更没有出轨男的……他是得了胰腺癌——这个癌真特妈王八蛋,很难检查出来,一检查出来就是晚期了,人死得很快……我不知道。”最后一句李小姐说得非常非常轻,几乎没有声音,也无从让人分辨她对这件事实抱持着什么样的怨恨又或释怀,“他从检查出胰腺癌到死,只用了一个月。一个人活了快三十年,三十天就没了。”

“我们分手的时候房子给了我,车子给了我,店也给我,他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我还纳闷儿,一个差点让我当同妻、完全没有道德的男人怎么可能不跟我打官司分财产呢,但凡他真的还有半点良心,就不会脚踏两只船伤害我……我以为,这是因为我虽然遇到了一个‘他会犯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的男人,其实他还有良知,所以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

这些话大概憋在李小姐心里很久了,她行云流水般地低言倾吐,大概已经把李然忘记了,只是想回忆过往,声音也恍惚去向了远方,想在这个人人都急着往前奔走的拥挤世界里,有个可以暂时存放她过去的喘息时刻,说道:“我见了他姐姐,他从小和他姐姐相依为命。我说……我说他明明知道我脾气炸,一点就着了,怎么能想出这种损招儿逼我分手呢,如果知道不了真相,我会恨他一辈子的……就算知道真相,我特妈也是要恨他的啊。我都要恨死他了。真的。”

“人怎么能这样可恶……胰腺癌怎么能这样卑鄙。留给我们的时间太短了。”

“我说……我说怎么不告诉我呢,干嘛瞒着我。姐姐说,医院已经明确地告诉过他,他情况很不好,最多只剩下三个月。他偷偷去化疗过一次……他说太疼了,太贵了,也太丑了……”

“十年啊,我和他一起打拼十年……他说他知道我脾气,我一定会给他看病的,倾家荡产也看。他不想用我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积蓄,换他只有几个月的烂命。我把他扇飞的时候他刚从医院回来不久,正疼着呢,正丑着呢……一巴掌就被我扇飞了,半点儿力气都没有。”

“……”

大概纵有千言万语,也没办法说清那时真实心境的一二吧。

李然捧着一个小蛋糕回到车里的时候,心里淌着苦味儿。

世上街道千千万,每一条都有其相似之处,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李然似乎回到了高二下学期的某天。他蹬着山地车刚出小区,一个男人便滑稽地转着圈,跌跌撞撞地直冲李然而来。李然以为他碰瓷儿,吓得刹住车动都不敢动。

一只可笑的拖鞋擦着男人的脸砸到地上,他管也不管,急赤白咧地飞回去大声斥骂李小姐是泼妇,边骂边哭。

然后他又被打了。

等那场闹剧告一段落,李然碎碎念地逃跑,路上越想越不忿地回来,想硬气地骂回去,就见李小姐已不知去向,而男人蹲在路边嚎啕大哭,毫无形象可言。

那时李然在心里吐槽他,出轨的男人还哭这么伤心,真会演戏,坏。由衷地希望李小姐这辈子都不要原谅他。

时隔两年,已经跟迟蓦回到家里的李然坐在沙发上,食不知味地吃着小蛋糕,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似乎再一次听见了男人心有不甘与悲恸的哭声……

李昂真的出轨了吗?

他为什么不对白清清解释?

白清清刚开始不听,他就不能多解释几次吗?

……爸爸明知道妈妈的脾气像个炸药桶,一点就爆炸。

跟她没有感情了,真想离婚了,直接说就是,白清清绝对不是纠缠的人,不合适就散,可对方没说不合适的时候,白清清会一直坚持下去,因为她心里存有希望……李昂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和她闹得那么难看?

到底是李昂的懦弱作祟,还是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出轨,所以解释的没有底气,又或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呢。

“难受了,是不是。”迟蓦屈起两根指节碰了碰李然闷闷不乐的脸颊,“来,我哄哄你。”

李然眼睛蓦地一酸,把小蛋糕扔在一边不管了,身子一歪趴在迟蓦张开的怀抱里面,半边脸枕着他的胸膛,迟蓦的心跳沉稳又有力,他闷闷地说:“哥,人真的好脆弱啊……”

“嗯。”迟蓦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李然后脑勺的小卷毛,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说,“人也很强大。因为他们能在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中坚强起来。”

李然侧了侧脸,把脸全部埋在迟蓦胸膛:“可他们之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误会呀。他们就不能好好说嘛……”

迟蓦顿了一会儿,不知道向来粗俗的脑子有没有想通这个问题,再开口时竟满嘴文艺,简直不是他的作风:“我想是因为爱吧。爱生盔甲,爱也生忧怖。”

李然抬起脸来,下巴点在迟蓦心口,一双深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当然了,像‘误会’这种坏东西,我希望它在我们两个之间是完全没有的,你要是敢自以为是地瞒着我某些事情,”迟蓦恢复了正常,慵懒地倚着沙发靠背,一手揽李然的腰,一手揉他的后颈肉,面上是令李然一看就要腿软的似是而非的微笑,“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到时候绝对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

李然:“……”

“坏狗。”李然锤了下他哥的腹肌,低下头去,而后继续拿他胸肌埋脸,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迟蓦以为小孩儿睡着,就听他低低地开口说,“哥,我有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你也要告诉我。特别是你,不高兴了,不安了都要主动跟我说。我们之间不要有误会啊。”

迟蓦说道:“李然,我永远忠诚于你,坦诚于你。”

一整个晚上,李然听他哥说难过完了,该干正事儿了,不允许他再想东想西,然后被他哥按着秋后算账大幹了一场,累得抬手指都费劲,哭得嗓音沙哑,一直说哥不要了真滿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后却满脑子的乱梦,上一秒是白清清的脸,下一秒是李昂的脸。小时候十二岁之前的生活,许多细节李然都想不起来。

他记性差嘛。

但那些日子像一团乱麻,把李然困在里面,胸口仿佛堵了一块石头,喘气都是艰难的。

他在梦里不停地问自己,问别人,一直问啊问,白清清真的冥顽不灵、不听任何解释吗?李昂又真的出轨了吗?

“……我出轨了吗。”市中心医院里,李昂坐在已经诊了他七年的心理医生的科室里,面色犹疑地说,“没有吧。”

灿烂的正午阳光从窗口里投进来,把地板切割成方形。太阳底下无鲜事,暴露了肉眼能看到的、浮动的细小灰尘,也暴露了人内心看不到的藏污纳垢之地。

“自己到底有没有出轨”的这件事困扰了李昂七年。一开始它作为一个表面事实把李昂打了个措手不及,他面色苍白,不得不信了。可更深的潜意识里又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他不确定。

一觉醒来,他就在裴和玉的床上了,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自己认为自己是个出轨的王八蛋比谁的指责都更重,他陷在泥淖里无法自拔,直到了不得不咨询心理医生的地步。

可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心理医生也只是一个“辅助人”而已,他没有灵丹妙药。

今年却有哪里不一样了。

心理医生看着坐在椅子里的李昂,揶揄说:“李先生,咱们两个也认识七年了吧。前六年你断断续续地来医院找我咨询,与其说是一种咨询,不如说你就是想在我这儿加深你是个罪人的形象。我告诉你这样是不对的,你却固执己见……这一年你情况好得多,都能自己开解自己了。”

没有哪个医生会喜欢不听医嘱的患者,闻言李昂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神与笑容都腼腆:“这几年给您添麻烦了。”

以后他大概不会再来咨询心理医生了,李昂慢腾腾地走出医院,眯细了眼睛抬头看太阳。光太刺眼,眼泪都要从眼尾流出来了,但他依然在看,一个笃定的念头像信仰一样重新照亮了李昂的心,他想:“我没有出轨。”

这天,他给李然发了几条消息,说知道了“然”的新含义。

李昂:【小然,我以前看书少,而且我最讨厌看书了,不知道从哪儿看见一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把我难住了。】

李昂:【其实它还有一句话呢,“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才更准确,它才是我想让你的名字拥有的真正含义。】

李昂:【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破其然”呢。】

李昂:【希望你以后能看清所有事情的表象,也能看清所有事的本质。什么都难不住你。】

李昂已知其然,也已知其所以然,现在就等“破其然”的合适时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