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懂

每当容倦想要躺平时, 道德就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他现在觉得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如同过年待宰的年年有鱼。

赵靖渊提醒道:“眼下到处是灾民流民,不管去哪里, 都记得带上护卫。”

“好。”

容倦转身, 一副说干就干的样子。

【小容,不是要搞振兴?这是回屋的方向。】

容倦边走边道:“上赶着不是买卖。”

他忽然又扭头看了眼后方,眉头微微蹙起。

“不觉得有些奇怪吗?”赵靖渊怀疑自己眼里的光,却没关注他的脸。

【容儿,现在已经没有事情可以让我觉得奇怪了。】

想到自己即将成为皇帝的口,谁会去关注一个陌生人。

“……”

原地,谢晏昼平静的目光下同样存有怀疑,赵靖渊不可能没有发现容倦男大十八变。

然而自始至终, 对方言谈间只提及此行乌戎使者,没多问一个字。

·

说榕城是个烂摊子, 都算是褒义词。

榕城处在定州外围地界,在听说叛军已经清退, 不少难民开始重新朝这边靠拢。乌戎退兵时,路过波及了不少县乡,连带周边地界也有流离失所的百姓试图另觅生路。

县令愁的头发都要稀疏了,本来一场怪异的冰灾, 就已经够乱了, 现在还要应付逃民。

若是他自己, 早就下令驱逐。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现在做任何事情之前, 都要向容倦汇报。

“无法核实户籍身份的,按例是要进行抓捕,最次也得清离。”县令小心翼翼看着容倦, 生怕说错了话。

容倦喝着陈茶,单手做眼保健操,争取恢复点眼睛的光:“流民逃户众多,一一统计下来,掌管户籍的主簿也忙不过来。”

县令闻言长松一口气。

最怕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官把体恤百姓高高挂在嘴上,累死他们这些下面的人。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容倦一劳永逸道:“为了你的工作,我临时创办了一个美德之家,日后凡难民逃户,可全部纳入美德之家临时管理。”

县令愣了愣,美德之家是什么?

听上去像是一个很有道德的民间组织。

容倦敷衍介绍了两句。

县令越听眼神越有光。

其实这件事若是容倦主动提出,县令还会觉得怪异,要认真考虑一二,但现在他已经被折腾得不行,主动求上门后,心思就变了。

确定可以简化身份手续,尽管觉得哪里不对劲,最后仍旧化为口头奉承:“大人高见。”

容倦眼保健操做得更猛烈了,好熟悉的言论,顾问他们也经常说这句话。

“快,退出去干活。”别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是!”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容倦满意了。

承担责任是一方面,不代表非要自己亲自去干,只要县令吃苦耐劳,他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补觉,补觉。”容倦两眼一闭,倒床上开始他的美梦。

命令是早上下的,人是在半个时辰后被吵醒的。

吃苦耐劳和能力有限并不冲突。

由于救援组织及时,确定物资能供应得上,榕城百姓情绪得以稍稍缓解,是以吸收容纳难民后,没有生乱的。

可惜生事的比比皆是。人员增多意味着民生事务,各种纠纷等事件呈爆发式增长。

县令不得不再次带着主簿等硬着头皮找上门:“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一夜没怎么睡,午觉又被吵醒,容倦阴着脸,没想到对方的业务能力差到这种程度。

县令胆战心惊,感觉这位大人的脸色比厉鬼还夸张。

就在他以为对方要发火时,容倦闭着眼,左手揉着太阳穴:“干不了的不会外包吗?”

活生生的例子不就在眼前?

县令不解。

容倦无奈:“去把当地乡绅聚在一起,让他们负责主持调解,严禁徇私,否则一律按军纪处置。”

县令和主簿对视一眼,有些为难:“万一他们推脱……”

没有好处的事情谁会干啊。

容倦微笑,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农户用毛驴拉货的时候,会吊一个萝卜在驴嘴前。这样,为了吃到萝卜,毛驴就会很努力,很努力地往前走,懂吗?”

县令似懂非懂。

容倦尽量说人话:“比如官府牵头,去承诺开放一些手里的良田牧场,诱之以利。”

“这得要朝廷许可……”

容倦打断:“回京城后我会和陛下说。”

县令担心:“陛下若是不同意呢?”

容倦没好气道:“他会同意的。”

没有人会拿乌纱帽开玩笑,见容倦如此笃定,县令便也就迫不及待去做了。

主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尤其是那个美德之家,似乎还和山匪有交集。

发放户籍这种事,可不是正常情况下会做的。

他试图要提醒县令,结果两人刚一出门,主簿看到因琐事聚在一起击鼓鸣冤的百姓,还有吵架扭打在一起的街坊邻居,瞬间觉得一切可都太对劲了。

他们要永远追随大人口中的外包!

容倦的外包工程不止一两个,不过一日功夫,城里又多出几个简易大棚。

临时医棚附近。

除了领救济粮,就属这里人员最多,几乎聚集了整个榕城三分之一的人口。骨折、伤寒、冻疮腹痛等等,一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原本最容易混乱的地方,此刻每个人却都很有秩序。

刚登记完的流民因为受伤被带领到一处排队。

他犹犹豫豫地问出口:“这,看病不收诊金,拿药呢?”

前面排队的本地人转身回答:“当然也是免费的,由美德之家出钱,等我们好了后,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就可以抵消。”

难民还有些懵,不敢想象有这种好事。

“真的?”

反正队伍还很长,本地人闲聊起来医棚的组建:“这位京城来的官员是活菩萨啊……”

“这我知道!”难民灰溜溜的一张脸上,眼睛都亮了。

听说正是因为大官点头同意,他们这些人才有入城的资格,不但如此,还都领到了临时身份。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前方突然爆发出叫好声。原来是一位几乎不能活动的老妇人,在被施针后,居然好了。

难民侧面伸长脖子,勉强看到一小截拂尘。

这次不管是他,还是那个本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驻守一边的官兵自豪道:“那是容大人请来的神医,有好几个,每一个都很厉害。”

前排看完病的百姓立刻应和:“这些道士不但病看的好,还教我们如何省力搭建屋子。”

“最厉害的还是容大人。”百姓赞誉有加,官兵跟着脸上有光,一副知情人的样子说:“很多药方是容大人提供的。”

见自己无形中成为关注的重心,官兵进一步卖关子:“是神仙告诉大人的,神仙托梦送的丹方。”

排队本就无聊,众人纷纷来了兴趣。

“快说说!”

官兵开始滔滔不绝说起来,本就有些玄乎的场面被他说的更加神乎其神。

实际真相不过是容倦开出了回答一百小问题的天价,邀礐渊子去坐诊。

原话是,云鹤真人名号很响亮,若能再以道教名义号召一些道士参与灾后重建,就更好了。

佛教正在走下坡路,道教自是不会放过乘势而起的机会,双方一拍即合。

他将搏美名的机会让给了道教,谁知县令并不知道,眼看大家都在赞美道士,为了溜须拍马,自作聪明特意让人到处传播容倦恩德。

礐渊子发现后淡定从中推了一把,当做下一个探索项目——

《愿力是否存在》。

主要论点在于一个魂不守舍的人,在脱胎换骨后,意外成为百姓眼中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这是否会再次引起其他方面的变化?

阴差阳错,容倦昔日诵丹千篇的故事渐渐传扬开。

然而这一切,当事人并不知道。

此刻容倦刚刚见完当地乡贤,暗示因定州遭灾自己会奏请陛下,于春闱中酌情降分。若陛下不同意,他也会另外察举孝廉。

为了孝廉名额,两大豪族争相捐款,准备开仓放粮。

这大大减缓了整体工作量,起码短时间内不用做关于官粮的发放统计。

走在街道上,容倦思索还有什么细节没有外包出去的,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路被行注目礼。

系统也在状况外,正在思考其他事情。

【小容,我怎么觉得你这个管理战略似曾相识。】

容倦心不在焉,敷衍道:“是吗?”

系统绞尽脑汁,真的感觉在哪里见过这种企业文化。

就在它拼命运转AI时,容倦忽然停住脚步。

街道另外一边被人群围住,越来越多的人正朝着这边聚集,容倦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系统很警觉:【刺客吗?】

“不太像。”

站稳后,容倦眯着眼悉心观察,人群中男女老少皆有,反正他是没见过拄拐和抱着孩子的刺客。

后方他们走来的街道,也逐渐被人围满。值守的官兵不但没阻拦,有的还反而加入了群众。

人群浩浩荡荡而来,容倦想要午睡的困意都被围散了。

大约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百姓们才渐渐止步,从中间让出一条道。

容倦正思考是不是给自己借道,他要不要直接穿过去时,路的尽头,一名年纪最大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正牢牢举着一把伞。

伞身较普通雨伞约大个四五倍,绸布的艳丽程度和容倦身上的衣服有得一拼。

伞边垂挂着密密麻麻写有名字的布条,替代了传统流苏。

一步一脚印,老者终于走到容倦身前,神情庄重:“谢大人救榕城于水火。”

他将伞双手递过去,歉然道:“战时布庄被毁,缎子用料有些次,连带这伞做得有些粗糙。”

周围已经有人闪烁着泪光,甚至有人自发性跪下。

容倦一愣,第一反应是县令授意在搞什么,还没找人来细问,难民几乎先全跪了下来:“若非大人施之援手,我等已冻死路边,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容倦皱眉:“钱财几乎是美德之家出的……”

“大人!”

“大人愿意奏请免赋税,已是如同再造之恩!”

“谢谢大人请道士为我等免费医治。”

不知是谁带的头,人群齐齐喊开口号:“拥美德,免赋税!拥美德,免赋税——”

容倦确实承诺过来年想办法让朝廷为定州免税,但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

老人颤颤巍巍:“望大人莫要嫌弃。”

无数激动的目光下,容倦只得双手接过,试图早点结束这怪异的场景。

“我当然不嫌弃。”他的语气有点颤颤巍巍。

就是有点嫌重。

这伞怎么这么重?!

系统终于缓过神,连忙给他加油鼓气。

【小容,挺住啊!七旬老汉都能拿稳了,你绝不能手软。】

容倦不手软,但腿软,事实就是,如果他现在被压垮,上面的垂着的布条没有一根是无辜的。

他咬牙坚持,眼眶都崩红了。

“大人。”

大家都在看着他,似乎期待容倦能说些什么。

容倦举着超载的伞,头重脚轻没办法思考。

万众期待中,他只觉回到了学生时代,正被迫当优秀代表站在主席台上,本能性开口:

“尊敬的,尊敬的各位群众,各位…各位美德之家的家人们。

我今天站在这里,首先要感谢支持默默奉献的工役人员,其次感谢军队,最后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爱。”

尾音几乎有些拖不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沸腾,周围喊口号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赶过来的县令都受到感染,生平第一次意识到父母官三个字的意义。

激荡的声浪中,系统陡然反应过来什么。

【等等,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企业文化了。】

【这不是圣母娘娘的治世之道!】

让有钱人捐官,再施惠于贫困民众,大家有事没事一起喊喊口号,最重要的是,组织还叫美德之家,所有人——都是他的家人们!

容倦现在没力气回答它,胳膊实在是举不动了。

万念俱灰之际,容倦无意识地视线一扫,瞄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的赵靖渊。

希望!

伞面不平衡,立在地上会东倒西歪,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毫不犹豫朝赵靖渊走去。

“舅父。”

腹语在拼命呐喊。

“这份光荣,属于每一个人,也包括你。”

共担啊。

赵靖渊低头看他,顿了半秒,似乎意识到什么。

他的唇畔浮现出极淡的笑意,一只手轻松举起万民伞,另一只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嗓音醇厚:“长大了。”

赵靖渊不是没有察觉到容倦像是换了副面孔,字面意义上的换,但接触下来,这孩子本质并没有变化。

伞面一端在赵靖渊头顶,另一边布条垂搭在容倦头上。

一高一矮,却又像是平行的纽带,这一刻,他们似乎是真正成了家人。

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了,容倦终于有力气,他不忘先去私聊回应系统:“有现成的圣母模板,为什么不套?”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可没工夫再做工作计划。

“普通百姓有家有室,但凡看到点希望,理智就会回归。”

就如同那日的彩虹。

容倦十分自信:“他们和那些信徒不一样。”

眼下入目全是外包工程,房屋短时间内修葺得不错,免费看病有地方吃饭,大家面上一派喜气洋洋,一切都在向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

此情此景,容倦大为满意,就要彻底松口气,准备躺到谢晏昼回来。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激动的声音:“大人!”

容倦刚放松的面部肌肉顿然一僵。

热闹的环境下,人反而越聚越多,一声起万声应。附近看完诊,被礐渊子无形中灌输了特别思想的病人们,也开始纷纷加入百姓的呐喊。

另一边,发现容倦在这里,乡贤为了子侄辈的孝廉名额,立刻即兴创作一一

“大慈大悲,老君转世,丹成千篇,救厄渡灾!”

一呼百应,整个榕城开团秒跟:“大慈大悲,老君转世,丹成千篇,救厄渡灾!”

声浪滔天,伞面布条迎风乱飞,用乱舞证明着条条大路通罗马。

容倦几乎被布条糊了满脸。

他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关节僵硬,一动不动。

周围人自顾自快乐欢呼,就差围着他载歌载舞,像是要进行什么献祭仪式。

“为什么……”三个字被淹没在欢呼声中。

容倦闭着眼,他明明尽量减少抛头露面,事情全交给别人去做,这是近日来为数不多的一次出门,剩余功劳也全部推到了道教上头!

但到最后,却连人籍都被取消了。

为什么。

这究竟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小剧场:

《为什么》

县令:政绩什么的,天高皇帝远,在京城没人脉上不去,但是大人可以成为我的人脉!我要阿谀奉承,抓住这次机会,速速传扬大人美德![好的]

礐渊子:课题,课题,我的新研究课题。[眼镜]

乡绅:为了举孝廉名额,我们要成立夸夸团。[彩虹屁]

难民:纯感激。[狗头叼玫瑰]

·

野史:

帝,振臂,一呼百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