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蜃楼

宋明知大概用了几秒钟才回过神。

倒不是伪造圣旨本身带来的震撼, 而是这么复杂的工艺,居然有人能够埋头自己做?

“大人……”

“大人高明。”容倦替他说了。

先前宋明知已经一连称赞过两次,可惜这两个字, 容倦只想要高。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假孕一事上。

宋明知有句话倒说对了, 一个妃子有孕,皇帝会觉得可疑,六个妃子怀孕,皇帝会觉得他行。

现在皇帝都接受现实了,容倦自然也只能接受,不然显得自己多不行似的。

“假孕时间能持续多久?”

“四十七日五个时辰加三炷香两个呼吸的时间。”

“……含工作日吗?”

“??”

容倦嘴角勉强牵动一二,这个deadline要么划给皇帝,要么划给他们自己。

宋明知也知道这是整个计划里唯一危险的因素。一个半月后, 要是皇帝不死,顺着查下来, 死的就是他们了。

容倦幽幽叹了口气:“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宋明知颔首,是个道理。

“所以在此之前, 我只能强迫自己,继续上早朝。”

宋明知眼皮一跳,原来是在为这个叹气么。

容倦心里苦啊,皇帝好了, 早朝又要开始了。不得不说, 能当皇帝的果然有两把刷子, 居然到现在还能活着。

感觉比容承林还能抗造。

系统很想提醒他,他们穿越到现在也才半年, 这么多人都快半截身子入土了。

话到口边,最终没吐出来,反正死的不是他们就行。

·

一切完全符合礐渊子的说法, 皇帝的身体很快光速好转,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容倦这下至少有八成笃定,先前吐血一事和大督办有关。

这给督办司留出了足够的时间,来处理沈晚棠一事。沈家不久前收到绑匪寄信,没多久,在郊外发现了沈晚棠尸体,督办司的调查结果定性为沈安没有及时交付赎金,导致绑匪一怒之下杀人。

如今‘真相大白’,皇帝病体初愈,沈安自然不好拿私事放在朝堂上讲。

久违的早朝,这位工部尚书一直有些神不守舍,他不敢想象,万一绑架案和督办司有关,自己女儿死前会交代出去多少。

沈安几次看向大督办的方向,试图在对方的脸上瞧出一二,均以失败告终。

最后他强行定了定心神。反正私下已经和容承林秘密商议过,一切按照最坏的打算进行部署。

龙椅上,皇帝除了唇色不好看,面色倒是很红润。

习惯性俯视一圈臣子后,他开口道:“乌戎使团不日将会抵梁。”

群臣一愣,遂即面面相觑,不是年中时才来过?

知情者其实也有,低声交流道:“谢将军手下副将率队偷袭了乌戎几个部落,所经之处,连牲畜都没有放过,乌戎多半是为此事而来。”

“听说乌戎还没放弃求娶公主。”

高阶下的小声议论越来越多,臣子们更多还是紧张,不久前乌戎才杀了不少边陲子民,尽管此事勉强能够得上反击,但并非是陛下下达的旨意,说不定会引得震怒。

就在他们以为皇帝将大发雷霆,皇帝只抬着头,意有所指道:“大梁向来以礼待人,朕不希望出现什么礼仪上的失误,引发双方误会。”

再三强调‘礼’这个字,那无上的目光如旁若无人般锁定在一处。

谢晏昼一意孤行,皇帝不恼是不可能的。

但比起自己的气,他更要防止某些人意气用事,“你说对吗?容爱卿。”

不少人神情微变,差点忘了,他们中还站着一位刽子手。

满朝文武里,最年轻也是最清秀的少年官员一步向前,仅仅面对今上浅躬了下身,似是受教之态。

皇帝这才满意。

下朝后,礼部衙署。

容倦才从宫里回来,一坐上工位便被团团围住。

“大人,您喝茶。”这是老家寄来的菊花茶,颗颗精品,清热解毒。

“大人,这是我新收集来的话本,你可以看着解解闷。”

“大人,一点点已经给您喂好,花也浇了。”

面对这些突然献殷勤的同僚,容倦眼神怪异。人都围在周围不透气,他随手要拿起公文扇扇风。

一只手抢先一步抽出公文。

孔大人不知何时出现:“有什么公务是你一定要自己处理的吗?”

不懂事。

说着,拿到自己这边。

一个个都像是哄胎盘似的。

系统:【也许是哄超雄。】

容倦似乎明白了什么:“是因为使团……”

侯申手指抵在唇中央:“贤弟,不吉利的话别说。”

显然,大家都害怕他又把使者给宰了。

一天之内,所有工作被承包,尤其是外交接待方面。容倦别说动手干,多看一眼同僚都得制止。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若是再死一个乌戎使者,陛下不可能像上次那样轻拿轻放。

容倦清闲度日,只在午休用膳时,随口问说:“你们见我杀过几个人?”

众人一愣,好像是没见他怎么杀过人。

很快又有人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本身就挺不正常的。

喝着媲美贡菊的茶,容倦那张脸蛋在氤氲的雾气下如三月的江南,朦胧中美的毫无攻击性。

“经历过上一次,使团应该学乖了,没事的。”

一定没事的没逝的。

——

二月初七,钟鼓奏乐,礼官唱赞。

这次使者来朝,是直接在宫中觐见,规格比上次高不少。

按例入殿者不得佩刀,乌戎人放肆惯了,非要声称要将宝刀也赠予陛下。

最后皇帝批准折中,只让使团领队佩刀。

当日,赵靖渊和另一名武艺高强的副统领伴驾左右。百官皆在,皇帝高坐明堂,乍一看倒是气势十足。

使者齐齐站定,半拳抵胸,只行乌戎礼节:“参见陛下。”

行礼时,领队用带着威胁的眼神直勾勾望着容倦那边。

有人已经为他们提供过这位该死的官员画像,使团各个眼力极佳,精准找到了画中之人。

间接导致像是在和容倦行礼一般。

不过百官们乃至皇帝都没有多想,因为在他们眼中——

两个超雄魔童相遇了。

为了不辜负谢晏昼的好意,容倦昨日才骂骂咧咧泡完药浴,余毒清的越多,疼痛感知力愈强。

他疼得半宿没睡,此刻眼下聚着些乌青,面对挑衅,仅仅长眉一扬,斜眼看人。

乌戎领队的眼神就更不用说了,天生凶悍。

无形中紧张的气氛,让沈安竭力忍住嘴角勾起的冲动。

少年意气,只要让使者步步紧逼,总能令容恒崧在朝堂上做出逾矩之举。

皇帝轻咳一声:“免礼。”

领队呈递国书,说了些吉利话。

容倦注意到这使者领队发音格外标准。

这可不是光靠勤加练习能达到的水准,对方大概率在大梁潜伏学习过很长一段时间。特意修剪的胡子,发型上也偏靠梁人,多少受到了梁文化的熏陶。

乌戎中有人开始接纳不同的文化属性,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好征兆。

此次到访,使团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友好态度。

“奉王上之命,特命外臣携珍贵香料玉石,器物兽皮,鹿茸麝香等而来,愿两国太平永缔。”

皇帝自是大喜:“使者远道而来,可见修好之心,代朕恭喜可汗建邦。”

“财帛只是王上心意之一。”领队胡子下的笑容扩大,拍了拍手,随宝箱一并鱼贯而入的,还有两名颇有异域风情的绝色美女,她们一路载歌载舞地进来了。

领队介绍道:“这二人乃是玥国一位王爷的女儿,仰慕陛下英雄气概许久。”

皇帝垂涎的目光瞬间收紧了。

龙椅扶手上的冰冷让他降温,皇帝静默不语,一旦纳了异族嫔妃,接下来乌戎势必会顺势提起公主婚事,再谈联姻。

再说他现在子嗣丰盈,一旦乌戎女有了身孕,岂不是血脉混淆。届时乌戎肯定会威逼自己,立她们的孩子为太子。

皇帝朝臣子投去视线。

大臣们一个个垂首不语。

一个个低着的脑袋中,孔大人小声道:“可有不见血的法子?”

这异族女万万不能留下。

容倦正犯困着,意识到是在问自己,腹语:“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男人不举什么事都没有。”

就像自己,就跟铜墙铁壁一般。

“……”

此刻沉默在大殿蔓延,皇帝无视乌戎女的媚眼,气氛一度很尴尬。容倦图个耳朵根清净,打定主意不问世事。

一抬头,看到大督办瞥过来的眼神。

——出列。

容倦:“……”

稍息立正被迫改为向左转,然后向前一步走。

“还请陛下三思。”

容倦沉着气无奈走出来,他看向使团方向吟唱:“使者既了解不少大梁风土人情,自当明白我朝婚嫁必须生辰八字相配。”

领队胡子覆盖下的面色微微一变,大督办却是笑了。

其他官员包括皇帝,想到什么眼前均是一亮。

容倦连连叹气:“听说乌戎子民诞生时,只计算到日,没有具体记录到具体时辰。没办法合,真是遗憾啊。”

身前投下一处阴影。

领队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颇具压迫感。

“阁下难道想要我们草原上的明珠再折返……”

容倦说话语速向来不慢,却总能自然地抢过话茬:“结秦晋之好有利于世代延续。”

他面朝着皇帝方向:“乌戎贵族中必定有要出世的孩子,恰逢宫中也有多名妃嫔有孕,臣斗胆提议。待十月之后,双方仔细记录时辰,若有匹配者,可订下婚约,十六年后联姻结亲,可算一段佳话。”

从十个月,到十六年。

这个饼画的时间,比公主的婚事还要夸张。

“……”

大督办上前:“臣附议。”

众臣纷纷上前:“臣也附议。”

“这真是一段佳话啊。”

“哈哈,没错,实乃天赐良缘。”

良不良缘不知道,但乌戎使团现在恨不得冲上去和容倦拼命。

两名异族美女听到八字之说,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这直接堵死了她们接近所有王公贵族的机会。

乌戎此次有备而来,一计不成,使者很快调整过来。

“陛下。”领队扬声道:“此来大梁,外臣还有一事。”

“王上欲与大梁永世交好,前任使团此前也提过,想要接潼渊城遗民归乡。”

陡然僵硬的气氛中,领队自始至终并未挪开步伐,依旧立于容倦附近。

特准带入的那柄刀,距离后者也不过是一伸手的功夫。

皇帝近侧,赵靖渊看出了这乌戎人的不对劲。

看似疏忽放松,实则蓄势待发。

他目光一凛,这是在设套,想要故意引人动手。

赵靖渊自侧方上前半步。

高阶下未能等到容倦愤而拔剑,领队更添一把火:“外臣听闻曾有贵国官员屠杀我族使者,不久前贵国将军还在屠戮我族子民。”

他行礼的动作幅度很大,险些撞到了容倦。

吃过肘击的亏,容倦先一步退到安全距离。

“对于这等破坏两国之好鼠辈,还望陛下给王廷一个交代。”

即便乌戎如今一统称玥,皇帝眼中依旧觉得是蛮人。

被质问后他心下不悦,但没有立刻发作。都打了小半月,谢晏昼还未凯旋,叛军被彻底剿灭前,皇帝不想再和乌戎起冲突。

使团领队再次强调:“王上命我等送来粮食与珍稀物产,诚意十足,愿陛下制止军队残害部落子民暴行。”

皇帝脸色愈发难看,下达命令让前线止战不难,但决不能是在乌戎提出要求后立刻下达,否则也太没面子了。

“诸卿如何看?”

问完他就后悔了。

突然想起来谢晏昼不在,还有一个容恒崧。

沈安率先出列:“陛下,战争有伤天和,臣提议化干戈为玉帛。”

一道轻柔的声音紧随其后:“臣附议。”

等意识到这三个字是谁说的时,整个大殿像是被按了静止键。

使团领队也不可置信侧过头。

没有等到对方拔剑杀人,居然反过来附和自己说的话?

无视四面八方投递来的震惊视线,容倦抵抗着药浴后遗症,又困肌肉又酸痛,只想赶紧回去躺床上。

“有完没完。”

又不是粉丝见面会,搞这么久。

皇帝一时间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爱卿……附议?”

确定是附议,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一干重臣视线全部聚焦在容倦身上,孔大人甚至怀疑侯申泡的菊花茶,浇到了脑子里,这火气未免灭大了。

容倦颔首,一边开口重复,一边缓缓经过乌戎人身边。

领队看出了他的小动作,掩下目中冷嘲。

原来是想让自己放松,好伺机而动。

然而,容倦他只是经过。

官靴最终落定于右相在时常站着的位置,容倦继而缓缓道:“为双方和平,是该惩戒冥顽不灵私自用兵者。”

“只是军队战斗和撤离是一笔巨资,陛下自不可能为惩处个别人寒了军心,五千战马,还需多加三成金帛财物。若乌戎愿意垫下这笔费用,陛下或考虑治罪军中副将屠戮部落之过。”

形式态度转变的太快,不少官员终于回过味来!

容恒崧此刻正站在其父的位置上,一言一行充满着暗示。

难不成这是想要复制容相旧路,顶替其位置?!

有官员小心朝大督办望去,这可是实打实的背刺啊。

停职容承林后,本来还在考虑用谁来制衡大督办的皇帝,更是目中精光一闪。

督办这位贵子当庭翻脸,双方日后必定水火不容。

他突然看容倦无比顺眼。

容承林这儿子可比当爹的强多了,一个只知道一味求和,另一个还能想着丰盈国库,这种时候也不忘开口索要赔偿。

乌戎领队却立刻抓住先前话中漏洞:“副将也是受命于将军。”

容倦:“同意。”

“……”

乌戎领队说不出话了。

这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本以为是个硬茬,谁料到是个骨头这么软的。

那位右相私下捎信,让他想办法在今日觐见时解决了这祸患,声称此人会破坏他们的大计。

但现在看来,左右不过是梁人在争权夺利,右相担心位置被夺。

容倦一再‘千依百顺’,使者领队思索片刻。

自古中原良将多死于皇帝之手,而非战死沙场。

若能让皇帝治罪谢晏昼,花费一些代价完全是值得的。

使者冷声狐疑道:“献上骏马和钱财,贵国当真愿退兵,并对贵国大将降下重罚?”

“一切要看陛下如何圣裁。不过大梁乃礼仪大邦,最重承诺,过去我们承诺的事情,哪一件没有照约履行?只要陛下同意……”

容倦宽袖一甩,一步上前,神情肃然看着这位颇懂大梁文化的使者。

“我们甚至可以洛水为誓!”

系统实在忍不住了:【小容,你知道上一个洛水为誓的是谁吗?】

最后成功透支贷款了未来几千年的信任。

容倦平静传音:“上一个是谁不重要,这一个是我就行了。”

而且按照穿越历史的节点,他们现在是上一个了。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一诺千金。

消失的正史:谁的金别管。

·

上一个洛水为誓的是司马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