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出发

大门关上后, 充满辛辣药味的空气经过进一步挤压,捂得人透不过气来。

容倦先前撞上谢晏昼,后退时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让他仅有的几两薄肌紧绷。

门被高大的身躯挡住, 前面薛韧咧开嘴,露出两个尖尖的牙齿。

“这药汤可是费了心思搞来的,里面还用了我师父珍藏的药材。你不会浪费吧?”

薛韧师父的私藏,可不是相府那些名贵药材能碰瓷的。

前有狼后有虎,威胁和道德绑架齐上。

脑子里,系统竟也带着些难得的亢奋:【小容,小容!我检测到了未经收录的药材,这古代医学还真有两把刷子!不可思议, 太不可思议了!】

【进去吧。】

【小容,你的一小步, 是人类的一大步。】

人类的一大步关他什么事?

容倦做最后挣扎:“我习惯一个人沐浴。”

一个人至少可以少泡会儿。

薛韧冷酷摆手。

他再次严肃强调必须有人守着,否则一旦昏迷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容倦知晓这是好意, 药浴的准备工作非一朝一夕能完成,中间还用到了人情,总不能浪费成品去喂鸟?

等等,他为什么会想到药鸟?

最终, 容倦走了一小步, 视死如归。

薛韧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交代完重点便准备离开。

一转身,发现谢晏昼还站在阴影处, 既没叫下人进来似乎也没走的意思,他不由愣了下。

该不会是准备独自守在这里?

薛韧到底没问出困惑,连这种小事也询问就有些逾矩了。

门在短暂开启后重新关上。

容倦站在快有自己高的浴桶前发呆。

没有穿着衣服泡澡的, 不过当谢晏昼面脱光了,总感觉有些怪异。容倦是个隐私感极强的人,所以才能和常年喜欢休眠挂机的系统处在一起。

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谢晏昼主动转过身。

容倦松了口气,快速褪去衣衫,随便往旁边一搭,深吸一口气直接下水。

刚下去,这口气没了。

咕噜咕噜。

一只大手第一时间将他捞了上来。

疼。

疼死了。

一开口,牙齿直打哆嗦:“der der der der~”

一连串的der音,谢晏昼好气又好笑:“故意吐血的时候,不是挺英勇?”

果然,先前一直冷着张脸,是不悦自己吐血一事。

压根来不及思考更多,容倦双手抓住谢晏昼坚硬的胳膊,几乎半个身子都倾过去,想要离开药桶。

此刻他的样子看上去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要泡够一炷香的时间。”谢晏昼声音稍稍软了下来。

容倦已经快要脱力,强撑着瞪大眼睛恐吓他,好端端的,自己属实是‘无妄之灾’了。

为什么要逼着他泡药浴!为什么强行给他续命!

为什么!!!

这话问的就有些无理取闹了,谢晏昼情绪十分稳定,回答却更无理取闹:“我都是为了你好。”

“……”

续命的药桶里,容倦河狸一样扒拉在谢晏昼胳膊上,气归气,他可不想再经历一回沉下去呛药水的滋味。

整个心肺都是火辣辣的。

窗纸透进来的光和屋内的阴暗交织出忽明忽暗的错觉。

一个拼命往上,一个又目力极佳,一时间谢晏昼从锁骨到再往下的两处红点,甚至心口的血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死死抓住他胳膊的人,正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般。

谢晏昼神情如常,眼神却渐渐有些幽暗。

直到双方无意间目光接洽,谢晏昼才移开视线。

男人的中二自尊心发作,容倦把那种过度凝视解读成了,他觉得我小!

苦于寻找一个发泄渠道的容倦,空出一只手胡乱摸索,当摸到搭在一边的腰带时,用力往前一甩。

奈何这种抽打的攻击力为零。

看到甩来的丝绸长带,谢晏昼误会了容倦的意思。

他以为是让自己别看,便随手一系,用腰带蒙住了眼睛。

容倦:“?”

就这么不堪入目吗!

久泡下,体内的寒毒被逼出来部分,容倦渐渐有些神志不清了。

排毒的过程导致低烧,尽管薛韧说过是正常现象,谢晏昼仍旧有些不放心,提前将容倦捞了出来。

蒙着眼睛并不影响动作的利落,他很快且精准地帮容倦擦干净身上的水分。

“冷……”

容倦浑身发冷,寻着唯一的热源往上贴,急促的呼吸喷向上方人喉结处。

整个过程中,容倦发梢上的水沥下来,谢晏昼的衣袍被浸湿,瞬间皱巴巴的,行军那几年,他在污水潭里都泡过,但没有一次比现在更狼狈。

谢晏昼神情有些异样。

容倦还在温暖的源头上蹭,谢晏昼在失控之前,给他盖好被子,大步走出门。

关门的力道有些大,亲卫立刻过来查看。

谢晏昼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沉着一张脸站在原地吹风。

大户人家的男子十四岁就有侍女争着爬床,他十岁起就有刺客争着暗杀,月月不停歇,日日不重样。

从生理性警惕厌恶其他人的靠近,更何况发生关系。

刚刚为什么会……

“师兄让我过来,问药浴……”就在这时,院落外忽然走来一道身影,薛樱看着谢晏昼不自然的面色,下意识问:“您哪里不舒服吗?”

谢晏昼只说起容倦的情况。

薛樱闻言眼前一亮:“正常现象,低烧说明药物对他的作用不错,没吐血吧?”

谢晏昼摇头,听到吐血两个字,身上燥热下去了些。

想到导致容倦今日吐血的罪魁祸首,眯了眯眼道:“让宫里面那位加快速度。”

韩奎在禁军统领这个位置,待得够久了。

薛樱愣了下,按照原计划,是要再拖上半个月更稳妥些,不过既然谢晏昼下了命令,只需要执行:“是。”

·

夜晚,皇宫。

淡淡的熏香弥漫在室内,龙床上,一只手突然伸了起来,作出推搡之态。

“不要,不要杀我,走开,走开——”

穿明黄色里衣的皇帝猛地坐起身,眼球充血,从噩梦中惊醒。

宫人内侍纷纷跑过来,又被赶走,皇后也醒了,不敢说话,只是给皇帝轻轻抚背做纾解。

半晌,才说:“您又梦见康王了?”

康王是皇上登基后第一个除掉的王爷,死得相当惨烈,被逼自焚。

皇帝猛地看向皇后,眼神恶狠狠的,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任何和康王有关的事情,青筋凸起的手死死攥住被角,“明天朕就要传旨,让礼部准备好祭天仪式。”

皇后蹙眉:“祭天筹备少则数月,多则半年,解不了陛下燃眉之急。”

他需要的是解决方法,不是被忤逆。

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皇帝挥袖打翻内侍送来的水,怒道:“朕又何尝不知!”

皇后靠近,经过熏制衣物散发的芬芳让皇帝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状似思考后,微带着迟疑问:“陛下可听过门神的故事?”

皇帝接过她重新递过来的水,若有所思起来。

有关门神的故事可就太多了,但最出名的要数一宗民间传说。

“传说一位太宗皇帝夜间常梦有冤魂索命,致无法入眠。”皇后柔声细语:“当时两位大将主动请缨,每晚披甲守在门外,太宗得以安寝。如今陛下被噩梦困扰,何不效仿?”

皇帝不由握住她的手,越想越觉得可以。

这高兴不出几秒,就转变成了对极个别人的不满。

前朝大将都知道主动请缨,自己做了这么久噩梦,身为禁军统领,韩奎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皇后这时也带着些埋怨:“臣妾都能想到的事情,这位韩统领也太马虎了。”

皇帝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半晌,才冷笑:“是没想到,还是惫懒尚不好说。”

至于谢晏昼,皇帝对他多有提防,压根不予考虑。

谢晏昼哪日披甲站在宫门口,本身就是噩梦!

禁军统领作为皇城安全的直接负责人,这笔账自然被记到了韩奎头上。

……

皇城不缺新鲜事,近来,有两件最为让民众津津乐道,一是禁军统领韩奎被叫去给皇帝守门。

守门原因大众不敢过多议论,反正结果很明显,皇帝还真不做噩梦了。

一些达官贵族家里,也纷纷跟风贴起了门神图。

不过老百姓没有一个贴的,他们打从心底里反感韩奎,这就不得不提到被热议的另一件事:容倦当街被气吐血。

都不需要督办司过多渲染,当时在街道上的一幕幕被如实说出来,听者无不感到震撼,说书人更是私下偷偷改编成故事《吐血三升为小贩》,叫好又叫座。

一位礼部小官的夫人吃饭时,试探性询问:“衙署内破格提拔的那位大人,最近如何啊?”

小官忙着吃饭:“打听这个干什么?他在请病假。”

此话一出,他的夫人,老父亲,老母亲等一家老小全部放下筷子,忧心忡忡。

半晌,老父亲叹道:“这位容大人,辛苦了。”

已经加了两天班的小官:“……”

天天请病假赋闲在府的人,辛苦在哪里了?

·

容倦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辛苦的人了。

第一天泡完药浴后,他竟然又喜提七天!

泡药时能有多惨呢?似乎谢晏昼都看不下去他的惨状,每次守在旁边时,都刻意偏过头,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很紧绷。

“不泡了不泡了,再泡,我就发芽了。”

又一天,谢晏昼推门而入时,容倦死死抱住床头的柱子,誓不离开。

美的人无论如何都是美的。

哪怕他披头散发,露着脚踝姿态不雅,反而更有种凌虐美的错觉。

谢晏昼强行将视线从容倦敞开的领口摘开:“薛韧说药浴暂停,你需要休养小半月。”

容倦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情,确定不是缓兵之计,终于结束考拉抱姿。

“那就好。”他精疲力竭瘫在床上,提起另一件事:“明日我要去观岳楼。”

这段时间,系统老当益壮。

不但每三日要给顾问拓写话本,时不时被派出去打听和宋明知相关的事宜,都快过去十天,终于让它打听到一个有用的消息——宋明知不久后要去观岳楼。

观岳楼乃是皇帝胞姐泽阳公主所建,每逢初一十五,太学院的学生、外地提前赶来准备参加春试的学子、各家的门客等等,常会聚在这里进行比试。

大家目的很明确,扬名。

这些书生士子若是运气足够好,有机会进入一些官员的视野,从而获得递拜帖争抢门生名额的机会。

观岳楼为了进一步扩大影响力,经常会邀请名士去撑场面,早前他们给宋明知送去了数次帖子。

这次宋明知终于松口,将于明日过去。

“届时我准备坐着宝马车,过去找他比试一场。”

谢晏昼挑眉:“你亲自和宋明知比?”

容倦颔首,懒洋洋问说:“猜猜我要和他比什么?”

换个人听到容倦要找宋明知比试,肯定会笑掉大牙,谢晏昼没有。

他很确定眼前这个少年人是聪明的,只是有点懒散。

如果要比,肯定比最不费力气的。

所以在容倦得意询问时,谢晏昼几乎不做思考地给出答案:“比美。”

“……”

“汝美甚,宋明知何能及汝也。”谢晏昼冷静给出判定结果。

“……”

容倦定定看了他几秒,然后坐了起来。

这是一个惊人的大动作,因为他一旦躺下,至少是一刻钟起步,现在还不到两分钟。

一只苍白的手探向谢晏昼的额头。

谢晏昼身体稍微动了下,最终没有躲开。

体感正常。

那他好端端的夸我美干什么?

那只能是因为……

“我本来就很美。”

容倦偶尔能被自己的冷笑话逗乐,经过这一出,他短暂忘了身上皮肤的酸疼。药浴对身体大有裨益,但是药三分毒,薛韧的师父已经将配方改到了极致,对脏器的伤害基本没什么了。

副作用是会肌肉酸痛,皮肤很长一段时间相当敏感。

今天天气热,他背上立竿见影起了红疹。

刚才在床上蹭了两下,不知道是不是哪里蹭破了,感觉有些痒。

容倦伸手敲敲背时,谢晏昼口吻忽而有些严肃:“你想要让宋明知换山头?”

真正让人心悦诚服有两种手段。

一是以利相驱,人品为辅,二是用对方在意的事情相要挟。

那要做的事情就多了。

容倦对事物的要求只要拿到及格分就行,他慵懒:“改换门庭有点难,我准备折中一下。”

不等多说几句,亲卫来了,站在外面欲言又止。

谢晏昼稍后要去训练士兵,已经差不多快要到时间,车驾早就侯在门口。

“宋明知在相府至少已经住了两年,对相府大大小小的事情应该了解不小,不宜和他接触过深。”

留下一句颇有深意的话,谢晏昼转身离开。

屋内只剩一点点的鸟叫。

过去好一会儿,容倦半踩着鞋子给麻雀喂食。

巴掌大的麻雀已经被他养的很亲人,叨完食,脑袋还蹭了蹭容倦凉凉的指尖。

“不宜接触过深吗?”

明明宋明知越了解相府的事情,对谢晏昼应该越有利,他该唆使自己接近才是。

这种反逻辑的提醒只存在一种可能:谢晏昼认为自己接近宋明知会有危险。

顾问经常跟在丞相身边,只会对有价值的人上心。宋明知则不然,接触多了,说不定会发现自己和原身判若两人。

那提醒他的谢晏昼又是怎么想的?

系统难得AI顺畅了下。

【谢晏昼不会发现你换芯片了吧?】

容倦没有纠正它用人类的语言这叫灵魂,正如他自始至终懒得扮演另一个人。

“总归壳子没变,谁怀疑也没有证据。”

说完,重新四仰八叉趴在床上,和背部的痒意做斗争。期间,容倦迟迟没有补觉的意思,一双睁着的眼睛静静盯着床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翌日又是一个艳阳天,管事奉谢晏昼的命令,送来一瓶止痒舒缓的药膏。

容倦一抹,有奇效,顿时快活起来。

“感谢将军,救我鱼命。”

膏体里应该是含有薄荷的成分,抹在背上清凉舒缓,他总算不用鱼干蹭床了。

稍微缓了下等药效彻底发挥,容倦爬起来换衣服,今日十五,也该去会会宋明知了。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个小问题需要解决。

容倦喊来陶文陶勇兄弟,“稍后我要出门,不想再被韩奎跟着,有没有什么掩人耳目的法子?”

上次催吐,已经让他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再有便是万一韩奎和右相打小报告,容承林派人过来搅局,可能会坏自己好事。

陶文:“大人安心,韩奎如今自身难保。”

容倦疑惑地抬眼。

“大人有所不知,那韩奎近日遵圣意,恐怕精力不济。”

陶问详细说了韩奎的遭遇。

听完新一代门神的故事,容倦乐了:“他还真去给人看门了。”

好狗。

容倦回忆起那日路过书房,谢晏昼提起禁军统领,整件事恐怕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招也太阴损了,这不熬鹰呢吗?

别把人给熬死了。

念及此,容倦似乎抓住了什么关窍,熬上一段时日,就算韩奎哪天突然‘不小心’猝死,大家应该也不会觉得奇怪。

“陛下只会觉得此人无用,甚至会恼怒。”

皇帝昏聩,不迁怒降罪于家族都是好的。

容倦啧啧两声,他现在怀疑谢晏昼才是个真腹黑。如此折磨人的手段也能想到,简直是……太棒了!

陶文试探问道:“大人今日出门是要……”

容倦没有回答,已经开始行动:“走,随我去持续性开发市场可再生资源。”

他要给相府的门客,每人一个家。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后,手段残酷,偏帝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