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醍醐灌顶(上)
希尔维托没有想到,他来这个小地方居然还有机会来上课。
作为一名高中生,希尔维托已经是巴拿马这个国家里的高级知识分子了。这个国家目前还没有大学。
在巴拿马本地能接受到的最高教育就是高中。
如果想要上大学,那么就要去美国或者英国。当然,现在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去古巴。
古巴这些年在中国和苏联的支持下,建设了几所还不错的大学。
尤其是中国援建了中国与古巴友谊大学。其中的农林专业、医学临床、化学专业这三门算的上是王牌科目了。
当然了,如果巴拿马人真的去上这个大学的话,回到巴拿马可能是受到非常严重的排查。
因为这个学校里除了教育这些之外,还教育马列毛概之类的课程呢。
现在的巴拿马政府还是美国的应声虫。你要是敢于学习这些,怕是要受到最严厉的调查。不折腾到你自杀,怕是不行的。
所以巴拿马的知识分子,最后还是要去英美留学。而去了英美留学就会成为英美的狗。
然后这些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就会代替他们的主人,在这里牧羊,成为最好的牧羊犬。
如希尔维托这样的年轻人,在巴拿马已经算是觉醒的那种了。但是觉醒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因为他还抱着依靠游行抗议的想法来解决问题。
虽然在这个时代,他和其他巴拿马人来比已经算是进步的,但是进步的有限。
不过希尔维托还是很好奇克萨达能讲出什么东西来。
因为他去了中国四年,学习了四年,是不是也算是读了一个大学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希尔维托一直等到晚上七点半,克萨达完成了所有的工作,收拾干净,并且吃完晚饭后,等着克萨达带他去讲课的地方。
那是一个铁匠铺的后院。地方有些简陋,但是胜在宽敞。
就在这个矿场的后院里面,已经有几十个人拿着小板凳在那坐好了。
而在所有人正对的方向,则是放了一个小桌子,看着就像是个讲台一样。
而在讲台后面还挂着两个人像画,一个是在整个美洲大陆都大名鼎鼎的切·格瓦拉。而另一个则是之前自己看新闻报纸上认识的,他是中国的毛主席。
说实话,希尔维托看到在场的这些人,还真的是看不出他们有多少学问的样子。
因为在坐的人,有的穿着种植园里的农民的打扮,有的则是铁匠铺、炼铁厂的工作服,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希尔维托在克萨达的指派下,坐到了一个五十岁的老翁身边。对方一看就是在农场工作那种。
老翁看见年轻的希尔维托,微笑示意:“年轻人,抽烟吗?”
老翁从兜里掏出纸张和烟丝,看起来是现场卷烟抽。
希尔维托摆摆手:“不会,谢谢了。”
“第一次看见你,你第一次来上课?”老翁自己自顾自的卷烟。
“是的。克萨达医生一般说什么课啊?”希尔维托很好奇。
老翁道:“什么都说,很杂。每个星期都会有一些扫盲识字的课程。”(巴拿马官方语言是西班牙文)
“除了扫盲识字,还有一些日常科学和基本卫生的常识。不过今天这种课,只有我们这样的代表可以参加。”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
老翁听到希尔维托的疑问,笑了笑:“你听了就知道了。”
就在两人闲聊的间隙,克萨达已经用粉笔在讲台后面的小黑板上完成了自己的写写画画。
他在黑板上的一边写着【我们的敌人是谁?】
“大家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我的课了。我们之前已经说过了很多关于我们现在生活处境的问题了。你们都是优秀的党员或者是预备党员,是民众的代表。”
“今天我就想要问问大家,我们现在巴拿马,民众生活的艰辛辛苦。很多人半个月都吃不到一顿饱饭,更多时候是半饥不饱的状态下活着。在很多地方,我们党的医药和赤脚医生覆盖不到的地方,更多的老百姓都是强忍病痛,甚至直到死亡。小孩子没有书读,所以我想要问问大家,我们的敌人在哪里?”
这话一说,希尔维托就来了精神了。因为他就喜欢讨论这些,虽然他在高中的课业成绩也不错,但是相比较来说,他更喜欢讨论这些爱国的问题。
所以他第一个举手。
克萨达笑了:“看来我们的新同学是最积极的,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新同学教叫希尔维托,是蒙托利亚介绍来的。大家欢迎一下。是个高中生,是我们巴拿马的高级知识分子呢!”
在场众人都投去善意的目光,并且鼓掌。
简单的欢迎仪式过后,克萨达示意希尔维托回答问题。
受到鼓舞的希尔维托道:“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是美国人,还有受美国人摆布的巴拿马政府。还有那些美国的大公司,他们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说完,希尔维托看向克萨达,希望他对自己的回答做出一个好的评价。
克萨达没有回应,因为希尔维托旁边那个老翁一边抽烟一边举手道:“:我觉得希尔维托同志说的答案,对,但是不准确不完整,我想要补充几点。”
希尔维托有些惊讶的看向旁边的老翁。只见老翁不紧不慢的说道:“这位年轻的同志,把现阶段我们需要斗争的具体组织列出来了。但是根据我们之前课上面所学的内容。我们都知道,斗争的形式是根据事物的发展而变化的。”
“所以斗争需要从战术上具体到某一个人某一个组织,同时也要在战略上上升到某一个意志,某一种思想,某一种阶级。”
“我们需要先确定,为什么美国人是我们的敌人。”老翁笑呵呵的看着希尔维托:“年轻人,你告诉我,美国人为什么是我们的敌人?”
希尔维托脱口而出:“因为巴拿马运河。他们想要占据巴拿马运河!”
“为什么要占据巴拿马运河呢?”老翁继续问到。
“当然是因为运河收获颇丰。仅仅是过路费,每年就有十几亿美元,以后会越来越多,仅仅是运河的收入。都能让我们巴拿马渐渐富裕起来。”希尔维托理所当然的道。
老翁却道:“不充分。巴拿马运河除了钱的收入之外,还有很重要一点就是它关系着美国货运安全。”
“美国的商船从这边过,而且量很大。进出美国东海岸的货物全从这走。如果在巴拿马设一道卡,美国东海岸的货物将要多花一个月的时间,多花两倍的运费才能送达。”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一场经济问题,同时也是一场地缘政治和军事安全的斗争。”
听到这个穿着种植园农民打扮的老翁一手拿着自己的粗劣卷烟,一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希尔维托整个人都有些呆住了。
这……这……这是一个乡下农民能有的见识吗?这老农不说,自己甚至都没有想到啊。这……他看向了克萨达,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之前克萨达看自己的眼神,有一种看天真小孩的感觉了。
只听老翁继续道:“所以,我们的敌人是谁?我继续补充。不仅仅是单纯的某一个组织。而是整个从巴拿马运河体系重获利的利益集团。而巴拿马运河所代表的政治、军事、经济价值,注定了其会被资本主义、帝国主义、极端民族主义给盯上。”
“所以我们的敌人也就可以高度概括为:资本主义、帝国主义、买办阶级与极端民族主义。以此往下,在推到具体的组织与个人。这就是我对这个问题的补充。”
老翁说完,笑着坐下。然后继续抽了口烟。
希尔维托有些呆住了。因为现在的他,有些在接受震撼教育。为什么?这一切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乡下老农能懂这些啊?
不过克萨达没有理会他的呆愣,而是继续讲到:“好,上一课我们分析过我们的敌人和我们的主义。今天我们就要讲讲,我们要怎么对付我们的敌人。有人有想要发表的意见吗?”
有位壮实的妇女举手道:“应该要和他们战斗!”
不过有人举手反驳道:“美国人的武器太厉害,军舰又近,武装反抗未必能成功。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以组织为脉络,争取政府该换,然后与美国协商解决。”
那位妇女当即反驳:“你这是投降主义!克萨达老师的课上都已经说过了,仅仅依靠议会的斗争,是无法获得真正的革命的。前有中国的412清党。后有日本赤军的革命成功。不要忘记了,日本前共产党的议会斗争路线全面失败。是赤军的武装革命才取得了成功。”
“巴拿马的情况更复杂。而且强调一遍,我不是投降派。”那人还在辩驳。
“毛主席都说了,投降和妥协,是无法取得革命的胜利的。你看看卡斯特罗同志和切·格瓦拉同志在古巴的革命……”
两人争的面红耳赤。
导致了克萨达不得不拍了拍桌子,让他们安静下来。
克萨达笑了笑:“课堂上,大家畅所欲言,但是不要闹矛盾,更不要上升到个人。在这里,我们搞革命,不管是什么样的革命路线。我们都要分得清楚什么是我们的敌人,什么是我们的朋友。”
“敌人,我们已经讲清楚了。那么我们的朋友呢?”克萨达道:“切·格瓦拉同志这两年以及他的率领的队伍走访了巴拿马各个地区,深入了解调查了巴拿马整个国家的生态结构。写了一篇《巴拿马各阶级现状分析》。这篇文章,是需要交给我们党员。让我们认清楚谁是我们敌人,谁是我们朋友的。”
“巴拿马现在可以分成农民阶级、工人阶级、买办阶级、小资本阶级、大资本阶级。其中以农民阶级为例,又可以分为失地雇农,有地雇农、自耕农、小地主。”
“失地雇农生活是最为惨烈的。他们从前可能是有地雇农,或者是自耕农,乃至小地主。但是因为其土地被大资本集团看中而强行兼并。亦或者是被基层官员酷吏盘剥,不得不出售土地。以及家人或自己生病,无法负担高额的医疗费用,只能以地抵债。所以作为了全雇农。为大地主或美国农企工作。其基本生活往往得不到保障。每天辛苦工作至多十余小时,却仅能换来勉强糊口的食物。”
“如若遇上病痛,往往一场流感就能夺取生命。如果在工作中受伤失去劳动能力,则会被雇主当成垃圾抛弃。只能自己艰难求存。而失地雇农一旦受伤被放弃,其生余下的生存时长也往往不会超过一年半。”
“所以,这部分失地雇农的革命意愿最强烈,也是最想改变现状的群体。”
希尔维托坐在那听着,看着讲台上的克萨达,只觉得如醍醐灌顶,三九天一盆冰水浇上来,那叫一个冻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