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烨凛手上的束缚被解下来。

朗姆试图突然发难,杀他个措手不及，但依旧让他以毫发无伤结束。

朗姆看着电子屏幕里，活动手腕的年轻人,沉沉的怒火在他心中压抑。

自从阿玛瑞恩出现后,自己不论干什么，都只感觉到束手束脚。

现在就连BOSS也出面了,却根本问都不问,就让自己放人。

如果给他说话的机会，朗姆有自信能够动摇BOSS——但是现在的情况,自己别说解释了,似乎事情早已成定局。

“来之前，我听说你对朗姆判断叛徒的方式很不满。”BOSS让人把远烨凛放开后,居然没有离开，反而缓声询问起来他们之前争论的话题。

此时他就像一个亲切的上位者，相当关心任何一个下属的情况，并做出打算聆听的架势。

——如果忽略他略显怪异的电子音。

“能告诉我原因吗？”

跨国犯罪组织的BOSS……会这么和颜悦色询问一个非代号成员吗？

波本不解,而未知才是今天这场陷阱里最怪异的地方。

他反复分析着BOSS出现后说过的短短几句话，惊人地发现BOSS对待远烨凛和朗姆的方式简直天差地别。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不太恰当的形容——BOSS对朗姆的说话方式是命令,只需要他作为下属去执行。

对远烨凛的说话方式才更像自己人，或者说,小辈。

hiro，如果是你在这里,你会觉得这一幕，也是小凛故意引导我们疏远他吗？

远烨凛在认真倾听BOSS的提问,似乎对这个阻止朗姆的陌生声音没什么恶感，于是他没有像敷衍朗姆一样敷衍他，而是说：“当然,如果仅凭这种方式就能确定一个人是叛徒，那阿玛瑞恩可以当场失业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最大的叛徒和他针锋相对这么久，他居然还能让对方活到今天，实在说不过去。”

朗姆急急开口打断他的发言：“谁是最大的叛徒？你在指认你自己吗？”

“你是不是把我看得太重要了，而且我也不是他的对手。”远烨凛直直盯着电子屏幕，仿佛在透过小小的摄像头，看向屏幕后躲藏的人。

朗姆突然觉得身上一寒。

总觉得，他的话语在针对自己。

“不妨说出来。”BOSS叹了口气，“远烨君，你只提供这么点信息，我很难确定是谁。”

远烨凛却一反常态沉默下来。

他其实在想，要不要想办法让零现在脱身，因为之后自己要暴露的研究所情报属于绝密，零一旦听到了，他肯定无法再下船。

而且，研究所情报里，有宫野艾莲娜医生的死亡消息……

不过BOSS却会错意，他以为远烨凛在演戏，他“不敢”暴露太多情报，担心自己会被追究。

作为一个很贴心的上司，BOSS自认为自己可以给予阿玛瑞恩更多宽容，他想多耍朗姆玩一会儿，那自己配合他也无妨：“没关系，我可以把话放在这儿，今天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追究你。”

“……也不会让其他人追究。”

在场，另外三名代号成员，感觉到了BOSS话语里的凉意。

真是宽容啊。

朗姆的心也凉了半截，踩中陷阱的感觉前所未有强烈。

他开始疯狂思考，自己最近有哪些地方出了纰漏，自己有哪些行为可能会引起BOSS不满。

他不禁暗恨比自己更狡猾的阿玛瑞恩，BOSS凭什么这么帮他，甚至对他的下属都这么宽容，这人是BOSS私生子吗！

如果不是确定阿玛瑞恩还在自己手下时绝对与BOSS没有关系，他真的会考虑这种可能！

波本看到了远烨凛投向自己的顾忌眼神。

远烨他不想让自己听到接下来的情报。

因为自己听到会很危险吗……波本深吸一口气，他不会误解此刻远烨凛担心的情绪，但反过来想，这个情况比自己想象中更可怕。

自己不仅早早获得代号，被朗姆招募后，借助他的资源，自己也已经在组织内走到了一个较高的位置——如果连自己都没有资格知道这种情报，远烨凛为什么能知道？

类似的情况还有多少？谁告诉他的？

在自己和hiro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候，他难道……早就沉入黑暗中了吗？

波本压抑着焦躁的情绪，扬起情报贩子无情的微笑：“请放心……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会做出任何对远烨君不利的事。”

此时此刻出声，意味着他的表态。

也意味着，他并不打算离开审讯室，而是对接下来的情报非常感兴趣。

朗姆没有表态，但所有人都当他默许了。

远烨凛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知道零不会这么轻易离开，不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公安来说，今天的情报都太重要了。

那么——“朗姆。”

……

短暂的安静过后，朗姆阴沉沉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是在回答你的上一个问题。”远烨凛也露出困惑的眼神，“不明白吗，那我完整说一遍。”

“最大的叛徒是你，朗姆。”

朗姆在另一端发出极大的噪音。

电子音人声经过信号处理、杂音过滤，平时说话的时候，根本听不到环境音。

但此时他们都听见了朗姆另一端极为激烈的噪音，可想而知他此刻引起的动静有多大。

“你敢再说一遍？！”

变调的声音差点刺破耳膜。

“为什么这么生气？难道你敢说自己没有因为私心灭口过任何一个组织成员吗？甚至代号成员。”

远烨凛表现出了超乎异常的平静：“虽然很不想没有证据就揣测，不过我想，BOSS应该对研究员死亡很感兴趣。”

朗姆突然噤声。

BOSS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可以说说，具体是哪个研究员死亡。”

“说不定，我已经得到情报，可以解答你的问题。”

朗姆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怎么可能……是那件事吗？

什么时候发现的？

等等，朗姆突然想起，远烨凛走进审讯室后最开始说过的某个话题：阿玛瑞恩前段时间刚和琴酒执行过一个任务。

而那个任务，作为情报组一把手的自己，都没有任何消息。

这两人的目的地是哪？

朗姆又猛地看向一直坐在旁边，沉默看好戏的琴酒。

琴酒今天难道不是冲着远烨凛来的，反而是冲着自己？？

“如果我没记错名字，是宫野厚司。”远烨凛说，“啊，应该不止他一个，还有他的妻子，以及不少下属研究员，不过我记不住那么多名字。”

“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名单而已。”

咚咚——

朗姆听见自己心脏清晰而沉重的跳动声。

波本正抱着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场上的好戏。

宫野厚司这个名字在他耳边过了一下，留下一个大概印象后，他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远烨凛身上。

和自己预料中一样，远烨知道的情报非常机密，事关BOSS最看重的研究所。

不过也很合理，研究所一直是阿玛瑞恩的地盘，远烨又经常去研究所，那些秘密或多或少都会暴露在他眼前。

大概过了三十多秒，降谷零愣住了。

等一下。

宫野……宫野……厚司？

自己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此时审讯室内无人说话，静到极致，降谷零反而听见了自己在耳鸣。

宫野厚司……是宫野艾莲娜的丈夫。

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谁死了？

研究员死亡，而死亡的研究员正好是宫野厚司和他的妻子，宫野艾莲娜？

是重名吗？降谷零浑身僵硬，几乎无法思考。

自己找了十几年的医生，猝不及防出现在自己眼前。

却是以死亡情报的方式。

他听见BOSS和朗姆在说话，但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BOSS！我……”

“安静一点，朗姆，我还没说完。”BOSS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对你也不是没有包容过，你怎么还是这么急躁呢？”

“至少你父亲就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打断我。”

朗姆从电子屏幕的倒影上看见自己退去血色的脸。

“远烨君，这个我可以解释给你听。”BOSS转头又用一副更耐心、对待小辈的语气说，“那个研究所已经废弃，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两人，死在研究所火灾中。”

“因为一些操作上的失误，导致通风系统和大门全都封死，这才引起大火。”

现在朗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与其说，BOSS在解释给远烨凛听。

不如说，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想，朗姆也不是故意杀死我珍贵的研究员，只是一些操作上的失误而已，绝对不是想背叛我。”

BOSS的声音已经逐渐阴森下来：“对吗，朗姆？”

他依旧在对远烨凛说话，仿佛在为自己下属辩解，反驳远烨凛之前指认其叛徒。

但实际上，朗姆的手已经垂下来，他的手杖也狼狈落在地上。

他的脸色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惨白。

BOSS知道了。

自己曾经觊觎银色子弹的秘密，但碍于BOSS将这个研究看得非常重，不允许自己插手，所以他才以私下远程攻击服务器，盗取了一部分数据。

原来是这样，BOSS派阿玛瑞恩和琴酒去拿到了证据，然后一直在等今天这个机会，

“……是，我不会背叛您。”

他的声音艰涩。

“但我的宽容是有限的。”BOSS说，“希望你用一些实际行动，重新向我证明你的能力。”

朗姆听懂了BOSS的潜台词。

“是……”朗姆已经无法想起今天最初的目的，他已经被恐惧笼罩，“我会解释。”

然后通讯彻底中断。

远烨凛看见电子屏幕黑下去，也放松地靠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