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秦曜在住持给他安排的禅房里美滋滋地翻了个身, 脸上不知不觉挂起了傻乎乎的笑。

今天一天都和小宴呆在一起,小宴念经文的样子好看,给香客解答问题的样子好看, 和他对视时的样子最好看!

秦曜躺在有些硬的木板床上, 觉得这一趟兆丰真是回来对了,不然他都不知道小宴就在禅心寺。

像烙饼似的,他又翻了过去,感受着身下有些硬的木板床,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些念头————

也不知道这有点硬的床小宴睡得习不习惯,要不明天去给小宴加床垫絮?还有小宴僧衣的料子都不好,会把他的皮肤摩擦得发红......

脑海里想着这些事,秦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他再清醒过来时,他发现他站在一个华贵的房间里。

秦曜虽然自己过得糙, 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 一眼便能看出这房间里妆台也好, 摆件也罢, 都是些难得的好东西, 连脚下满铺的地毯都能比拟贡品。

真是怪哉,难不成是他想着要给小宴准备什么生活用品,才会梦到这样一间价值连城的寝卧?

这间寝卧真实极了, 秦曜刚准备东看看西瞧瞧这些梦中物品的细节,忽然听到那内间有声响————难不成他的梦里除了他, 竟然还有别的活物?

好奇心上来,秦曜大踏步向内间,那内间的摆设更华贵了,金珠银宝, 珊瑚玉石,端是富贵无边———连价值千金的鲛绡纱都被做成了床上的纱幔。

鲛绡纱有个特点,拿在手中轻如无物,薄可透肤,但若是不紧密地叠了两层,虽依旧透风透光,但光影流转,却无法看清纱后景象。

秦曜确定之前听到的声音是从纱后传来的,他没想太多,直接用手拨开纱质帷幔,“叮铃”一声轻响后,那凌乱的被褥间,他看到了小宴泫然欲泣的脸。

小宴此时的形象不同以往在雁鸣关,也不同如今在禅心寺,他的眼瞳隐约带着迷离的丹色,发梢却从乌黑渐变为墨绿,胡乱披散在半裸的胸膛上,亵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有种欲掉不掉的危险,这本该是让人血脉偾张的一幕,但———

“滋啦————!”

价值千金的鲛绡纱被秦曜硬生生从帐上拽了下来。

拽住小宴脚踝的人很快捕捉到了这响动,还没回头,秦曜便是凌厉的一手刀。

顾铮捕捉到了脑后突如其来的动静,他迅速松开小雀的脚踝,抬臂架住了这莫名而来的攻击———他这般美好的梦境中,哪来的一言不合就攻击人的疯子?

小雀确实对情事抗拒,难不成这是小雀臆想出来在梦境中救他的人?

可这是他的梦境,怎么会出现不由他控制的事物?除非......这梦境中的并不是他回忆里的过去,而是真正的小雀,就像那日他离开兆丰后,那个在梦里生动至极的小雀一样。

他或许真的召回了小雀的魂魄,所以梦由两人主导,才会出现分歧。

小雀潜意识里招出来的人面目模糊,一举一动却狠厉,像是军中的招数,顾铮连挨了好几下,渐渐落入下风,在他扛住又一击微微迟滞后,忽然觉得后脑剧痛,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

【热闹,太热闹了。】20863用带着淡淡死感的语气说,【二号任务对象和五号任务对象打起来了。】

宴明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腰带系紧,又将青羽衣胡乱披在身上,那价值千金的的鲛绡纱已经在两人的打斗间阵亡,但明显秦曜更占上风,招招都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如果说一开始见到秦曜宴明还集尴尬羞耻绝望等情绪于一心,等他们俩打起来后,这些复杂的情绪就被扯了个稀碎。

顾铮在几夕之间落入下风,明显被激出了凶性,宴明看到他的腰间突兀地多了一根腰带,腰带上隐隐有寒光————这里到底是顾铮的记忆,大的改动或许并不允许,但小的改动可以随他心意。

那是顾铮防身用的暗器,上面九成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秦曜本就是受他精神波动影响才意外地链接上了技能,宴明也不确定秦曜精神力在梦中受伤甚至死亡会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后遗症,于是宴明的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他抄起床榻角落的装饰,对着顾铮的后脑勺就是一砸———

这里毕竟是顾铮的主场,他没指望一下就将顾铮放倒,甚至没指望能砸中,但偏偏那个实木装饰砸准了,顾铮被他当场砸昏。

目睹了宴明偏心而不自知的20863:【......】

它在意识里缓缓地、慢慢地将自己摊成了一张扁扁的银色小饼干。

他宿主......九成九没救了。

......

看到小宴暴起的时候,秦曜微惊,他甚至强行让自己的招式转了个方向,将那人的后背更好地面向小宴,那装饰砸下去时,秦曜控制着人微微迟滞,双方配合,将这人放倒了。

人还没躺倒在床榻上,秦曜便抬脚将人往旁边一踹,砸碎了那床旁立着的花架,发出稀里哗啦的倒塌声,即使看不清脸,秦曜也知道这人衣衫不整,伤风败俗,他将破破烂烂的鲛绡纱扯下来往那个方向一扔,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系列动作都发生的极快,秦曜踹人扔纱都只一瞬间,而床榻上站着的小宴还呆呆地拿着沾血的木头装饰,秦曜向他伸手的时候,看到小宴受惊似的扔下装饰,随后软倒在床上捂着嘴干呕。

他吐的难受极了,秦曜以为小宴是见血受了惊,他直接爬上床,在被子里将人扒拉出来抱在怀里,无措地给他拍着背:“是我不好,是我来迟了,小宴你别怕,我来了,没人能伤害你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一个这样古怪的梦,可这个古怪的梦太真实了———房间里每一处细节装饰、纱幔的触感、打斗时反馈回来的疼痛,还有现在小宴的体温。

秦曜怀疑这并不是荒诞的梦境,而是小宴的一段过去———他视若珍宝的小宴,被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欺负了吗?

在床榻上衣裳被剥成这样,被人拽着脚踝拉扯......在真实发生的、没有他的那段过去里,小宴该有多无助,多害怕啊。

怀里的小宴还在干呕,好像要将心肝脾肺肾一并呕出来,他身上的衣裳乱极了,明显是胡乱披上便过来帮他了,秦曜心软软的同时,又对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升腾起了巨大的杀意。

他想帮小宴重新穿一下衣裳,可碰到小宴的衣襟他便干呕得更厉害,秦曜抬起的手僵了一下,他将手挪到小宴的后颈,从后颈一直缓缓摸到脊背———在凌乱的床榻上,这本该是个极尽情/色的动作,可秦曜此时没有一点欲/念,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像在安抚一只被伤害后惊恐到极点的、瑟瑟发抖的猫。

“我在呢,小宴。”秦曜一遍又一遍重复,“小宴,我在呢。”

怀里的人终于慢慢停止了干呕,他倒在秦曜怀里,发出无力的喘气声:“秦曜......”

秦曜听到小宴细如蚊蝇的声音,在轻声喊他的名字,他低低应了一声。

“......秦曜。”小宴的头埋在他怀里,轻声说,“我还难受......”

宴明并不是因为见了血害怕,从最初执行殷容的那个任务开始,杀戮算计死亡便是家常便饭,他只是在砸了顾铮后,莫名其妙恶心呕吐起来,像是之前记忆里症状的加强版。

[20863,呕———现在什么呕——情况?!]宴明趴在秦曜的肩头干呕得天昏地暗,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泛恶心,[我要被折腾死了!!!]

扁扁的银色小饼干慢慢膨胀成球,用一种生无可恋地声音说:【还不是因为你把顾铮砸昏了......】

宴明:[这和顾铮、呕———和顾铮有什么关系?]

【这段记忆里,顾铮最想最迫切的诉求就是和你有个孩子。】20863说,【顾峥本人的意识昏迷了,他的潜意识就会放大他的想法。】

这种被放大的想法放在梦境中的宴明身上,就是怀孕该有的症状一个不落。

宴明:[......]

在铺天盖地的恶心感里,宴明的心态崩了。

因为接连不断的干呕,宴明没了力气,说话的声音有些哑,咋一听像是哭过似的,他下意识地向他现在最信任的秦曜求助:“秦曜,我还难受......”

秦曜给他顺脊背的动作停了,接着便是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宴明惊慌地环住秦曜的脖子———他被秦曜单臂抱起了身。

秦曜另一只手从床榻上拽了床干净的薄被裹在他身上,裹好后那只手牢牢护在他背上。

“我带你回雁鸣关。”他说。

秦曜单臂抱着他绕过一室狼藉,踹开了这间华贵寝卧的门,门外冰雪遍野,寒风呼啸,正是雁鸣关的塞外。

———因为宴明的“痛苦”,被技能意外链接的秦曜,从顾铮的手里抢走了梦境的大半控制权。

塞外的风雪很冷,可秦曜觉得他的小宴不会愿意留在那华贵笼中,他抱着人,一步步走入漫天风雪中,将那满屋奇珍与风暖日和抛掷身后。

......

被昏迷过去的顾铮潜意识放大的症状实在太过折磨人,宴明没一会儿就在风雪中失去了意识,等他再次有感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洞中,不远处是燃烧的火堆。

“醒了?”他要听到秦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闷闷的,似乎听着很不开心。

“嗯。”宴明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撑着身体想坐起来,他总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这是哪儿?”

秦曜扶着他的腰背帮他坐直:“我们之前在紫竹山避雪的山洞。”

宴明有点惊讶,他以为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梦境里的秦曜会带着他回自己最熟悉的军营的。

“我怕你现在不想回去见他们。”秦曜的声音听起来更闷了,他用手掌覆住宴明的肚子,“我们先商量......它怎么处理吧。”

宴明:“什么......它?”

秦曜叹了一口气,他抓住宴明的手放在宴明自己的肚子上,那平坦的腹部向外凸了一圈,摸起来圆溜溜的,放久了好像感觉里面有什么在动。

宴明:[??!]

他在意识里都要破音了:[这什么东西?!!!]

【顾铮潜意识梦境里模拟出的你和他的崽。】扁扁的银色小饼干扁扁地回答,【放心,顾铮没见过男人生子,这崽生不下来,你就是体验一下假怀的感觉。】

宴明:[......]

他很认真地问:[我现在立刻抹脖子能结束<惊鸿照影>这个技能吗?]

20873:【有概率,但不确定。】

“带匕首了吗?”秦曜忽然听到他的小宴问。

“带了。”秦曜面对的小宴总是身体反应快过脑子,他下意识地摸出腰间匕首递出去,下一秒却忽然警觉,“小宴你要匕首做什么?”

他怀里模样有些不同的小宴一言不发地抽了匕首去抹自己脖子,吓得秦曜空手夺白刃,那匕首砸在山洞的石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干什么啊!!!”秦曜声音都吓大了,“不就是怀了个孩子吗!要就要,不要就算了!寻死做什么!”

秦曜死死地搂着他,快被怀里的心上人给吓哭了:“你要是不要咱就想办法给打了,你要是要咱就生下来,对外就说孩子是我的,是我禽兽不如,是我弄大了你的肚子......”

抹脖子不成的宴明大为震撼,意识里的金色小光团长出线条手,冲过去狂摇扁扁小饼干:[秦曜竟然愿意为了朋友做到这个份上———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啊!!!]

不知为什么变得更扁了的20863:【......你高兴就好。】

他现在有点心疼秦曜了,看上谁不好,看上他宿主这块木头。

因为宴明和20863发感慨去了,落在秦曜眼里,就是他的小宴寻死不成后便木木愣愣,生无可恋了。

“我没有当过爹,但我可以学......”秦曜忍着心如刀割和对欺负了小宴的人翻涌的杀意,在那鼓起来的肚子上摸了摸,“除了我们两个,不会有人知道它的身世的。”

[秦曜拿的这叫什么剧本啊?]宴明继续大为震撼,[为好友两肋插刀不惜喜当爹?]

本来宴明发现自己“怀孕”这件事恨不得赶紧结束这个黑历史,再让所有知情人通通失忆,但发现秦曜表现得比他还在意后,他反而没那么羞耻,还起了点玩心。

宴明伸手按在秦曜的手背上,故意用颤抖的声音问:“......真的?”

见小宴好像起了一点求生的欲/望,秦曜忙不迭地点头:“真的真的!”

“我保证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秦曜紧紧地搂着人,嘴笨舌拙得恨不得剖开胸腔将心拿出来给人看,“我从来没有骗过你的,小宴,我从来都不骗你的!”

宴明往后倒了倒,秦曜稍微松开了手臂,让小宴能躺在他的臂弯里,那凌乱的青羽衣下一片平坦,唯有腹部凸出一截圆润的弧度。

秦曜都快哭了,他的小宴那么好,怎么会被人渣欺负了呢?

“傻子。”他看到怀里的小宴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我可是妖,还是男妖,怎么会怀孕?”

看着小宴故作轻松,秦曜更心如刀割了,小宴就算是妖,就算是男妖,也是身娇体弱的妖,男人确实不能怀孕,可话本里能怀孕的妖还少吗?

感觉秦曜真的要被逗哭了,宴明并不存在的良心忽然隐隐作痛,他决定结束这个话题:“好啦,说没怀就没———”

话还没说完,熟悉的恶心感便再度涌上心头,宴明抓着秦曜的胳膊,几乎将半身重量都挂在了他身上,伏低着头干呕。

“没、没怀。”秦曜给他拍着背,眼睛都红了,“小宴你说什么我都信,我都信的。”

怀里的人干呕了很久,那脸上好不容易被火烤起来的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让秦曜不由想起小宴在军营里常年苍白着的脸———是因为当年打掉了这个孩子又没有好好调养,才会变得那般病弱吗?

他要是早一点遇到小宴就好了,早一点遇到小宴,小宴便不用受这么多的苦了。

秦曜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落在青羽衣上,绽开一颗露珠,怀里的小宴被这细微的响动惊动,丹色的眼瞳里倒映出秦曜闷不吭声掉眼泪的模样。

“怎么还哭了?”他温柔又美好的小宴抬手轻轻给他擦掉了脸上的眼泪,用极虚弱的声音说,“逗你玩的,我真的没有怀。”

“嗯。”秦曜低低应了一声,将头埋在了小宴的颈间,宴明感觉自己的脖颈有些湿,大概是某只小将军还在默默掉泪。

他有点好笑地拍了拍秦曜的后脑勺,和意识里的扁扁银色小饼干吐槽:

“被假孕的是我,吐得昏天黑地的也是我,秦曜竟然比我还伤心哈哈哈哈哈———我白天不该嫌他盯得不自在的,这朋友能处!”

扁扁银色小饼干:【唉,你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