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陈长域像个漏气的破袋子, 半躺在战场边缘的一隅,血液缓缓从身体中流逝, 呼出的空气冰凉微弱, 温度似乎逐渐离他远去。

呼吸时,肋骨扎入内脏般的疼痛。

自爆的能量虽被楚澄吞噬,但积蓄的过程已对身躯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

他的眼皮沉重无比, 却奋力睁开一条缝。

混乱模糊的意识里,仅有一个念头坚定无比:

他必须得亲眼看着普鲁亚斯死在人类的手上!

狭窄的视野内,漫天的黒焰如流星坠落,一朵朵绽放在后山的贫瘠之地,劲瘦的身影宛若蛟龙扑击向前。

对面,普鲁亚斯拱起后背, 关节处的森白骨刃覆盖全身,嘴角裂到耳根,笑容阴森, 露出内里参差不齐的锋利锯齿。

它并未感觉到威胁,眼前的人虽吞噬了巨大的能量,如若不能完全吸收, 反而是作茧自缚。

指不定还没怎么打,自己就先炸了。

转眼间,黑色的锋芒已近在眼前,它抬起长臂,坚硬的骨刃割破空气,正面迎上冷冽的刀刃!

咣——

两刃相接,炸出雷霆般爆响!

中间处的气流旋出凌厉的风刃, 从中间分散射出, 机甲的金属外壳之上转瞬就是一道深痕。

普鲁亚斯的力道极其之大, 楚澄的刀身振出阵阵嗡鸣,忽然,细微的风声从耳边划过。

她敏锐地低下头,只见,层层叠叠的骨刃之中,有一根悄然冒出头,底部微微松动。

楚澄眸光一凛,腿部肌肉猛地发力,脚尖原处陷下一个深坑,身形暴退数十米!

下一瞬,骨刃纵射而出,迅疾地刺破空气,扎向她原来眼睛的位置。

艹!

玩的这么阴险? !

她低低咒骂一句:“花里胡哨。”

然而,楚澄不知道的是,就是这一招,在高度集中于力量的对局中,极易被忽视。

陈长域的师父等人无一不在上面吃亏。

一击不成,普鲁亚斯也不急,它倾身向前,猛地拉近距离,灵活地卷起身后的尾刃狠狠砸向金色机甲的胸口!

荆棘丛状的粗长尾巴袭到眼前,楚澄脚下迅速往后撤,却已来不及。

庞大的身躯被径直抽飞出去,背部重重撞击在地面上,五脏六腑震颤,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腥气弥漫口腔。

驾驶舱内,鲜血伴着些许碎肉从楚澄的嘴里咳出。

她眸光冰冷,透过机甲死死盯着对面蠢蠢欲动的普鲁亚斯。

与此同时,她体内吞噬的能量以惊人的速度被吸收运转,黑色的能量团越变越厚,其内的外来能量不断被同化!

楚澄后手肘撑着地,安静地蛰伏着等待最佳的爆发时机。

不远处,普鲁亚斯血腥一笑,肘部消耗的骨刃瞬间长了出来,结实的大腿处肌肉紧绷,砰的一声,整个身躯一跃而起。

铺天盖地的骨刃密密麻麻地从空中射向金色机甲,凛冽的风声在耳边怒斥!

这一下几乎避无可避。

普鲁亚斯膝盖一弯,稳稳落地,它的嘴角轻轻上扬,浑身放松下来,俨然已经提前开始庆祝自己的胜利。

哈。

驾驶舱内,楚澄冷冽地牵起唇角,舔了舔沾满血腥气的唇角。

下一秒。

大片的黑芒平地而起,冲着骨刃雨横劈而去,气浪猛地划过,烈焰滚滚翻涌,天地之间骤然变色!

乍一看,两片天空之间似乎被劈开长长的天堑裂缝,恐怖的力量迅猛地喷薄而出。

森白骨刃被尽数包裹其中,一点点湮没殆尽。

不可能!

普鲁亚斯猛地退了一步,漆黑的竖瞳凝成惊惧的细线,“这不可能!”

这个人类小小年纪,不应该有如此大的承受能力,早就该爆体而亡了才对!

它周身的骨刃还未长全,长刀的锋芒已逼至颈边。

寒冽的气息使普鲁亚斯虎躯一震,迫于局势,卑微地牵出笑容道:“姐,凡事好商量嘛,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它暗暗咬牙,必须拖延一点时间,等骨刃重新长回来。

然而。

“谁是你姐?”

楚澄面色冷淡,扭头啐了一口血,果断地手起刀落,弧光闪过,一条血淋淋的尾巴如同脱线的风筝掉落在地。

她懒懒道:“刚刚就是这条尾巴抽的我?”

剧痛使普鲁亚斯眼眶沁血,沙哑的嘶吼在空旷之地荡响!

紧接着,它的新生骨刃也被一一斩落,未成熟的骨刃中心有神经支配,每一下都是深入骨髓的疼痛!

这还不算完,冰冷的长刀粗鲁捅入它的嘴中,生硬地别开它的锯齿。

吞噬着恐怖能量的黒焰顺着长刀滚入普鲁亚斯的肚皮之中,它挣扎地想吐出来,可惜胸口被踩在地上,脖子被长刀卡住,动弹不得。

“这是还没消化的陈老头的能量,你也尝尝。”楚澄用刀尖将它的上下嘴唇串起来,防止能量团脱出。

它目眦欲裂,惊慌地感受到能量团在肚皮中呼吸般的跳动,似乎下一秒便要压制不住炸开!

双腿之间一凉,微黄的液体缓缓流出。

“咦——”

随着一道厌恶不屑的声音,楚澄脚尖点地,抽出长刀,迅速向后撤离。

普鲁亚斯整只虫迅速膨胀起来,坚实的鳞片爆裂开来,其下的皮肉高高鼓起。

砰的一声,嘶吼震天,血肉四溅!

漫天的血雾弥漫,细碎的肉屑飞射出去,零落地从空中坠落到半躺在一旁的陈长域脸上。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唇角却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

呵。

楚澄这丫头,倒也算是帮他亲手报了仇。

浑身的气力几近散完,他的呼吸节奏越来越缓慢,朦胧之间,有人从后面一把扶起他,胳膊结实有力。

吊儿郎当的声音在他耳边恶魔般低语:“老头,你要是现在昏死过去,我就把你和这只虫子埋一块,尸骨缠绵,血肉交融,你俩从此甜蜜蜜。”

“?!”

本来已经半阖上眼的陈长域被气得猛地吐出一口血,低垂的手指回光返照般动了起来,指着楚澄剧烈的颤抖。

“你!混账!”

楚澄见状,点评道:“不错,很有精神。”

她运起精神力,脚下摩擦得几乎生烟,先将陈长域送到治疗中心。

治疗中心的医生立刻给陈长域安上了各类仪器,绿色的液体被不断输入其体内。

“诶!”见楚澄转身要走,身着白大褂的卷发女医生在后面高喊:“你赶着去哪儿?你身上的伤治了再走啊!”

现在的病人真是越来越不好管了!

楚澄背对着医生,散漫地摆摆手,她步履匆匆,移动得飞快,眨眼间只留下一个小黑点。

不是她不想说话,只是......

体内积蓄的能量蓬勃待发,白皙的皮肤之上隐隐浮现炙热的黑纹,就连呼吸出去的空气中也弥散着小火星。

妈的,她要是爆体而亡,陈长域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

楚澄不敢闲着,径直朝G1323星的前线地带奔去。

战场上。

森严列队的士兵铸成人肉防线,前排倒下,后排顶上,一波接一波地替换,将安全区牢牢护在身后。

一名双腿微颤的士兵额角汗珠坠落,握着长刀的指关节发白,他望着黑压压的虫族大军,眼神中透露着迷茫。

虫族似乎对圣西尔势在必得,这批次中的高阶虫兽数不胜数,不要钱似的潮涌上来,劈死一个,还有一双。

他们真的能守得住吗?

脑子里突然回忆起反叛者的宣言,他心中不禁泛起疑惑。

就算这次守住了,这场大战,人类又能支撑多久呢?

忽然。

天色骤然一暗。

士兵回神,抬头一望。

天空仿若乌云压顶,黑色的云雾滔滔不绝地从天边倾泻而下,缓慢地平铺于面前的战场之上。

一道黑影身形如鬼魅,从他们的头顶一跃而过,驾驶着金色机甲,以雷霆之势冲入虫族大军。

黒焰紧随其后,以燎原之势肆无忌惮朝周围扩张,诛灭视野范围内的一切虫族!

战场内充斥着嘶吼低鸣、歇斯底里的嚎叫,长刀过境,一下子串起四五个小型虫兽,黑焰缭绕其上,神似烤串。

士兵看的眼睛都直了,卧槽,看饿了。

一阵激烈的讨论在军队之中爆发。

“这人谁啊,好鸡儿猛!”

“标志性的黒焰,这还用问?”

“呜呜呜! 243新兵营的神!人类有你了不起!”

“跟着大佬,无比安心!区区高级虫族罢了,不就是壮了一点,高了一点,技能多了一点,老子还能再杀三天三夜!”

“兄弟们,杀!”

与此同时,战场的上空,微型摄像头上闪烁着一个红点,俨然是录像转播状态。

机械的头部跟随着楚澄的轨迹,微微转动方向。

录下来的画面被转为一串串数据,瞬间被传输到一台高级加密的光脑之上。

军部大厦顶楼。

规律的两下敲门声清脆地响起。

“请进。”

赫斯元帅半倚在座椅上,单手撑着头,目光专注地望着光脑上的画面。

宣传部的部长面上愁云惨淡,额头一夕之间似乎光亮不少,发际线撤退的比人类防线还快。

“元帅,反叛军的质问我们真的不回应吗?这样下去,不止公民不信任我们,军队内部的人心也会散!”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今天早上统计的时候,又有20多个士兵凭空消失。”

不用多想,多半是私自去参与反叛军的资格审查,通过者则有资格成为新人类。

赫斯元帅眉眼淡淡,视线一瞬不移。

“怎么回应?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宣传部部长支支吾吾道:“就,就随便编一点。”

反正,底层士兵和帝国公民又不了解真实情况,稳住局势最重要。

赫斯元帅不搭话,这种拙劣的谎言被戳穿后,效果比不回应更加恶劣。

他抬起手,将手中的光脑递给宣传部部长,淡淡道:“什么都不要说,直接发布这个视频。”

宣传部部长双手接过,捧着看了半晌,双眸瞪大,眸光越来越亮。

“不愧是元帅,绝顶的好主意!”他钦佩地竖起大拇指。

既然公民对战争失去信心,便造一个神出来,给予他们新的希望!

赫斯元帅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自家部长的头顶,不着调的想,您还是自己“绝顶”吧。

在军部的大力宣发之下,楚澄在G1323星的视频传播甚是迅猛,几乎所有的战时媒体都在轮流转播。

星网之上,自是掀起一阵波澜,各类帖子视频层出不穷。

【点击就看人类之光:战斗高光时刻集合! 】

【888抽一个大佬护体! 】

【人固有一死,我选择死在大佬的怀里:高燃混剪,颤抖吧,臭虫! 】

【虫族堵在我家门口,不慌,刷两个混剪视频压压惊。 】

【论当代年轻人的娱乐至死精神。 】

此时,雅萨监狱,晚间的新闻时刻。

高悬在中央的光屏之上,金色机甲穿梭在虫族大军的画面一出,激起一阵欢呼!

不管怎么说,看见同族,尤其曾经还是“同事”大杀四方,多少有些荣辱与共之感。

最尽头的隔间,敲击金属栏杆的特殊音色在喧哗吵闹之中,有节奏地响起,尤显得平静且怪异。

巡逻的狱警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地凑近发出声音的隔间。

该死,这人一年半载地都不说一句话,怎么偏偏她值班就赶上了? !

她强撑着狱警的威严,沉声道:“格瑞斯,有什么事吗?”

老人的手干枯惨白,皱缩的指尖缠绕着栏杆上萦绕的电光,她面色平淡,似乎毫无察觉。

她说:“我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