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告白

昼短夜长。

冷冷清清的温度, 太阳正在偏爱南半球,天色暗得早,更何况时间已经不早了, 钟楼指示已经到了夜间八点多的时间。

不过街旁以及围绕着公园步道的霓虹灯颜色绚丽却不耀目, 构筑了粉蓝紫交汇的梦境,也算明亮。

再理性内敛的人也有情感的需求,就算是以追求效率与名利而著称的特区人民也不例外。

政府在做城市规划时,在城市中心的水泥森林中划出了大片的绿地建设中央公园。

特区是个不典型的丘陵城市。

微微隆起的绿意从高空俯瞰,像是一颗绿色的心脏。

往后政府再应广大市民的要求,装建了天文观景台、摩天轮、露营地, 成为联邦的知名休憩以及约会地点。

路边停了一辆车,车旁站了一个人, 军制肩章微微反射着光芒, 等待的姿态,在不远处车灯朝着这里亮起时, 若有所感地直起身上前迎了上去。

南序停好车, 回身望向钟楼的时间,过五分钟手机约定的时间。

谢倾表现得意外:“不是没空吗?我以为你会迟点。”

或者没办法赴约。

这是一个普通的周五。

谢倾在上周五向南序提出了邀请,理由是今晚有夏日结束以来最漂亮的星空, 问南序有没有空。

南序回了没空。

为什么?

南序回:【可能要加班】

“可能”这个词比较模糊, 有没有时间的确是意外情况, 无法预测,所以从聊天短信上看, 难以观察出谢倾的情绪, 只不过多问了几句。

【能不能翘个班?】

【可以之后我帮你加班吗?】

“又有空了。”南序说,“如果我没来,你就打算一直等着。”

“那就拍了图片给你看。”谢倾镇定又谨慎地回答, 面上窥探不出丝毫的端倪。

南序意味深长地瞥过谢倾一眼。

某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时间计划已被南长官尽数掌握。

“一会儿会下雨吗?”

南序这么多年也依旧没有养成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反正有人会帮他看。

南序当初送了谢倾一个风暴瓶观察天气,他则充当了南序身边真人版的风暴瓶。

离得远时,需要在地图丈量距离,就特别关注着他所在城市的天气,发送讯息。

离得近时,相隔咫尺,就会绕到南序的面前,递给他一把伞,要是有机会,就再为他撑上一段路。

在特区呆了很久,南序还没适应夏秋时节多变的气候,但见到谢倾身边那把黑伞,南序就知道估计等下将派上用场。

谢倾只说:“一会儿要变天。”

但此刻繁星满天。

“城市边缘的山丘可能更美,但太远了,等我们赶到,已经要错过了。”

远处,一旁的情侣模样的一方向另一方解释的声音传了过来。

在偷听的两位,观望对方的神情就知道都听到了。

“嗯。”谢倾点头。

厚脸皮地引用了偷听来的话,也解释给南序。

情侣的另一方答:“没关系,星星很好看。”

南序也转引:“嗯。”

好人机的对话。

那边继续甜言蜜语地说:“只要在你身边,就是最美的景色。”

没人“嗯”了。

呼吸滞留了几秒钟,若无其事地衔接上空缺的节拍。

南序想起来:“还没恭喜你,最年轻的骑士勋章获得者谢倾先生。”

下午时,新闻报道了军方的授勋仪式,流露出的照片里一个年轻的面孔引人注意。

他的授予理由是在配合他国的维和行动中多次出色完成任务。

“因为佛洛镇的行动吗?”南序回忆了下,谢倾刚回来时还给南序带来过一颗好看的石头。

谢倾在寄回来的明信片和信件里,描述过那里。

这座小镇有各式各样的石头。

价值千金。

因为石头打磨完,或许会摇身一变成为屏息惊叹的宝石。

地处偏远,本应不知名的小镇,因此曾经长期被倾倒战火的硝烟,到如今,安定平和了许多,但偶尔仍有波澜。

在谢倾告诉南序的描绘里,那里不先进且封闭,和他们相处得冷淡,谢倾这种性格,更不可能有什么温暖故事。

又来了封信。

谢倾说,他偶然遇到几个小孩在读书,他们的眼神和南序当时“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一加一等于二”的茫然眼神很相似,所以他忍不住上前帮忙了。

然后谢倾继续给南序分享在异国他乡当老师的经历,直至返回。

他没说的是,在寄信间隔突然拉长的某个间隙,谢倾跟随在队伍中直至混乱警戒宣告结束,他们得以返程。

在秩序外的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几个小孩,回程去寻找,正巧救下了差点遭遇流弹的小孩。

“你送我的里面没有宝石吧?”南序联想到佛洛镇点石成金的传说。

“应该没有,他们给我抓了一大把。”

临走前,小孩们塞给了谢倾好多石头作为感谢,谢倾挑出最圆润有光彩的那颗洗干净了送给了南序。

“那就好。”南序放心了。

观星一小时,远处埋在黑暗里的小情侣们不知道亲过多少回了。

南序和谢倾正儿八经的观星人,不搞那些有的没的,占据了绝佳欣赏位置,享浴在月色星光下很久。

“约我来,就为了看星星吗?”

南序冷不丁地诘问。

晃动明亮的狡黠,像方才欣赏的星辰。

谢倾终于醒悟,南序应该是知道了什么。

甚至知道了很多。

他的表情看上去平静,手随意插在口袋里,背挺得很直:“当然不是,不过还要再等一会儿。”

南序确认:“几点?”

谢倾不假思索:“十点零六。”

微弱的虫鸣响叫了几轮,星辰平移了好久的位置,微风放慢了速度。

两个人站着不说话。

南序感觉头顶有风,抬头去看。

这么多年南序还是没有养成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而联邦的气象预测越来越精准,从“今日有雪”精确到了具体的时刻。

他们站在街灯下,路灯照出了细雪坠落的痕迹,如同飞旋的白色萤火,飘飘晃晃从光里散开。

走在路上的行人猛然停下脚步确认,惊喜地在欢呼:“下雪了!”踢踢踏踏跑了几步,停下拿出手机与朋友分享。

天气预报说,今日天气晴朗,晚间是秋季以来观星的最好时机。同时,受冷空气影响,预计在晚间十点以后,佛列伦州将迎来今年第一场降雪,开启冬日的序章。

雪落在整片州陆上,落在静谧流淌的河流中,落在树梢的细细枝条上,落在等待的屋檐旁,盈盈落在南序的手心里。

冬天无征兆地宣告降临。

谢倾侧过头,看着含笑接过雪花的南序,也露出笑意。

天气预报没有说,但曾经翻阅过的旧日情诗里说,初雪是最适合告白的时刻。

当第一片雪花落在爱人的肩上,告白成功的概率将会大大提升。

尽管毫无逻辑,不具备概率论上的任何关联性,但在告白者的立场,浏览所有的书籍反复论证着爱的可能性,又怎么会错过这个没有规律但浪漫的理由与借口。

于是,在初雪时分。

谢倾轻声、郑重地说:

“南序,我喜欢你。”

他对上南序的眼睛。

薄薄的眼皮上有淡青色枝络般的细小血管,若有似无的,令人忍不住去探寻究竟有没有那些痕迹。

微微前倾的瞬间,南序长而柔软的睫毛会睁开,于是猝不及防就溺在漆黑的湖水中。

谢倾有时会避开不继续对视,有时会尝试着多坚持会儿再在南序挑起眉的疑惑里败下阵来。

但现在,他长久凝视着南序。

学生时代直至现在漫长又无声的回忆在两双眼睛间流动。

像从第一次见面那样,和往后的很多次见面一样,中学时候,校园里空旷寂寥,又似乎只是由有很多扇窗,很多本书籍和一张桌子构成。

南序会坐在某个位置上,谢倾经过他的身旁,看见他坐姿笔挺,白衬衫在闪闪发光,肩胛骨贴着布料微微凸出了形状。

像有蝴蝶蹁跹停驻,破茧挣脱的生命力。

太清瘦了。

谢倾想。

再然后,南序偏过头,他们的视线就相撞了。

在某个飓风登录的昏暗午后,他看见了星星碎碎的光亮,在那双黑色瞳孔中,清澈宁静又惊心动魄。

静静燃烧,烧毁了灰色的背景,有了更多的色彩。

什么是喜欢,谢倾无法解释。

他只想向南序走去。

一步,坐在他的身边散乱的草稿作业和低声解答。

两步,千方百计的礼物,细琐关怀的叮嘱和行动。

很多步,脱离家族既定的道路,把路走得弯折却笃定,因为终点站着南序。

“你之前好奇,我为什么在毕业后选择服役,留在军方,我说,因为我穿那里的服装时你会多看我几眼。”

军部的着装,黑漆皮靴、深沉制服下的银穗肩章闪着克制的光芒,意外符合南序的审美。

“嗯。”南序回应,示意自己有在聆听。

“当然也有这个原因。”谢倾笑着解释自己不算说谎,还有别的原因是———

“我家里从来没有军方的势力,我骗了他们说,从我这一辈起或许可以瞄准这方面的目标,我的爷爷到现在还以为我在为了家族的荣光而牺牲,实际上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左右我人生以后的选择,譬如爱人的自由。”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阿诺德在军队。”

南序诧异:“和阿诺德有什么关系?”

虽然这两个人在他面前装得挺像那么一回事儿,南序其实知道两个人相互不怎么对付。

什么时候谢倾和阿诺德关系好到这种程度,可以影响到谢倾的人生抉择了。

“他是你在这里最信任的人,比我年长,军衔比我永远高,看我不顺眼,还很爱你。”

“如果我给你带去了伤害,他可以第一个拿枪指住我,有很多种办法让我付出代价。”

南序身上总有种对同龄人的不安全感,是要提防的掠夺者,是要戒备的竞争者。

那种不安定的根源似乎从幼时就养成,带着小动物一样的防备。

谢倾想了很多种办法,上了很多层锁,把钥匙交给了南序。

他将授予的那枚徽章摊在南序眼前。

黑银冰冷的金属骑士剑十字交叉,拖举着上方的野蔷薇。

这枚源于联邦未成立前王朝时期的勋章因为浪漫的图样而得以传承。

以蔷薇为标志的年代,最忠诚勇敢的骑士可以拥有国王授勋的荣誉。

谢倾说:“我会尊重你,保护你,忠诚你,爱你。”

“南序,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让我有理由,可以更长久地陪伴在你身边。

当然也掺杂着私心,希望成为你更亲密的人。

一直以来藏在静谧里的眷恋和爱慕伴随着白雪的到来,不再是昭然若揭的秘密,在这个雪夜徐徐铺展开。

南序目光专注地落在谢倾脸上,认真地倾听。

好郑重,郑重到了应该是婚礼的誓词被搬到了这里。

南序等谢倾说完。

倏然的沉默像按下了世界的静止键,谢倾已经发言完毕,他应该表态了。

他要张口回答谢倾。

谢倾却忽然没有预兆地伸手,伸手摘下南序鬓角那片顽固不化的冻结雪花,拿出伞,雨伞发出轻微“咔哒”的响动。

伞被撑开,一如既往地向南序倾斜。

一起度过好几个冬天,谢倾已经能算准了时机,既让南序玩到了雪,也掐着时间撑伞,因为再多触碰一会儿,寒意侵袭,南序可能第二天就会感冒。

严肃的氛围一下子被打破,有时候南序真的觉得谢倾跟装了什么日程提醒的管家小程序一样,到点就上线,甚至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也非要来煞风景。

骤然打开的伞面将雪与人隔开,也隔出了伞下两个人小小的世界。

南序好整以暇地等待谢倾运转完他的举伞指令。

谢倾看到南序有点憋不住的笑意,也笑了出来。

气氛轻松了许多。

但是谢倾有种轻松过了头的不详预感。

南序稍微调整了个舒服的站姿,刚才谢倾告白的时候由于过分谨慎和诚恳,站得像在军队一样在接受审阅,导致他也跟着挺直背脊快要站僵了。

他松动了关节,姿态变得懒散,长长地呼气,在寒冷的温度里变成一串白色的雾气。

从和谢倾面对面,到和谢倾肩挨着肩。

南序的嗓音有了怀念的意味:“你还记不记得,中学的时候,我因为感冒错过了一个冬天的雪,你提前知道了春雪想诓我和你打赌。”

“不算诓,也没有赌成功。”谢倾当然记得,立刻纠正。

他临阵脱逃,接受不了如果没有成功下雪,就一个月没办法进入学校北区见到南序的赌注,哪怕气象的分析再怎么确切,他也只紧盯着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不敢冒险。

怎么了?

他不明白南序怎么突然提这个?

“既然今天又下雪了,要不要和我打个赌?”南序提议。

谢倾:“什么?”

南序侧过脸,眼睛的弧度弯弯的:“如果我遇见的第一个人撑着伞,我就和你在一起。”

谢倾沉默。

是不是不该有那个撑伞的动作。

不仅中止了顺利的告白仪式,还叫南序有了延展出来的灵光一现。

南序还在等他的回答。

当时的那个赌局是他提出的,半是试探半是玩笑性质的,他临时反悔,没有关系。

而这个赌约由南序发起。

谢倾从来不会拒绝南序的请求。

又或者是每个人的心里都藏了一个赌徒。

当筹码足够诱人,再理智权衡的人也要忍不住巨大又微渺的期待下注。

“在一起”的诱惑过于不可抗拒,令人开始相信上帝会眷顾自己,给予一份奇迹。

原来伊甸园里的蛇就是这样引诱人心甘情愿地吃下禁果。

“好啊。”谢倾回答道。

他佯装镇定地回答,转过脸,将面庞朝向前方,等待路口处出现的第一个人。

不远处的钟楼巨型表盘在寂静中可以听见嚓嚓的分针转动声。

雪花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却不如谢倾剧烈的心跳声明了。

拜托。

一定要有伞。

祈求的心声在前方的交谈声渐响的动静中越来越猛烈,占据了耳膜。

视线里出现了几个年轻学生,穿着学校的制服,嘻嘻哈哈打闹着,朝同伴砸着积攒的雪团,在发现不远处两个并肩的青年时放缓了脚步,因为他们的外貌多打量了他们好几眼。

学生愣住,左边那位冷肃的军官似乎在深深望着他们,眼眸里溢着失落。

怎么了?

学生不明所以,他们不就是贪玩了点打雪仗吗?难道他们的雪不小心扬到了对方的眼睛里吗?

因为对方的气质,他们有点瑟缩,把求救的眼神投向右边漂亮的青年,青年朝他们抬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脚步渐远。

谢倾滚了滚喉结,心脏落了回去。

世界果然是唯物的。

卡明罗特区偏北,北方的人冬季不怎么打伞,更何况初雪总来得意外,很多人没有准备,从数学上来说,没有伞的可能极大。

只不过他太想拥有一个更近一点的身份,怀揣了侥幸的心理。

上帝没有眷顾他。

“不耍赖一下吗?”他听见南序问。

由于沮丧,谢倾没有注意到南序语气里隐隐的纵容,叹了一口气,说:“愿赌服输。”

南序不同意,那就继续追求,下次继续努力。

“不开心了。”南序分辨谢倾的情绪。

“当然,回去我会诅咒让我错失机会的上帝。”谢倾没有隐藏自己的迁怒。

“什么时候信上帝了,在诺伊斯我从来没有在教堂见过你一次。”

谢倾是个典型的无信仰者。

“需要帮助的时候就相信一下,事实证明,不信是正确的。”

谢倾从结果倒退过程,把全责推给无辜的神明。

说的是气话,他向来冷静的眉宇皱起,透明的晶体沾到了他的发梢、眼睫又化开,刚好有了掩盖失落的借口。

雪在地心引力作用下笔直下坠,月亮受自转影响从东方升起,他人的自由意志不受许愿而改变。

世界是唯物的。

但谢倾的世界以南序的意志为转移。

偶然可以成为必然。

南序叹了声气,一副学生不好好读题目、脑子不够灵活、老师很失望的样子:“谢倾同学,你有没有仔细审题。”

“什么?”谢倾不明白。

做题的时候脑子不是很灵活,很擅长触类旁通,还怀疑教导的那些小孩是不是傻瓜吗?

傻瓜到底是谁?

“我遇到的第一个撑伞的人。”南序耐心地分析。

“不一定要往前找,还可以往我身边看一看。”

总是在风雪来临前,出现在南序身边,为他举起伞遮蔽风雪的人。

怎么不算南序遇见的第一个呢?

再说得确切一点。

“那个答案可以是你。”

心跳止歇。

谢倾的眼神晃了一下,愣在原地。

“不把伞扶正吗?”

谢倾的伞总向南序倾斜,两人一起走在路上时,南序被遮蔽得严严实实,不受寒意的侵袭。相应的,谢倾另一侧在外的肩头总落满了雪。

对面似乎运转过载,成了卡壳的机器人,没出息地僵硬得一动不动。

南序只好自己伸手,掌心覆盖在谢倾长时间握伞而冰冷的手背,微微调整角度。

伞面的角度变平了,伞下双方的距离被悄无声息地拉近。

他没有收回手,谢倾的手背上有一块凹凸不平的疤痕凸起,是这个人当时在边境保护那些小孩时被流弹溅伤的印记。

“不反对你的接近,不反对你干涉我的生活,不反对我的人生轨迹里有你的存在。”

“在课本上,他们管这个定义叫做什么?”

谢倾凭借对书本的本能哑着嗓子说出答案:

“默示同意。”

雪片顺着伞檐温柔轻缓地滑落。

这么狭小的空间,彼此温热又绵长的呼吸缠绕到了一起,年少心事也有了回音。

南序用指尖敲敲伞柄唤回某人的注意,又摸了下谢倾那个痊愈的疤痕,细小电流在相贴的皮肤里窜起。

学习、工作。亲人、朋友。

南序已经拥有了。

“目前我的人生还没有体验过一段恋情。”

“要一起吗?男朋友。”